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岚,在市中心医院当了二十八年护士,我丈夫周明总说,人这辈子,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大家都在上面凑合着演,演砸了也别往心里去,图个心安就好。
可当我熬了十年的护士长位置,被一个只会冲领导笑的年轻人抢走后,我决定不演了。
就在我抱着纸箱离开医院那天,院长拦住了我的去路。
“林岚同志!”他喊道,语气急迫,“谁批准你离职的?胡闹!”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感觉自己这四十八年,都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叫林岚,四十八岁。
我的名字里有山林和波岚,听起来像个文艺女青年,实际上是个在心胸外科干了二十八年的老护士。
文艺这东西,在消毒水里泡久了,早就褪色了。
我丈夫周明,一个中学物理老师,总喜欢用一些奇怪的比喻来总结人生。
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大家都在上面凑合着演戏。
有人演主角,有人演配角,还有人演门口那棵不会说话的树。
他说,你呢,林岚,你就是那个最较真的配角,总想把一句台词念出莎士比亚的味道,结果导演嫌你耽误时间。
我通常不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有点道理。
在这个叫市中心医院的巨大舞台上,我确实太较真了。
我坚信技术是硬通货,只要我业务过硬,能从死神手里抢人,总会有被看到的一天。
这个信念,支撑了我二十八年。
直到今天下午,它碎了。
碎得跟地上摔破的水银体温计一样,满地都是亮晶晶的,但每一滴都有毒。
下午两点半,离我交班还有三十分钟。
监护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到刺穿耳膜的警报声。
是三床,一个刚做完高难度“法洛四联症”根治术的年轻人。
我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紧张的味道,像绷到极限的弦。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已经乱成了一团狂草。
室颤。
新来的实习医生脸都白了,拿着除颤仪的手在抖。
刚上任一个月的护士长王倩,正站在旁边大声指挥。
“快!肾上腺素!”
“不对!先推利多卡因!”
“按压!快点按压!”
她的声音很响亮,但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把本就慌乱的场面搅得更浑。
我拨开人群,目光直接锁定在监护仪的数值和病人挂着的液体上。
血钾浓度异常,补钾速度过快。
这不是单纯的手术并发症。
“停掉氯化钾静滴!”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准备百分之五十葡萄糖加胰岛素!”
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动手调整好了输液泵。
“医生,建议复查电解质,考虑高钾血症引起的心律失常。”
主刀的李医生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对!快!”
整个抢救过程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王倩还在旁边喊着口号,而我已经配合医生完成了精准的静推、抽血,并准备好了第二次除颤。
电流击过,监护仪上那团狂草,终于挣扎着,变回了有规律的起伏。
病人转危为安。
李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我,眼神里是纯粹的感激和佩服。
科室里几个老同事,也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我。
只有王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她理了理自己的护士服,又恢复了护士长的派头。
“好了好了,都回到各自岗位上吧,要引以为戒,加强巡视。”
她这话,像是说给大家听,又像是说给我听。
我没理她,默默走出监护室。
二十分钟后,我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
路过科室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红头文件。
关于心胸外科护士长任命的正式通知。
王倩的名字,用加粗的宋体字印在上面,特别醒目。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开始发酸。
这个我奋斗了近十年,为此写了无数篇论文,带头攻克了无数个护理难题,甚至连女儿高考都没能请一天假的职位,最终属于了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一个业务能力只能算及格,但护理部主任是她远房表姨的年轻人。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老护士长退休,这个位置空出来的时候。
科室主任找我谈话,拍着我的肩膀说:“林岚啊,你就是咱们科的定海神针,这次非你莫属了。”
我当时居然信了。
现在想来,定海针神,就是让你定在那个位置,别动。
我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委屈。
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像一个跑了四十二公里马拉松的选手,在终点线前一米,被告知比赛取消了。
我转身,默默走向更衣室。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信息,附带一个链接。
“妈,我们学校有个去英国的夏令营,我想去,但要三万块钱。”
三万块。
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所有的奖金,还不到一万。
生活的压力,和事业的绝望,在这一刻,像两座大山,轰然合拢,把我夹在了中间。
我第一次觉得,我这二十八年的坚守,像个天大的笑话。
晚上回到家,周明正在厨房里哼着小曲炖排骨。
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走过来想接过我的包。
“怎么了?今天看你脸色不对,跟人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异常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我藏在包里一个星期的合同,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周明,我累了。”
“我不想干了。”
“桌上这份合同,你看一下。”
“是城南那家新开的盛和医院,私立的。”
“他们给我护理部副主任的职位,年薪三十万。”
周明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上刺眼的数字,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早。
周明一夜没怎么睡,他眼下的黑眼圈比我还重。
他没劝我,只是在给我盛豆浆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但是,要想清楚,这不光是换个工作。”
“这是换一种活法。”
我点点头,喝完了那碗滚烫的豆浆。
到了医院,我没有去护理部。
我不想看见主任那张虚伪的脸。
我直接去了行政楼三楼的人事科。
人事科的刘科长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见我进来,扶了扶眼镜。
“哟,是林老师啊,稀客,有什么事吗?”
