1959年盛夏的一个黄昏,长江水面还在发凉,东湖宾馆却已经灯火通明。毛泽东在武汉结束一天的工作,刚从江边回来,头发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王任重紧跟在后,手里攥着早已翻得起了毛边的工作笔记本,既要汇报防汛情况,又得准备回答许多棘手的问题。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晚上,会因为碗里一筷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野菜”,勾出毛泽东少年时的一段旧事,也让自己此后一生与长江、与三峡工程牢牢系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几十年,这两个人一个还是韶山冲里爱顶撞先生的“毛伢子”,一个则是冀鲁豫平原上拎着书包跑夜路的穷苦孩子,彼此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等到1950年代中期,两人却已经在同一条大江边上,多次并肩下水,谈工作,也谈治水,甚至还谈到未来要在万里长江之上修一座足以改写流域命运的大坝。

一、冀鲁豫少年走上革命路,辗转来到长江边

王任重1917年出生在河北衡水一个普通农家,家里地不多,人口却不少。乡下人都明白,那个年月“能吃饱”就是福,可他父母还是硬挤出几个铜板,把孩子送去了县里的学校。日子紧得很,饭碗里常常见底,可书不能不念,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挺罕见的一件事。

课堂上的课本并不复杂,真正让这个少年心思起变化的,是同学之间悄悄传阅的进步书刊。书里写帝国主义侵略,写封建压迫,也写农民翻身的道理。一个出身贫苦的孩子,看着那些文字,很难不动心。试想一下,他每天放学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被重税压得弯腰的父母,自然会把那些“打倒压迫”“农民做主人”的话记在心里。

1933年,他考入景县乡村师范学校。这里聚在一起的,多半是有志气的年轻人,既懂得教书重要,又不满足只做“私塾先生”。在同学介绍下,王任重这一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把人生路彻底拧向了另一条方向。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不大,心却已经系在“救国救民”这四个字上。

毕业后,他留校任教。一边在课堂上传授文化知识,一边利用“教员”这个身份掩护,从事地下工作,传递情报,发展党员。那几年对白色恐怖来说并不平静,蒋介石加紧“围剿”共产党人,只不过河北相对远离政治中心,风浪稍小些,他得以在本地坚持工作。不得不说,这段经历史练了他的心性,也锻炼了他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全国局势急转直下。对很多共产党人来说,延安成了必须要去的地方,不只是因为那是“红色首都”,更因为那里集中着最系统的理论学习和最前沿的抗战部署。王任重也动了心,他清楚,要想真正把事做好,光有热血不行,还得有扎实的理论和组织训练。于是,他从华北出发,一路向西,奔赴延安

到了延安,他被安排在中央党校学习。此前打下的文化基础,在这里一下子显现出来。讨论国内形势、作战方针,他总能说出一些颇有见地的话,慢慢引起了领导注意。课余时间,他也会接触到大量来自各地的干部、战士,视野比在乡村师范时开阔得多。在延安一年多的日子,条件艰苦却充满活力,大家一边劳动生产,一边研究抗战和建国的道路,精神状态非常饱满。

短暂在陕北公学任教后,他又被派回冀鲁豫地区,担任省委宣传部部长,继续在熟悉的土地上做群众工作。抗战胜利后,内战又起,王任重依旧留在河北,组织生产、恢复秩序,也为将来的地方政权建设积累了不少经验。这些看似“琐碎”的行政事务,日后在他处理大规模防汛与工程规划时,发挥了不小作用。

1949年,解放战争进入尾声,人民解放军大军南下,冲过长江天堑。部队跨江之后,一路打到武汉。彼时的武汉,既是重要工业基地,也是一座千年码头城市,复杂得多。组织地方政府,接管城市,安排群众生活,都需要经验丰富的干部。就这样,出身冀鲁豫的王任重,跟随大军来到长江岸边,从此和这座城市、和这条大江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从一盘饺子到长江“泳伴”,友情在水中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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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2月,毛泽东南巡抵达武汉。那是新中国成立后他一次重要的南方活动,规格不低。汉口车站站台上,湖北省、武汉市的领导几乎都来了。王任重当时已是武汉市委主要负责人,站在迎接队伍里,心里有些紧张。报纸上见过不少毛泽东的照片,真正面对面,却是头回。

