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湘西的山路上还常能看见剿匪部队的身影,山风一刮,战士身上的军装呼啦啦直响。行军途中,有老乡小声嘀咕:“解放军同志,去年这山里下过银圆雨啊。”一句话,把人都勾住了神。

那位上了年纪的苗族老人说得很认真,说山谷里不光掉下成堆的银圆,还到处挂着血淋淋的断肢和女人的长发。年轻战士听得心里发凉,忍不住追问:“银圆都到哪去了?”老人只摇头:“能看到的,不一定能留得住。”

有意思的是,这并不是普通的山村传说,而是与1949年国民党统治崩溃前的一次秘密运钞行动直接相关。要弄清楚那十万块银圆和那一缕缕带血的头发从何而来,只能把时间往前拨回去。

一、雪崩前夜的金银大转移

1949年春天,全国战局已基本明朗,国民党在大部分战场节节败退,中央机关和各级军政机关却在忙着另一件事——转移金银财宝和重要文物。有人用“雪崩前的搬家”来形容这一幕,多少带着几分冷峻的意味。

时任军统要员的沈醉在回忆录中提到,许多蒋系高官被俘时,随身携带的金银数量惊人。四川省主席王陵基一人,就从“公款”中得到八万两黄金;宋希濂、马励武等人也有成千上万两黄金在手。还有人提着满箱的美钞,这些在账面上都属于国库,却变成了个人逃命的“护身符”。

不少人怕“怀璧其罪”,临走时干脆一狠心,把身上的金表、珠宝、钞票一路抛洒,只求别被人认出身份,既防坏人劫财害命,也想躲开追责。不得不说,这种慌乱的丢弃,本身就说明大势已去,连财货都成了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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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中央对地方军阀和杂牌部队的“安抚”,同样是用金银铺出来的路。王陵基那八万两黄金,就是蒋介石为了拉住四川军阀而一次性批给的“经费”。按当时常见的粗略折算,一两黄金可折十枚银圆,这一笔黄金,换成银圆起码有八十万块。

还有更夸张的例子。军统高层周养浩,在昆明被捕之前,奉命押运一批“缉私没收”的黄金,总量大约五吨。按旧制一百两一根来算,那是数目吓人的金条。周养浩后来抱怨说,就因为这批黄金,要在昆明转机,走不了直飞台湾的路线,“飞机上天后拐一个弯”,结果人和货都没能离开大陆。

从这些细节看,1949年前后在空中、陆上奔走的金银财宝,并非一点半点。运钞机一旦失事,散落一地的,就不是什么零碎零钱,而是真金白银。湘西那十万块银圆的故事,正是这场大转移中的一个侧影。

二、坠机、银圆雨和带血的头发

湘西凤凰县维新乡(今两头羊乡)地势复杂,山高谷深,苗寨多依山而建。当地人那时候对飞机的印象很模糊,只觉得天上偶尔掠过一个“铁家伙”,轰隆一声,又远去了。

1949年5月24日下午,山里天气闷热,田间劳作的苗民刚收工不久,峡谷上方传来异常的轰鸣声。有人抬头瞥了一眼,只见一架美制军用飞机尾部拖着火光和浓烟,在空中摇摇晃晃,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大鸟,狠狠扎进两壁陡峭的峪谷中。

巨响过后,谷里火光冲天,残骸燃烧的声音混着山风声,听得人心里发紧。起初,谁都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张望。过了好一阵,胆子大些的年轻人试着往前挪了几步,眼前的一幕让人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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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的碎片卡在山岩和树干之间,机舱被撕开,大块残骸还在冒烟。周围的树叉上挂着血肉模糊的断臂、残躯,灌木丛里,粘着一绺绺长发,沾满血污。有人看了一眼,转身就吐。有人低声念叨,连连后退。

就在这令人心惊的景象中,地上却闪着一片片白光。年轻的苗家小伙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手感沉甸甸,抹去尘土一看,顿时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喊了一句:“是光洋啊!”身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喊:“快看,满地都是!”

