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七年,江南一带还在议论方腊余部的事,书坊里却悄悄流传起一本与众不同的《水浒》。在茶楼酒肆里,有人翻到后半部,抬头问:“武松这等身手,当得上梁山步战头一把交椅吗?”这一问,把许多自认熟读《水浒》的老读者都问愣了。

因为在通行本里,武松的出场固然惊艳,但一过景阳冈、一离飞云浦,多半便是情节上的亮点,很少再见正面决战中的高光。而在所谓“古本水浒传”里,这个人物却像被重新擦亮了一遍,尤其是在对付李成、闻达这样的悍将时,他的分量,完全不止“景阳冈打虎英雄”这么简单。

有意思的是,那本被称为“古本”的《水浒》,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由中西书局刊印。负责整理的梅寄鹤,在书局担任编辑多年,眼界极宽,他把这部版本从坊间旧抄本中挑出来,一整理,就引起了学界不小的争论。究竟是不是施耐庵原稿,直到今天说法不一,不过有一点很难否认:和流行的通行本相比,这个版本后半部的故事结构、人物命运,完全是一副新面孔。

通行本前七十回与古本几乎相同,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后五十回。通行本走的是受招安、征辽、征田虎、征方腊的路线,梁山好汉一个个“从良从正”;古本却干脆让好汉们继续坚持“草莽本色”,不受招安,照旧快意恩仇。正因为不必硬往朝廷大框架里塞,这个版本对很多人物的发挥空间,大大打开,其中最醒目的,就是武松。

在古本后半部,武松几乎成了横贯多条主线的重要角色,既不只是酒馆里的猛汉,也不是只在张青、孙二娘店里转一圈的过客,他频繁出现于大规模战事之中,面对的人物,对手的档次,比通行本里高出不止一个层级。

有读者就纳闷了:传说中的“马上林冲,步下武松”,到底是真有定论,还是后人随口一说?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得从古本里那场与大名府有关的风波讲起。

一、从石碣亭说起:一笔画出新局面

古本的故事,在梁山已经坐大之后,安排了一个看似“文雅”的情节。宋江为了昭示“天命在己”,命人修建“石碣亭”,要在亭壁上刻画诸天星斗,佐证梁山一百零八将皆为“天罡地煞星宿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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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壁须画十大天君,五方神将,衬着诸天星斗,才行贴合这个石碣。”入云龙公孙胜和神机军师朱武的这句建议,说得看似轻巧,却立刻引出一个现实难题:谁来画?

这种神鬼人物壁画,普通画师拿不下来。于是九纹龙史进出面,再加上浪子燕青,两人下山寻找合适的画匠。目的地不是别处,偏偏是大名府。原因也交代得清楚:燕青知道,有个名叫王义的,是“大名府高手画匠”。

读到这里,熟悉《水浒》的读者很容易联想到前文那个被王义救过的“画匠王义”。古本在这一点上承接得很自然,又顺势一点点把战场焦点,从梁山泊引向大名府,为后面的交锋埋下伏笔。

史进、燕青两人下山,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燕青被识破身份后落入敌手,史进只得拼命突围。大名府守将梁中书,和梁山之间早已结下冤仇,这次抓住燕青,更是下了狠手。按旧小说的惯例,这事一出,就注定逼得梁山方面必须出兵营救。

于是,卢俊义领兵下山,成为大名府风云再起的导火索。

二、大名府风云再起:李成闻达

说到大名府,就离不开两个名字:天王李成、大刀闻达。

在前七十回里,两人出场不多,但每一次都极扎眼。先看原文评价:“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统领着许多军马。”能在书中得到这种级别的评价的,其实不多——关胜、呼延灼、秦明、栾廷玉、董平,也不过是同一档次。并不是谁都会被写成“万夫不当”。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评价,不是像打虎将李忠对鲁智深、武松那样带着“求人”性质的夸赞,而是叙述层面直接点名,含金量就高了许多。学者们研究人物武力值时,经常会把这类“写实性评语”当作重要参考。

梁山军此前两度攻打大名府,宋江的强攻也好,吴用的智取也罢,李成、闻达都从没在正面较量中吃过亏。不但能挡住梁山猛将冲杀,还屡屡护送梁中书突出重围。林冲、花荣这些在读者心中战力拔群的人,面对这两位时,都难讨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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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个设定,李成、闻达在大名府战线上的地位,明显比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高出一截。杨志、索超曾经有过对阵打平的记录,这种平手,其实也间接说明二人都没把握去挑战李成、闻达,哪怕嘴上再不服气,战场上也很少出现他们主动去点这两位将军的名。

在通行本后半部,李成、闻达基本淡出舞台,这让不少人觉得可惜。而古本后五十回,却没有把他们“打入冷宫”,反而在更大范围的战事中,让二人继续活跃。这一个选择,就显出古本作者在武力体系设计上的用心。