我把那封写得极其简洁的辞职信,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他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惊讶。
“林岚同志,你这是……”
“我要辞职。”
他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拿起信,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这……太突然了吧?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跟领导有矛盾了?”
“没有,个人原因。”我不想多说。
“你这可是副高职称,再熬几年就能退休了,多可惜啊。而且你的档案、社保关系都在这儿……”
他开始公式化地念叨着放弃“铁饭碗”的种种弊端。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首早就听腻了的老歌。
最后,他看我油盐不进,叹了口气。
“行吧,我先收下,按规定,要一个月交接期。”
我拿着他开出的交接单,走出了人事科。
我辞职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我傻,放着这么好的单位不待,非要瞎折腾。
有人说我聪明,这个年纪还能去私立医院拿高薪,有本事。
还有人幸灾乐祸,说我肯定是得罪了领导,被逼走的。
王倩见到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挽惜。
“岚姐,你怎么这么冲动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还想来拉我的手。
我退后了一步,避开了。
“跟你没关系。”我看着她,淡淡地说,“恭喜你,王护士长。”
她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办理交接。
这是我二十八年来,最清闲,也最漫长的一个月。
我把自己负责的病人,一个一个地交接出去。
我把自己总结的各种护理心得,一本一本地整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得不去和我那些“老朋友们”告别。
五号床的张教授,是个退休的老学者,慢性心衰在我这里住了快五年,断断续续的。
他脾气古怪,谁给他打针都骂,唯独我,他肯伸出那只干枯的手臂。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在看报纸。
“张老,我来看看您。”
他放下报纸,扶了扶老花镜。
“小林啊,听说你要走了?”
我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涌上了泪水。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交给谁?”
“他们那些小年轻,连个留置针都扎不明白,说两句就掉眼泪,我还能活几天?”
他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这才意识到,我在这里,不光是一个叫林岚的护士。
我还是张教授的“定心丸”,是许多病人黑暗隧道里的那束光。
这些深埋在土壤里的“旧根”,是我最难割舍的东西。
那晚,我又动摇了。
我把张教授的话说给周明听。
周明沉默了很久,给我算了一笔账。
“林岚,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我六千,加起来一万四。”
“房贷五千,女儿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四万,平均到每个月三千多。”
“两边父母年纪大了,偶尔生病,每个月至少要备用两千。”
“剩下的,就是我们所有的生活开销,不到四千块。”
“女儿的夏令营,我们拿不出来。”
“你想换个车,说了三年了,也换不起。”
“你在那儿,是很多病人的光,但你也是咱家的顶梁柱。”
“盛和医院给你三十万,还能让你当主任,那是对你价值的承认。”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有时候,人得对自己狠一点。”
他很少跟我说这么现实的话。
我明白,他比我还心疼我。
心疼我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权衡再三,对现实的失望,和对女儿未来的期望,最终还是战胜了对过往的留恋。
我开始整理自己的储物柜,那个铁皮柜子,用了二十八年,上面都生了锈。
在最底层,我翻出了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是我刚入职时,带我的老护士长送给我的。
我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是我当年稚嫩的笔迹,记录着各种护理技巧和心得。
有一页,是老护士长写给我的一段话。
“小林,记住,我们当护士的,凭的就是一双手,一颗心。”
“只要对得起病人,就对得起我们身上这件白大褂。”
看着那行字,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想起老护士长,她业务精湛,待人温和,是所有人的榜样。
她退休的时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
这个医院,好像总有办法让那些最纯粹的心,慢慢冷却。
离职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我原以为护理部主任至少会找我谈一次话,挽留一下,或者敲打一番。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冷淡地在我那张签满了字的交接单上,批了最后一个名字。
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螺丝钉,拧下来,再换一个就行。
我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最后一天下班前,我把那个写满了心得的笔记本,送给了科里一个叫小梅的年轻护士。
她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做事认真,有灵气,像极了当年的我。
“小梅,以后好好干。”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是,也要多为自己想想。”
最后一天。
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了科室。
换上那身熟悉的白色护士服,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第一次闻起来,竟然有了一丝告别的伤感。
我把自己的工作,一丝不苟地交接给了王倩。
哪个病人对哪种药物过敏。
哪个病人夜里容易出现幻觉,需要多加安抚。
哪个病人的家属情绪不稳定,沟通时需要特别注意技巧。
我说的很详细,甚至精确到某个病人习惯在饭后半小时喝水。
王倩拿着个小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着。
她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科室的微信群,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晚上给她办的“欢迎兼欢送会”。
“岚姐,你看,大家非要给我办个欢迎会,我说不用了,太破费了。顺便,也当是给你践行了。”她笑得有些不自然。
“我晚上有事,不去了。”我平静地回答。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午,科室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护理部主任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进了医生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紧急通知!国家卫健委的专家组,提前一周,明天就到!”
