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冬天,河北石家庄的寒风格外硬。一个中等身材、说话慢条斯理的工程技术员,下班回到家后,总要先打开一个旧木匣子,看一眼里面那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照片的一角被火烧掉了一块,只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军人侧脸。这个技术员名叫董用威,他知道,照片上的人,就是再也回不了家的父亲——董振堂

有意思的是,在同事眼里,这位说话不多的老董,只是一个兢兢业业、对自己要求极严的工程师。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宁都起义的重要指挥者,是长征路上的“铁流后卫”副总指挥,更是西路军中牺牲时职务最高的红军将领之一。更少有人知道,董用威心里压着的,是一桩拖了大半辈子的心愿:找到父亲的遗骸,让这个只活在记忆碎片和史料里的身影,有一个真正的安息之所。

一切,还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一、从保定军校到宁都起义:一个军人的转向

时间往前拨到1920年。那一年,24岁的董振堂走进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进入炮兵科求学。保定军校在当时是风云人物云集的地方,军人出身、技术出身的年轻人,都想着在这里闯出一条路。董振堂也不例外,他学的是炮兵,讲究精确、冷静、纪律,当时的目标很简单:做一个能打仗、能带兵的军官。

毕业之后,他进入冯玉祥领导的西北军。这个部队在北洋军阀混战的年代颇有名气,既打过推翻曹锟贿选总统的北京政变,也参加过北伐战争。董振堂在这些战事中冲锋在前,从排长一步步升到师长,算得上是真正的“马上得来的江山”。那时的他,身在国民党军队之中,对世道虽有不满,却还没到“另起炉灶”的地步。

时间来到1931年,局势开始变得微妙。那一年,董振堂被任命为国民党军第26路军73旅旅长,不久后又被调往江西参加“剿共”。明面上看,这是提拔,是信任,但董振堂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要参与一场内战,要把枪口对准同胞。

当年9月,“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关东军悍然侵占沈阳,东北沦陷。全国舆论一片愤慨,可蒋介石却仍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方针,一再强调先“剿共”,后“抗日”。这种做法让不少有民族意识的军官非常愤怒,董振堂也在其中。他看在眼里,火在心里,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要为谁而战、为谁卖命。

同年12月,在中共地下党组织多次接触、耐心争取之下,这位旅长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选择。1931年12月14日,江西宁都城内,第26路军官兵整建制起义。董振堂在队伍前,当众撕毁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将帽徽、胸章、肩章一一扯下扔在地上,带领一万七千多名官兵加入中国工农红军。

这一天,不仅改变了他个人的命运,也让红军在短时间内壮大了一支精锐之师。宁都起义部队随即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5军团,董振堂出任副总指挥。国民党内部为此大为震动,蒋介石得知消息后暴怒不已;而在中央苏区,这支部队的到来,让红军的防御与机动能力都上了一个台阶。

之后的几年里,红5军团在赣州、漳州等战斗中接连立功,多次粉碎国民党军的“围剿”。董振堂打仗有自己的风格,用兵稳健,强调防御、反击配合,部队在战火中磨练成了一支能打硬仗、善于阻击的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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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铁流后卫”与高台血战:父亲再也回不了家

1932年,是董振堂人生轨迹中非常关键的一年。这一年,他正式提出入党申请,经毛泽东亲自批准,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更值得一提的是,他把自己多年积蓄下来的3000块银元,全部交作党费。对于当时的红军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根据当时的回忆记录,这件事在部队里引起很大反响。毛泽东得知情况后,专门找他谈话,语气颇为认真地劝道,大意是:“你也得给自己留一点,再给家里寄一点。”这是很实际的考虑。战争年代,不少人都有家有口,谁都不容易。

董振堂的回答,却让很多人记到了晚年。他说,现在已经是红军战士,又是共产党员,再留着这些钱也用不上,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党,包括生命。不得不说,这不是轻易说得出口的话。毛泽东一方面深受触动,一方面仍坚持原则,劝他留下部分钱。最后,在再三坚持之下,董振堂只留了300块银元,其余的全部上交。

