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的一场暴雪还没停,刁翎镇监狱的走廊就回荡起一句撕心裂肺的吼声:“我全招!”押解士兵愣住,翻译官以为押到手的猎物终于开口,忙把炽热的烙铁收了回去。这一声求饶,是田仲樵故意喊的,她清楚再拖下去身体撑不住,更重要的是,要把敌人的注意力往别处引。
田仲樵出身黑龙江穆棱河畔的一个小镇。1920年代的北方乡镇,日子苦,孩子多,田家却硬是咬牙供她识字。1931年“九一八”前夜,她目睹父亲往地窖搬油布包,只听嘱咐:“有人来借镰刀,你就把门栓拔开。”那时候她不懂,仅记下这句暗号。一周后,地窖里空了,她看见两名浑身裹着雪的年轻人拎着步枪离开,自家就这样成了交通站。
镇上人给她起绰号“田疯子”,说的是胆子大。赶集时看见鬼子抢摊,她抡起扁担照着敌兵后背就是一下,不等那兵反应就钻进人群。消息传开,有人私下说,这丫头迟早得闯祸。1935年,她听从父亲安排嫁给塾师荀玉坤,婚礼冷清,却挡不住男人在洞房夜里笃定一句:“我护着你。”这承诺温热又短暂,三年后就露了底。
1937年深秋,日本在牡丹江设军需仓库。抗联急缺物资,田仲樵自告奋勇领三十多名被服厂姐妹往仓库放火。棉絮浸足煤油,夜色里火舌炸开,像一把利刃直插敌人心脏。第二天,镇口贴满通缉令,赏银五百大洋,“纵火犯田仲樵”五个黑字扎眼。她剪辫、抹灰、穿着破袄拄根打狗棍,摇身变成叫花子,外人再难分辨。
可敌人的嗅觉终究敏锐。1938年春,她刚把标注岗哨的草图塞给接头人,巷口黑影闪出,冰冷手铐扣住手腕。特务抡起烙铁逼供,她狠狠一口唾沫:“要饭婆子知道啥?”一连数月,抽肋条、灌辣椒水,她硬是挺住。恰好宋一夫叛变,鬼子信以为真,查无实据便草草放人。她回到家,第一眼就看见荀玉坤神色慌张,如释重负的笑掩不住一丝闪躲。
1939年正月十五刚过,林口县集市上传来风声:鬼子军火次日运抵东站。田仲樵匆匆记下线索,计划夜里去报信,却被突然出现的宪兵拉走。关押地点潮湿阴暗,牢里老鼠嚼破被褥。更狠的刑具摆成一溜,她却仍咬紧后槽牙。可当隔壁传来那句带着酒气的供词——“她夜里做梦都喊同志”——她认出是丈夫的声音,心像被刀剜,血顺着嘴角流,偏又笑了。
次日审讯一开始,她主动叫停:“别打了,我全招!”翻译官惊喜,递上纸笔。她写下的却是旧情报:几个月前的岗哨位置、早已转移的联络站。对方来不及细查,忙把她换去一间带窗户的单独牢房,还准她每日出门挑水,想借此“放线”抓大鱼。这正合她意。数次探查后,她锁定荀玉坤的住处,拔下一截床板上的铁钉磨尖,揣进破棉袄。
深夜的巡逻灯晃过,她闪身钻进那间小屋。屋内炉火未熄,热酒气混着萧条味道。荀玉坤睡得正熟。田仲樵没有下手,她翻出炕洞,在里头塞进两张假情报:一张仿写上级手迹,一张写着“联络点在歪脖子树”。第二天,她哭哭啼啼对特务说:“真正的共产党是荀玉坤,他骗我干脏事。”鬼子半信半疑,却还是去搜。结果一翻炕洞,假材料摆在眼前。敌军小队长拔枪冲屋,枪响过后,内鬼倒在血泊。
田仲樵的“全招”换来的是敌人更狠的手段。鞭子、电刑、冷水交替,她干脆装疯,日语、东北话掺着胡话,谁也听不懂。敌人见她神志不清,索性把人丢到镇边马架子沟,说是放虎归山,暗地里埋伏便衣。她晃晃悠悠进山,越走越快,最后在一片桦树林里与抗联接头人碰面。潜伏的便衣扑了空,再想回头已来不及。
1941年秋,她第三次被捕。那一年,日军在东安修筑战略要道,逮捕指标极紧,刁翎监狱里人挤人。田仲樵被隔离单看,铅丝穿骨这种凶狠刑具也用上,她依旧没供出一句真情报。四年后,日本投降,苏军挺进东北,守卫一夜逃散。当地游击队破门时,她靠在墙角,只有一条灰色棉裤能称作衣服。她站起来,扶着湿滑墙壁往外走,脚印深浅不一,却每一步都稳。
田仲樵的经历在抗联口口相传,“田疯子”变成了“田铁娘”。有人问她当年真怕过没有,她笑得平静:“怕?怕的事多了。可要是全招了,战士们怎么办?”当初那声“我全招”,原是求一个转机,也是设一个局。日军后来翻遍档案才发现上当,可一切已来不及,布防被暴露,内线被清除。刁翎镇监狱的档案里留下一行批注:该女囚思维混乱,无利用价值。士兵们哪里懂,在烈火与酷刑中撑下去,本就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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