“这次是来终审咱们的‘国家级重点专科’,要搞现场模拟考核!”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科室瞬间炸开了锅。
“国家级重点专博”,是院长赵建国上任以来,最重视的一个项目。
为了这个牌子,全院上下已经折腾了快一年了。
而这次评审的重中之重,就是心胸外科术后危重病人的应急处理和护理方案。
这部分材料,是护理部主任亲自抓的。
当然,她只是挂名。
那份长达五十多页,被她称为“心血之作”的护理方案,以及配套的各种应急预案,百分之九十的内容,都是我带着几个骨干,熬了三个月通宵搞出来的。
现在,专家要来现场模拟,要提问,要看实际操作。
而那个将要代表科室,站在专家面前汇报和演示的人,是新任护士长,王倩。
我无意中路过办公室拐角的消防通道。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护理部主任压低了但依旧尖利的声音。
“王倩!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把林岚那个方案吃透!吃透!你现在跟我说你记不住?”
“什么叫‘细节太多了’?专家问的就是细节!”
“那个‘改良版三腔管负压引流护理’的原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明天就要考了!你让我怎么办?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听见王倩带着哭腔的声音。
“姨……姨妈,我……我忘了,我再看看,我晚上不睡了,我一定背下来!”
“背?这是能背下来的吗?这是要融入血液里的经验!林岚那个女人……”
主任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我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切,都和我林岚,没有关系了。
我是个马上要走的人。
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傍晚五点,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
我走进更衣室,脱下那身穿了二十八年的护士服。
我没有像别人一样,潇洒地把它扔进回收箱。
我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像叠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放进了储物柜的最深处。
我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里面装着我的水杯,几本专业书,还有一支陪伴了我很多年的钢笔。
这就是我二十八年青春的全部家当。
我走出科室。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事,看到我,眼神都很复杂。
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有人干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人性,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我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我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医院的大门。
身后那栋灰白色的住院大楼,在夕阳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它吞噬了我的全部青春,现在,终于肯把我吐出来了。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市中心医院那扇巨大的旋转门前,最后一次回头凝望。
“市中心医院”那五个烫金大字,在余晖中,已经有些斑驳。
一阵巨大的解脱感,和同样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向马路对面。
我的丈夫周明,正开着我们那辆半旧的别克,等在那里。
车窗后面,是一个全新的,但也完全未知的未来。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我的身边,稳稳停下。
这车牌号,我很熟悉。
00001。
院长的专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以为,是我离职的哪个手续出了问题,或者,是护理部主任去告了我的状,院长要亲自来训我一顿。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院长赵建国那张万年不变的,不苟言笑的脸。
他没有坐在车里发号施令。
他竟然推开车门,亲自走了下来。
他快六十岁了,背有些微驼,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黑色的风衣下摆都被带了起来。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我还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焦急?
他穿过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前坪,径直向我走来。
周围路过的医生护士,都像见了鬼一样,纷纷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我们,交头接耳。
赵建国在我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小小的纸箱上。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眼神,仿佛我怀里抱的不是什么私人物品,而是一枚马上要爆炸的炸弹。
“林岚同志!”
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被这个过于正式和急迫的称呼,弄得有些发懵。
我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纸箱,又抱紧了一些。
“院长……我……我的离职手续,都已经办完了。”
我小声地解释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赵建国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话。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我。
“谁批准你离职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穿透力极强。
“胡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荒谬到了极点。
赵建国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他深吸一口气,但眼神里的焦灼丝毫未减,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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