更引人注意的是,古本在大名府一线又添了一个重量级人物:高俅的心腹“拔山力士”高冲汉。

书中说他“身长九尺,膀阔腰圆,面如蓝靛,力大无穷,善使一顶镏金宝镗,数十人近他不得。”身材相貌、兵器类型,多少让人联想到《隋唐演义》里的宇文成都——镏金镋,本就是典型的“猛将标配”。

高俅把这位爱将派往大名府,目的明确:押解燕青,同时增援梁中书。李成、闻达再加上高冲汉,大名府一线的武力,已经堪称“铁三角”。

这种阵容下,谁来破局?古本给出的答案,是武松。

三、小路相逢:武松与高冲汉、李成一正一奇

故事发展到押解囚车这一段时,古本的布局颇为讲究。卢俊义、林冲、史进等人,照理说会选大道伏击押解队伍,人多势众,名正言顺。但石秀看得更透,说了一句很精明的话:“那边已有卢员外等在彼,人多何益,俺们只拣小路兜抄将去,遮莫撞见时,落得个不劳而获。”

武松、石秀选了小路,正面碰上高冲汉和李成这一支押解队。高冲汉使镏金镋,李成持长枪,两匹战马前后呼应,护着囚车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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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刚一照面,不用多说,兵器一举,杀将过去。武松双戒刀迎上高冲汉,石秀缠住李成,战局马上分成两处焦点。

书里写这一场,对武松的描写颇为精彩:他用的是双戒刀,身法敏捷,刀势翻飞,硬碰高冲汉的镏金宝镋,竟丝毫不落下风。要知道,在另一部小说《隋唐演义》中,秦琼手中双锏都不是宇文成都镏金镋的对手。古本显然有意借这个典故,让读者对高冲汉的实力形成一个概念,再让武松用双刀正面顶上,形成鲜明对比。

战到紧处,卢俊义从大道杀来,见武松与高冲汉斗得正酣,便要上前合击,有点“主将亲自来收人头”的意思。武松却纵身跳出圈子,收刀退开,只留下一句:“卢员外,这狗将官的首级,且让你取了罢。”

这一句,看似客气,其实透出两点东西。其一,武松不愿意两人联手围攻一个敌将,这不是逞英雄,而是有点“高手自尊”,不愿被说成占便宜。其二,他对自己的把握极足,哪怕退出战圈,也不认为高冲汉能给梁山造成大麻烦。

这一退,武松并不是袖手旁观,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更棘手的目标——天王李成。

彼时,石秀与李成缠斗正急,史进见囚车在侧,忍不住上前截夺,一时间阵脚有些乱。李成担心囚车有失,枪势稍有迟疑,武松看准时机,翻身上前接战。

“李成恁般勇猛,也难禁得武松神力。”两人短兵相接数合,武松刀势愈发凌厉,李成心下愈乱,上下两头顾不过来。关键时刻,武松一刀横砍,李成情急之下,将枪杆用力一拨,虽然避过要害,但还是被刀锋搠在腿上,只能忍痛拨马逃走。

这段描写有一点很值得玩味:李成在前七十回是双刀高手,到了古本后文,却改用长枪。原因书里没明写,大致可以揣摩两层意思:一是场面变大,作为镇守重地的主将,多用长兵器,更有“统军将官”风范;二是作者有意安排一场“刀对枪”的步战,营造对比——武松用双刀,李成用枪,短打对长兵,胜负更有说服力。

这场遭遇战,高冲汉并未被当场斩首,但优势已经明显倾向梁山。更关键的是,李成被武松一刀砍伤,不得不狼狈撤退。从战果看,押解计划破产,囚车被夺,梁山达成目的;从武力对比看,能在正面对决中打伤“万夫不当”的天王李成,也就等于在梁山战力序列中,替武松“盖了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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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角度想,杨志、索超这类正牌将官,从没被安排过挑战李成、闻达;轮到武松,却直接切入主战场,而且能硬撼顶级悍将。这种位置变化,已经说明作者在古本里对他的定位,远比通行本要高。

四、再看闻达与栾廷玉:武松步战地位的真正底牌

武松在古本中的战绩,并不止这一次“斩伤李成”。真正让人心里有数的,是他和闻达、栾廷玉等人的几场交手。

先说闻达。

在古本里,闻达可不是“露一面就退场”的配角。此人在战场上屡屡立功,先是打退过梁山多员干将。索超在与闻达对阵时,“三四十回合便无以应付”,只好败马而走。李逵想老套路砍马腿,被闻达大刀护定人马,“一下也不曾着手”。阮氏三雄上去,也是白忙活一场。

鲁智深算是能与闻达打平的少数,对方甚至一度装作败走,想诱他追击,然后用暗箭偷袭。鲁智深经验老到,死活不上当。史进接战,五六十回合败下阵来;花荣上前搭救,二十余合之后,便觉得“敌人家伙沉重”,不敢恋战,斜刺里拍马而走。