同年,他给家里写去了一封信。信里文字不多,却句句掏心。他向父母报了平安,又担心战火波及,叮嘱家人若遇兵匪灾难,可以去山西投奔一位族中长辈,以免受害。家里人收到信时高高兴兴,觉得儿子能安然无恙,也就安心了。遗憾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封家书。自那以后,家人与董振堂再无联系。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开始长征。红5军团被指定为后卫部队,任务极为艰苦——断后、阻击、掩护主力突围。血战湘江,四渡赤水,强渡金沙江,每一仗都咬着牙顶住敌人的狂攻。红5军团就在这样的局面下,一步步撤,一阵阵打,凭借顽强的防守和有序的转移,赢得了“铁流后卫”的称号。

那时,董振堂带兵翻雪山、过草地,而他的儿子董用威,只是远在河北新河县乡间的一个小男孩,跟着母亲和家人过日子。父子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千山万水,更是枪声与硝烟。

在董用威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是模糊的。他能想起的,只是一段四岁时的印象。那是1928年冬天,董振堂在西北军中任第13师师长兼洛阳警备司令,算得上是拥有实权的军官。局势稍稍稳定之后,他把家人接到洛阳小住了一阵。

如果只看军衔,家里完全可以过得阔气一些。不过,当时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吃饭时,若勤务员多端了几样菜,他不高兴,非要让退回去。地方官太太们喜欢穿绫罗绸缎,出入讲究排场,而董振堂的夫人却始终穿着朴素布衣,哪怕被人当面说“寒酸”,夫妻两人也不在意。短短半个多月,家里人陪着他在洛阳团聚了一阵,很快又返回老家。

离别时,董振堂跟母亲说了一番话:“你不要惦记我一个人在外面,我这一辈子,不会吸烟、喝酒,更不会逛窑子。即使我阔了起来,也不会寻小老婆。”这几句,朴实得很,没有豪言壮语,却透出一个军人对家庭的承诺。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了母子、父子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三年后,他成了红军指挥员,而家乡那头,却多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1936年10月,为了执行宁夏战役计划,中共中央决定由红军组成西路军西进,配合全局战略。红5军团在这一背景下被编入西路军,向宁夏、甘肃方向进军。那条路,注定极其凶险。

同年11月,西路军转战至河西走廊。12月底,红5军团夺取甘肃高台县城。高台地势低平,城墙不高,守起来并不占优势。夺城之后,董振堂在当地开展宣传,争取群众支持,努力扩大革命影响。然而形势很快逆转。1937年1月,西北军阀马步芳部队重兵围攻高台,红5军团陷入被动防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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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力、火力、装备,各方面对比之下,红5军团都处在劣势。高台城既无险可据、又缺援可期,战局很快就到了白热化。战斗持续了九个昼夜,城内弹药、粮食不断告急。到了最艰难的时刻,董振堂登上城楼,对战士们发表动员。他的原话早已难以完全还原,但史料记载,他高呼,为了民族和人民的解放,要血战到底。

不妨想象一下那一幕——城墙残破,硝烟弥漫,一个已经42岁的将领,站在乱石堆上,声音嘶哑,又一次带头冲下去。身边跟着的,都是与他在长征路上结下生死之交的红军战士。对他们而言,早就没有退路,也没有“投降求活”这种念头。

九昼夜鏖战之后,高台失守。董振堂与数千名红5军团指战员全部壮烈牺牲。他也因此成为西路军中牺牲时职务最高的红军将领之一。更残酷的是,敌人还将他的头颅割下示众,以示“威慑”。

噩耗传到延安时,很多老战友都难以接受。中共中央为他举行了追悼会。毛泽东在追忆时说:“路遥知马力,董振堂是坚决革命的同志。”这八个字,既是评价,也是定论。可在远方的河北,家人对这一切仍一无所知。