第二天晚上,毛泽东在驻地宴请当地干部。饭后留下部分负责人单独谈话,听取各方面汇报。轮到王任重时,他一边紧盯谈话,一边低头飞快记笔记,几乎把毛泽东的每句话都记下。可以想见,那会儿他对这位中央领袖的敬重与紧张交织在一起,更多还是“上下级谈工作”的关系,两人之间谈不上什么私人情谊。

转折出现在1954年冬天。那一年,毛泽东再次来到武汉视察,王任重已升任湖北省委主要负责人,身份不一样,责任自然更重。按惯例,地方要准备些饭菜招待中央首长,可当时倡导勤俭节约,王任重也不愿搞排场,能拿得出手的,竟然是一盘普普通通的饺子。对很多人来说,拿这么“家常”的东西招待毛泽东,难免心里打鼓。

让人意外的是,毛泽东不仅不在意,反而笑着夸他“会过日子,不讲排场”。一句话,气氛立刻松弛下来。就在这样朴素的饭局中,两人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也正是在这次视察期间,毛泽东又一次提到长江治理的问题,并顺口谈起“想去江中游一游”的念头。

身边的同志都不太赞成,担心安全。江水湍急,水温又低,风险确实不小,大家一劝再劝,毛泽东只好暂时作罢。但熟悉他性格的人都清楚,这样的想法很少会彻底消失,迟早要找机会实现。王任重恰好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1956年春,毛泽东在广州主持中央会议,会议间隙,又到珠江边视察。在说到水利和航运时,他再一次说起想下江游泳。这一次语气比以前更坚决。王任重看得出,这已经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认真思考过的决定。

回到武汉之后,他迅速做了准备工作,指示公安部门组建一支游泳护卫队,专门负责水中警戒和保护。这里可以看出他的细致:既尊重毛泽东的个人习惯和身体锻炼方式,又尽量降低风险,把安全措施做到前头。

同年5月,毛泽东抵达武汉,一下飞机就提要求:“要去长江里游泳。”众人一见果然如此,再劝已经难度很大。那时长江水温只有二十度左右,比体温低不少,游久了很伤体力,干部们心里直犯嘀咕。好在准备没有白费,护卫队马上就位,王任重索性一咬牙,也换上泳裤,准备跟着一同下水。

毛泽东在武昌长江大桥一侧桥墩附近入水。刚下去时还算平缓,不一会儿他就仰面躺在水面,顺着江流悠然漂动,手脚不紧不慢地划着。王任重带着护卫队员,一直在不远处跟着。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陪同游泳,更是一种责任——领导在水里,自己也不能待在岸上看热闹。

1956年的这次长江畅游,是毛泽东第一次在武汉江中正式游泳。后来的十多年里,他先后多次来武汉下水,据公开资料统计,总次数达到十余次。每一次,只要条件允许,王任重几乎都陪在旁边。久而久之,他被人戏称为“毛主席的泳伴”,而在无数个浪花翻滚的瞬间,两人之间的信任,也悄悄加深。

有意思的是,这样的关系,是在水中一点点“泡”出来的。工作谈完了,还可以问问对方身体情况,聊聊湖北的风物,也聊长江两岸的变迁。在这些轻松对话间,一位地方主官与中央领袖之间,慢慢形成了一种别处难见的默契。

三、饭桌上一筷子“马齿笕”,牵出少年私塾旧事

1959年6月23日早晨,毛泽东又一次到达武汉,依旧住进东湖宾馆。下午,他照例在长江里游泳,水面风浪不大,游得颇为尽兴。回到住处后,洗去江水,又听取了湖北和武汉的情况汇报。谈着谈着,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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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晚餐,专门为接待客人,菜式比平日丰富一些,有肉有素,一共六菜一汤。肉片汤、铁板里脊、炒鳝片、炒海带、炒鸡蛋、烧萝卜,再加上一盘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炒马齿笕。量都不多,但搭配得还算周全。

毛泽东心情不错,一边夹菜一边问这问那。某个时刻,他夹起一大筷子炒马齿笕,直接送到了王任重的碗里,说了句:“尝尝这个。”王任重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这道菜自己压根没见过。叶片细小,颜色略深,和常见蔬菜差别不小。他有些发怵,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夹起来入口。

毛泽东看出他的犹豫,笑着解释:“别小看它,是个好东西,能清热祛湿。长沙有句老话,说‘六月马齿笕胜过鸡’,一点不假。”语气轻松,却藏着几分回忆的味道。马齿笕在许多农村地区常见,有人晒干腌成咸菜,有人把它当杂草拔掉,很少像今天这样端上宴席,更别说用来招待客人。