所谓“光洋”,是银圆的俗称。从清道光年间开始,银圆就像银饼一样在市面上流通,磨来磨去,表面越发光亮,久而久之,大家干脆叫成了“光洋”。袁大头、孙小头之类的银币,在民间口中统统算作光洋。

在那样的年代,一块银圆的购买力相当可观。《银元时代生活史》里提到,三四十年代的北平,一块银圆可以买上六斤像样的猪肉,或者在馆子里吃上一顿讲究的涮羊肉。换成乡下人的日常,一两块银圆就能包下来几百个肉馅饺子。对一年挣不上十块银圆的穷人来说,地上一块块发亮的银圆,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命。

短短几个小时里,坠机谷附近涌入大量山民。有的人顾不上再看断肢和血迹,一头扎进乱石和灌木中,只认准那些滚落在地的银圆。有人眼尖手快,捡了上千块;胆子小些的,只抓了几十上百枚揣进怀里,就赶紧往山里躲。

“别捡了,会闹鬼的!”也有人忍不住劝一句。

“鬼怕银子吗?”年轻人哼了一声,裤腿上沾着血迹,却死死抱着胸前的布袋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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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把银圆埋进自家屋后山坡,有的藏进悬崖岩缝,有的甚至趁夜色挖开祖坟旁边的空地,悄悄埋下几个包袱,以为这样最安全。遗憾的是,这些自以为聪明的藏法,很快就成了祸根。

三、从“捡洋落”到被“清查”

飞机坠毁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地方武装耳中。围绕这十万块银圆,一场比山匪还狠的搜刮就此展开。对正在崩溃边缘挣扎的国民党地方势力来说,这批银圆是重新武装残部、收拢匪队的现成“军饷”,谁都不愿错过。

最先赶到的是一个名叫欧文章的小军阀,他带着手下荷枪实弹冲进谷里,先把飞机残骸周围画成“禁区”,不许普通山民靠近。兴德乡乡长吴有凤也不甘落后,带了十来个族丁和几条枪,想分一杯羹,结果被欧文章的人堵在外头。

“这么大的事,你也敢拦我?”吴有凤气得大吼。

回应他的,是几记枪托和一顿臭骂。人被撵走了,心里的火却压不下去。吴有凤转身就把情况报告给凤凰县“防剿委员会”,等于把更大的手伸进了这片山谷。

城防大队长余子坤得知“天上掉下银圆”的细节后,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一笔小钱。他带着更多人马扑向现场,不但将欧文章已经捞到手的四五千块银圆全部“没收”,还组织人手在坠机点一带地毯式挖掘,七八天里,硬是翻出了一万多块银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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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为了尽快把山里的银圆扒开,余子坤雇佣了不少当地苗民,每天按人头发放五块银圆。对那时的穷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价工钱,谁肯不干?一时间,山坡上到处是拿锄头、挥铁锹的身影,连老人都被叫出来帮忙找“光洋”。

然而,局面很快扩大到连上层都震动。5月25日,驻广州的“财务署”得到运钞专机在湘西坠毁的消息,署长吴嵩庆立即拍电报给湖南方面,请求派兵协助追回丢失的十万块银圆。蒋介石听说这批银圆是专门准备发给湘西土匪、用来组织“游击抗共”的军费,气得拄着拐杖骂人,但真正上心的,并不是那十万银圆本身,而是地方部队私吞不报的态度。

为了稳住湘西各路匪首,蒋介石又从库存中调拨十万块银圆,命令“财务署”重新装机,飞往芷江机场。白崇禧奉命亲自带着这些银圆和成批美式武器,还有一摞摞盖好章的“委任状”,准备在湘西大山里给土匪头目逐一封官——司令、军长、师长的帽子,都是银圆堆出来的。

散出去的新银圆还在路上,前一趟运来的旧银圆却不能就此作废。驻扎在乾城(今吉首市乾州镇)的湘鄂边区绥靖副司令、沅陵行署主任陈渠珍,接到命令后迅速行动,下令凤凰县“防剿委员会”全面“清查”,要把流落民间的银圆追到极限。

不久,坠机地点附近的几个苗寨被团团围住。兵丁挨家挨户冲进去翻箱倒柜,凡是被怀疑捡过银圆的,统统绑起来拷问。有人确实在事发当天捡了银圆,只好交出一部分,求个心安;有人压根没来得及赶到现场,也被当成“隐匿不报”的对象。

“说,你把银圆藏哪儿了?”打手怒喝。

“根本就没看到过光洋。”被绑在柱子上的山民嘴里带着血,声音发颤。

余子坤才不管真相,只认定“哪家里一点银圆都没有是不可能的”。达不到他心里定下的数目,就加重刑罚。很多人没捡到坠机银圆,却被逼得把几代人攒下来的铜钱、银器甚至家中嫁妆全部拿出来凑数。对这些人而言,“银圆雨”压根没落在自己头上,灾祸倒实实在在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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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疯狂的搜刮中,银圆不论来源,一律被收走。前后十天左右,余子坤便从百姓手中“清查”到七万多块银圆。加上他从欧文章那里没收的几千块,以及一开始在谷中挖出的那一万多块,总量基本凑近了失事运钞机装载的十万块。