三、丢失的父亲与被烧掉一角的照片

等到董振堂牺牲的消息辗转传回老家,已经是五年之后的事了。中间隔着的是全面抗战的爆发,是日军在华北、华东的步步紧逼,也是一个普通家庭从安稳到流离的被动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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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开始后,侵华日军多次进入当地搜查、威胁。由于战乱频仍,村庄时常遭到骚扰,一些家庭不得不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董家也在这一波流离中,先是避祸,后是被迫迁徙,一路辗转到了安徽,在异乡隐姓埋名,重新安顿下来。

战火之下,能够保留下来的东西极其有限。关于董振堂的遗物,家里几乎什么都没能保存,只有一张他在西北军时期拍摄的照片,还算完整。可在一次意外中,这张照片也被烧毁了一个角,人物的一部分被火舌卷走,只剩下半张脸、半个军装。

董用威意识到这张照片的重要性,赶紧找机会将其复印保存。他明白,这不仅是一张影像,更是他和父亲之间为数不多的连接。新中国成立后,他逐渐从父亲的战友那里听到当年的故事,一点点拼出了父亲的人生轮廓。

有位曾经的老战友对他说:“你父亲打仗有股狠劲,但对战士却很讲道理。”类似的讲述多了,董用威才慢慢明白,照片上那个严肃的军人,不只是家里挂在嘴边的“振堂”,还是宁都起义的指挥员,是长征路上的后卫统帅,是高台城头最后一刻不肯后退的人。

新中国成立后,社会渐渐恢复秩序,战史研究一点点展开,各种关于长征、西路军、宁都起义的资料陆续出版。董用威开始大量查阅这些书、刊、档案。对他来说,这不仅是学习历史,更是一种特殊的“寻亲”。每当在书页里看到“董振堂”三个字,他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名望而要求特殊照顾。身边有人感叹:“有你父亲这样的资历,你大可以轻松点。”他却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后来被多次引用的话:“我们都没有躺在父亲的功劳簿上,勤勤恳恳工作,清清白白做人。”这一点,很多认识他的人都认同——董用威的日常,更多是埋头干活,而不是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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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他迁居河北石家庄,从普通技术员干起。那时正是百废待兴的年代,各方面都需要专业技术人员。他一边工作,一边进修学习,几十年如一日,最后成长为高级工程师。平时,不夸口,不摆谱,遇事较真。有人觉得他“有点轴”,但和他真正共事过的人心里都明白,这种“轴”,带着家风的影子。

从生活习惯上看,他也延续了父亲那种朴素作风。吃穿用度能省则省,很少讲究排场。单位发福利,他经常挑最普通的那一份。在很多年轻人眼里,这位老工程师生活得过于简单,甚至有些“老派”。可如果了解他的家庭背景,就会发现,这种克己和节俭,并不只是个人习惯,更像是一种继承。

对董用威来说,父亲不是抽象的“革命烈士”,而是一个在洛阳曾亲手抱过自己、在家书里叮嘱“注意避难”的父亲。只不过,战乱把这种亲情硬生生地截断了。随着年龄渐长,那个叫“父亲”的形象,在他心里越来越具体,却又永远停留在照片上的年纪。

四、迟到的相见:一桩拖了近八十年的心愿

一段历史,如果只有文字和回忆,总归少了一些东西。对很多烈士后代来说,寻找亲人的遗骸,是一件既现实,又带着一点执念的事情。董用威也不例外。他心里很清楚,高台血战之后,战士们多倒在城头城下,经年累月,地貌变迁,资料零碎,要想找到具体位置,绝非易事。

新中国成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家百业待兴,各种建设任务压在肩上。战场遗骸的系统搜寻、整理工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面展开。个人的力量,更是有限。董用威虽有这个念头,却也明白,很多事只能慢慢来。他把这件事放在心底,一边过日子,一边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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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改革开放以后,关于长征、西路军等的史料研究逐渐深入,地方上对革命遗址、烈士墓地的关注也越来越多。高台战役的史实,被一次次提起,相关的文献资料更加丰富。有关部门和研究人员开始系统梳理当年的阵地情况、烈士埋葬地点,一些长期搁置的问题,终于有了推进的可能。