有了这些铺垫,读者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闻达在大名府一系,战力至少与李成不相上下,甚至在正面缠斗中更占优势。这种程度的猛将,被作者安排多次压制梁山好汉,说明他的设定并不是“纸老虎”。

而在古本沂州一节中,武松与闻达的碰撞,被写得干脆利落。

当时沂州局势紧张,高俅派来亲信镇守。闻达调往沂州,负责防备梁山人马。朱仝、雷横、燕青、史进等人潜入太守府,割去高衙内首级,逃出城时,闻达领兵追击。阵前交锋之际,只见武松自阵中飞步而出,双戒刀一摆,迎头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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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神威滚到马前,一刀砍去前蹄。”闻达坐骑当场前蹄断折,整个人连人带马仰翻,差点被乱军绞杀。多亏官军拼死把他救回阵中,才没当场丧命。

这段描写,很有“点睛”意味。前文费了大量笔墨,把闻达写成刀法惊人、护人护马如铜墙铁壁的硬茬;轮到武松出手,却是一刀斩前蹄,招式简单粗暴,效果却极其致命。

要知道,马匹是冷兵器战场上的核心资产,斩马脚是惯用的破阵手段,但并非谁都做得到。对上索超、李逵,闻达的大刀可以护定人马,让对手“连一步都近不得”;对上武松,却被硬生生斩断前蹄。这种反差,在小说结构里,就是毫不含糊的“武力分级”。

有人也许会问,这是不是作者偏心?再看栾廷玉那一场,就明白用意所在。

栾廷玉在原书中是少见的“全能型”将官,长枪骑战闻名。与武松交手时,一人一马,长枪上下护住人身、马身,枪势如雨。文本评价是:“上护自身,下护马匹,使得风雨难侵。”这几句,对栾廷玉的防御能力评价极高。

面对这样的对手,武松双刀上下翻飞,“化成白光一片”,典型的近身步战打法。他并不是只想击败对方,而是有意图地想“生擒活捉”,有一定留手。打到紧要处,局势已经向武松倾斜,偏偏李逵突然杀进战圈,乱了阵脚。武松见战场已无章法,便跳出圈子,返回本阵。

古本在这里,暗中告诉读者两点:武松在对付重甲骑兵、长枪高手时,并不吃亏,甚至还能占上风;他既能硬碰,也懂克制,不会因为一时胜负而不顾全局,这正是“头号步战高手”该有的气质。

把几场战绩放在一块比较:

对李成——正面单挑,刀伤其腿,迫使其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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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闻达——一刀斩断马前蹄,使其狼狈坠马,被部下拖回;

对栾廷玉——在对方全力防守下,仍然占到便宜,只因队友搅局而收手。

再对照其他梁山名将的交锋记录:索超、史进、花荣等人,在闻达、李成面前或平或败,很难有反压制的战绩。这样的差距,很难用“运气好”解释过去。

通行本里,那句“马上林冲,步下武松”的民间说法,读起来有几分含糊;到了古本,这句评价似乎忽然有了具体的“佐证”:凡是有马有阵的大战,林冲是主力;一旦到了短兵相接、近身肉搏,武松几乎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从这种意义上说,在古本的设定下,武松至少可以排进梁山步战前列。如果非要在“第一”“第二”之间分个高低,能和他争一争的,大概只有鲁智深这一档人物。

鲁智深降虎龙门、倒拔垂杨柳,早就是“神力和尚”的代名词,在与闻达对阵时也能打平。但比较细节:鲁智深更多出现在乱军混杀中,以力压人;武松这边,则是在多次一对一单挑中,正面压制敌方主将。一个偏重蛮勇与战场机敏,一个兼具身手与对阵的技术性,从步战“单挑排行榜”的角度看,武松的位置要更加清晰一些。

再放眼全梁山,关胜、呼延灼、秦明、董平这些人,主要优势在于骑战、阵法、统兵,若单论下马步战,很少有像武松这样被反复拉到前台、对阵顶级悍将的机会。古本敢让他先后对上李成、闻达、栾廷玉,并且不吃亏,这本身就是一种明确态度。

所以,问题其实可以这样收束:在古本水浒的架构里,谁是“梁山第一步战高手”?通行本里只能靠民间口碑,在古本里却有了相当直观的战绩链条。李成、闻达、栾廷玉,这三块试金石,已经把武松的含金量,照得足够明亮。

若只看骑马冲阵,林冲、关胜仍然是锋线主角;而一旦脱离马背,进入近身肉搏的范围,武松压制敌方主战将的能力,很难找到第二个与之比肩的人物。就古本所展示的战例而言,给他一个“梁山步战第一”的名头,并不算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