工作人员了解过,这种野菜无毒无害,营养还不错。毛泽东本人很喜欢,日常饮食中经常出现,但并不常用它款待别人。毕竟在很多人的观念里,重要场合端出“野菜”,似乎显得寒酸。可在这个不太讲究形式的饭局里,这盘马齿笕就这么上了桌。

见王任重还有些犹豫,毛泽东喝了口汤,忽然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一段经历:“以前读私塾的时候,为了这个菜,还跟先生有过一段‘对仗’的趣事呢。”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韶山冲那片低矮的坡地和旧式学堂。

当年毛泽东在韶山读私塾,先生名叫邹春培,为人严厉。学生若是功课不好,常会挨打。毛泽东天性不服气,每逢看见同学被无端责罚,心里总觉得憋屈。有一次,一位同学因为小错遭到重打,他干脆带头罢课,拎书包跑回家,表示抗议。

父亲毛贻昌把人拖了回来,按常理说,少不了一顿打。可那一次,父亲没有动手,只是要他去给先生赔礼。毛泽东起初不肯,嘴上还念叨:“是先生不对,为啥要我道歉?”父母一阵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答应前往。

事情虽算过去,邹先生心里却对这学生的“犟劲”记了账,暗暗寻思着要“敲敲打打”。有一天放学,他领着毛泽东来到私塾后头的菜地,从地里拔起一株牛皮菜,塞到他手里,慢吞吞地说:“明天来上学,给我找一株和它‘对仗’的菜来。”

这话话中带刺。所谓“牛皮”,隐含“爱吹牛”之意。先生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个学生善于说大话,未必有真本事。一般孩子遇上这种场面,大概要么糊里糊涂应下,要么干脆掉泪。但毛泽东不一样,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来,在路边草丛一弯腰,抓起一株马齿笕递给先生。

“牛皮菜对马齿笕,牛马相对,也算一对。”他一本正经地说。邹春培接过那株野菜,怔了几秒,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说“对得好,对得好”。此后,两人相处的味道多少有些变化——有点像棋逢对手,一边管教,一边欣赏。

这段小插曲,也许就是毛泽东对马齿笕格外有感情的原因之一。饭桌上,他讲得兴起,王任重听得入神。待故事讲完,再看自己碗里的菜,也不再觉得陌生,干脆夹起一筷放入口中。味道清爽,略带一点酸,和普通蔬菜不太一样。

说来也巧,过了不少年,马齿笕这道原本只在乡野常见的野菜,在湖北农村竟一度成为缓解饥饿的“救命菜”。而推动这一变化的人,正是此刻在饭桌旁放下拘谨,认真吃完那一筷子菜的王任重。

四、抗洪、三峡与一封封信,长江边的长期牵挂

时间往前拨回到1954年的那场大洪水。那一年夏季,长江流域雨量异常偏多,水位一日比一日涨得快。湖南、湖北、安徽多地告急,江边许多老百姓整夜睡不踏实。对于刚接手湖北工作不久的王任重来说,这是一场大考。

当水位逼近警戒线时,他当即决定成立防汛指挥机构,调动沿江地方力量加固堤防。他赶赴堤坝一线时,鞋上还沾着泥水,身边是匆忙集结来的民兵和干部。短短几天时间里,他们动员起十万规模的民兵,昼夜抢修加高江堤,与水位赛跑。

抗洪的三个月里,王任重基本把办公室搬到了大堤上。日夜风雨,人晒得黝黑,身形更瘦,整个人就像被拉细了一圈。所幸最终堤坝顶住了压力,武汉城免遭大规模水淹。中央对湖北防汛的表现给予肯定,毛泽东等领导对王任重的印象,也由此更加深刻。

经历这场水患之后,他对长江治理有了更深的忧虑。水势退去没多久,王任重便带着一个工作小组,沿江而上实地考察。他们在岸边察看水线,在险要处做标记,也向当地群众打听历年来的涨水情况。行程不算轻松,却很必要。

调查下来,一个更加清晰的认识浮现出来:长江中下游屡遭洪水,不仅仅是局部堤防问题,更和上游河段特别是宜昌一带的水量集中有关。一旦暴雨突至,上游水来得太猛,下游再如何“加高堤坝”,终归是被动挨打。要想从根本上改变局面,需要在上游用更系统的方式拦洪、削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三峡工程”三个字,在王任重心中渐渐变成一幅可行的图景。他把沿江调查情况整理成报告,再结合当时国内已有的水利研究成果,写成材料上报中央。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认真阅读后,给予了相当重视。后来周恩来亲自赴汉口,与王任重一道考察荆江大堤和三峡坝址周边,为未来可能的工程建设打前站。