在这样的背景下,董用威加大了打听、查证的力度。他多次通过信件、走访,与地方相关单位、人士沟通,提供自己掌握的线索,也认真核对别人给出的信息。有时候,一条看似不起眼的记载,可能就能为判断地点提供关键支撑。

有人问过他:“这么多年了,找不找得到,其实都一样吧?历史已经有结论了。”他只是摇摇头,说:“不一样。”这句简短的回应,背后藏着的,是做儿子的那点执拗——哪怕父亲早已长眠,他仍希望能有一个确定的地方,可以告诉后人:这里,就是他的归宿。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21世纪第二个十年。2015年,在有关部门的积极推动和多方查证下,关于高台战斗中部分烈士遗骸的情况,终于出现了新的进展。通过历史资料、地方记忆和现场勘查的综合比照,相关方面基本确认了其中一处烈士遗骸的身份——正是当年牺牲于高台的红5军团副总指挥董振堂。

消息传来时,董用威已是高龄老人。这一刻离他第一次听说“高台血战”,已经过去了大半生。可以想象,当确认消息的那天,他拿着材料,手可能微微发抖,却又强忍着不让眼眶湿润。他明白,这不是“找到了一个历史人物的遗骸”,而是“父亲,终于有了明确的落脚之地”。

从1920年走进保定军校,到1937年战死高台,是董振堂用42年生命走完的道路;从四岁时在洛阳的模糊记忆,到2015年终于确认父亲遗骸的位置,是董用威用一生追寻、查证、等待的过程。两代人之间跨越的,是战争与和平,是动荡与建设,也是一个家庭在时代巨变中的命运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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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长串的时间节点中,每一个选择都带有时代烙印:宁都起义,是民族矛盾激化、进步力量寻路的结果;长征,是在生死边缘中寻找出路;西路军西征,是战略全局中的一环;高台血战,是孤军坚守的极限;而2015年那次确认,则是几十年后国家和社会对那段历史的再次整理和致敬。

从外人角度看,这只是革命历史长卷中的一个节点,是烈士群像中一位将领的身后事。而对于董用威,这件事的意义却极为具体——那张被火烧掉一角的老照片,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对应的现实坐标;那些从战友口中听来的故事,不再只是飘在空中的传说,而是和土地、墓地、碑石联系在了一起。

回过头看,董振堂的一生,不是戏剧化的传奇,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军旅轨迹:保定军校求学,西北军中升迁,宁都起义转向,长征路上断后,高台之战殉国。那些关键时间——1920年、1931年、1934年、1936年、1937年——像一串钉子,钉牢在中国近现代史的板上。

至于董用威,更多像是一位在工业战线上默默耕耘的普通人。1949年之后,他没有去前台张扬父辈功勋,而是选择在技术岗位上踏踏实实工作,几十年如一日,以“勤勤恳恳工作,清清白白做人”来要求自己。晚年,他用近八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迟到之礼——为父亲找到安息之地,了却心中夙愿。

历史并不会专门为某一个家庭停下脚步,但一个家庭的记忆,却往往能在大时代的背景中留下清晰的影子。董振堂和董用威父子的故事,恰好就是这样一种交织:一头连着战火硝烟,一头连着工厂车间;一边是高台城头的最后突击,一边是图纸桌旁的默默钻研。在漫长的时间线里,他们各自完成了自己的角色,只是彼此之间,中间隔了一场再也无法弥合的战乱。

而那张被火烧毁一角的照片,到最后,仍旧待在木匣子里。只是它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张纸片,而是与高台那里的土地,与烈士遗骸,与那些写进史册的战斗纪录,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父亲形象。对于董用威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