照理说,搜集完毕,应立刻上缴。可陈渠珍和余子坤心里都清楚,局势已经支撑不了多久,把银圆如数送回上层,对自己毫无好处。于是,每当上级电报催问,他们只回四个字:“正在清查。”一个“清查”,便拖了整整一个月。

夏季将近时,战局继续恶化,蒋介石最后撤离大陆,湖南在8月起义,地方政权改旗易帜。关于十万银圆的追索,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湘西普通百姓在这场风波中损失惨重,却没有任何补偿;真正发了财的,是手握兵权、借着“清查”名义搜刮民财的地方军政头目。先赶到现场的小军阀欧文章,混了一圈,最终反倒是“两头落空”。

四、散落的银圆与说不清的账

这场坠机究竟因何而起,直到多年以后,仍没有统一的说法。有的认为是机械故障,有的猜测与天气和飞行员操作有关,还有人怀疑当时的紧急起降安排存在问题。无论哪一种,现有公开史料都难以给出绝对明确的定论。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运钞机上装的确实是十万块银圆,目的地是湘西,用于扶持土匪残部,组织所谓“游击”。还有一件事同样明确:余子坤为了凑够“应追数目”,从普通百姓手中搜走的银圆,并不全是飞机上掉下来的那些,里面夹杂了大量本就属于民间的积蓄。

值得玩味的是,当地人在回忆那段经历时,提及频率最高的,并不是银圆本身,而是挂在树上的女人头发。飞机上为什么会有女性?是随行家属,还是负责财务的工作人员,抑或是别的身份?公开的档案里几乎没有记录,只留下当事人口耳相传的一句描述:“好多一绺绺的女长头发,搭在树上,血水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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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银圆的去向来看,官方记录中的数字和民间说法之间,总有一个模糊的空档。坠机后,山民在几小时内捡到的银圆,有人估计在八九万枚左右;余子坤“清查”得来的,有据可查的是七万多枚。再加上被欧文章先期截留、后来又被没收的几千枚,大致接近十万这一装载数字。

问题在于,山谷地形破碎,银圆在冲击和爆炸中四处飞散,部分可能滚入深缝,或被山洪裹挟进更远的僻静角落。勇于进山寻找的,毕竟只是附近村寨的人,真正远一点的山洞、悬崖下缘,根本没人顾得上去查看。多年之后,有当地人提起,在修路、伐木时偶尔翻出几枚旧光洋,锈迹斑斑,被当作当年“银圆雨”的漏网之物,这种说法虽难一一考证,却并不突兀。

再把视野放大一点,就会发现,1949年前后散失的远不止这一批银圆。像王陵基那八万两黄金,周养浩押运的五吨黄金,还有各地仓促转移中遗落在机场、码头、仓库里的金条、银锭和文物,数量都相当惊人。记录在案的,只是其中较为清楚的一部分;未被登记、已经散落民间或归入不知名个人囊中的,更难算清。

有意思的是,论绝对数额,湘西这十万块银圆并不算最大的一笔,却因为“从天而降”的诡异场面,在民间记忆里留下了极深的印痕。银圆从空中坠下,砸在乱石和树根之间的声音,和那一缕缕带血的女人头发一起,变成一代人的噩梦,也变成另一代人口耳相传的故事。

解放后的一段时间里,剿匪部队在湘西山林间穿梭,与残余匪徒周旋。行军间隙,总会有人打听:“那年坠机的地方,到底还有没有没找完的银圆?”当地老乡多半只是摆摆手:“山这么大,谁敢说清楚?”话不长,却把无奈写得很足。

一笔账,如果只看账本上的数字,其实很简单:十万块装机,七万多块被“清查”,一些被当场搜集,还有一部分落入早早躲进深山的山民手中。可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又远远不是几行数字能概括。

那些被严刑逼供、交出家底的苗民,那些在血迹旁边迅速捡起银圆又匆匆逃走的年轻人,那些看着山林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老人,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本账。至于在湘西大山深处,还有多少银圆静静埋在土里,没人能给出确切数字,它们只能随着岁月推移,变成山中难以说清的一段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