根据当时的规划,三峡工程原本有望在1960年代初期启动。但由于经济条件、技术准备、国际环境等方面的制约,开工时间几经推迟。工程如此庞大,牵涉面极广,推进起来并不像写几页报告那般简单。

王任重并没有因此把这件事束之高阁。60年代之后,他多次给中央写信,反复强调三峡对防洪、航运、发电的综合意义,也强调对沿江百姓长远生活的影响。信中有一句话后来常被提及,大意是“三峡工程关系国家发展与民生,要对人民负责”。这不是一句空泛口号,而是他多年亲历洪水现场后形成的执念。

时间来到1970年代中期。1975年6月,已经离开湖北一段时间的王任重,写信向毛泽东汇报自己的健康状况和思想情况,表达希望尽快恢复工作的愿望。毛泽东阅信后作了批示,表示同意安排工作,但具体落实却一再拖延。某次中央会议上,他专门提起此事,问道:“王任重同志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让他出来工作?他总还是有功劳的吧?”语气不重,却明显带着追问。

同年,王任重被调整到陕西,先后担任省委第一书记、第二书记等职务。在陕北黄土高原上,他依旧心系长江,三峡工程在他头脑中从未淡出。哪怕远在内陆,他仍不时致信中央,谈起三峡建设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改革开放伊始,1978年他出任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农业。职务更重,视野更广,他终于可以更直接地推动三峡议题进入国家决策层的视野。他多次到三峡库区拟选地点考察,同水利专家、工程技术人员反复论证,琢磨如何在防洪、生态、移民之间寻求平衡。

据公开资料记载,他甚至提出过一个颇为少见的设想:愿意辞去身上所有行政职务,只专心担任三峡工程总指挥。这样的想法,在干部中并不常见,却足以说明这位老干部把三峡看得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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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69岁的王任重再次随同有关领导前往三峡地区实地查看。当时,巴东地区已经试行部分移民安置方案,这正是工程推进中最敏感也最困难的环节之一。看着当地群众开始适应新生活,他感到宽慰,说了一句:“这样的做法是对的,移民安置是三峡工程的重中之重。”这句话,道出他对工程社会影响的清醒认识。

1991年,他与王震等人一起,在北京组织了一场关于三峡工程的座谈会,邀请全国多位水利专家,从防洪、地质、环境、经济等多个角度讨论工程的可行性和风险。可以说,许多后来广泛讨论的问题,在那时已经有了较为深入的研判。

遗憾的是,王任重没能亲眼看到三峡正式破土动工。1992年3月,他在北京病逝,享年七十五岁。据公开资料记载,他在病中留下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身后骨灰能够安放在三峡坝址之下。中央方面同意了这一请求。两年后,即1994年底,三峡工程正式开工。再往后十多年,工程历经各种困难和争论,终于全面建成,长江中下游的防洪能力也随之显著提升。

回过头来看,在这一连串时间节点中,从1954年洪水,到1956年护卫长江游泳,再到1959年东湖宾馆那一桌饭菜,再到后来的推进三峡,每一步都离不开长江。对王任重而言,长江既是治理对象,又是一段段记忆的背景。而那盘看似不起眼的马齿笕,既承载着毛泽东少年时代的私塾往事,也在困难年代成了许多普通人碗中的“救荒菜”。

1959年以后,国内遭遇连续自然灾害,粮食减产,不少地方出现饥饿和浮肿病。在湖北这个农业大省,粮源紧张得很明显。王任重在部署工作时,提出既要抓粮食,更要发动群众尽可能多种蔬菜,因地取材,能吃的就别浪费。马齿笕这种在田边地角随处可见的野菜,被他提出来推广食用。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它在一些地区确实起到了缓解饥饿的作用。

从乡间草丛里的野菜,到东湖宾馆餐桌上的一盘家常菜,再到困难年月百姓锅里的菜羹,马齿笕的轨迹,与长江边几代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黄河有黄河的悲壮,长江有长江的多变,而在这条大江的某个河段上,一个从冀鲁豫走出来的干部,用几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的人生与治水、与工程、与一座城市紧紧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