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初冬的一个傍晚,北京城的冷风已经带着凉意。灯光亮起,人民大会堂里还在开会,毛泽东翻着案头文件,突然提到一句:“要是有一支骑兵队,从黄河口出发,一路骑到昆仑山,该有多好。”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却在汪东兴心里“砰”地一声落了地。几个月后,内蒙古草原上,一支特殊的骑兵正在悄悄成形,目标指向的,正是黄河与昆仑。

这件事并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简单的“游山玩水”。从延安窑洞到河南大堤,从黄河渡口的船夫,到治黄工程的一线工人,黄河这条河在毛泽东一生的许多关键时刻,都反复出现。要弄清1963年那支骑兵队的由来,往前追二十多年,才能看得更透一点。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熟悉毛泽东的人眼里,他更像是“长江边出来的湖南人”。可细算时间,从1935年底到1948年初,他在陕北、在黄河沿岸活动的时间,加起来超过十年。喝的是黄河水,住的是黄土窑洞,打仗、转移、决策,都离不开这条河的遮护和阻隔。黄河不是抽象的“母亲河”,而是一次次从生死线上“扳”回来的背景。

一、转战陕北:黄河边上的决断与感慨

1947年,是解放战争的关键一年。那年秋天,中共中央在陕北的机动作战已见成效,敌强我弱的被动局面逐渐扭转。10月,中共中央机关一度西移至黄河西岸的神泉堡一带,暂时安顿下来,毛泽东在这里做出了一系列关乎全国战局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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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个阶段,他又一次站到了黄河边。

当时,江青提出要去河东临县接回女儿李讷,周恩来、任弼时都表示支持。毛泽东听完,却转了个话题:“先等等,我想先去县城看看黄河。”在战事吃紧、环境险恶的情况下,抽空去看黄河,听上去有些“出乎意料”,但这一选择背后,带着他的思考。

周恩来非常清楚其中的意味,对身边的警卫李银桥打了个招呼:“你跟主席一起去,要特别留意去渡口的道路。”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掌握地形。对军队转移、物资渡运而言,黄河渡口到底是什么状况,不能只听汇报。

那天,毛泽东从葭县县城的街道走过,一路走到东门外的城楼。登上城楼,视野一下子打开,脚下是黄河宽阔的河道,远处秋色正浓,枣树一片红,榆叶一片黄,颜色浓烈,河水却浑黄而急。有人感叹水患,有人只看到灾难,他站在城楼上,望着河面,却说出了另一番话。

“没有黄河,就没有我们这个民族。”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并不算顺耳。千百年来,关于黄河的说法多半是“百害而无一利”,年年决口、频繁泛滥,老百姓吃尽苦头。可毛泽东认为,如果只盯着洪水,就看不到这条河在历史上的屏障作用,也看不到它在抗战时期对阻挡日军推进的巨大价值。

他指出,黄河既有害,也有利,只是人站得太低,目光被灾祸遮住了。“将来全国解放了,还要利用黄河浇地、发电,为人民造福。”在1947年,解放战争还在胶着,他已经把目光放到了“解放以后”的治黄与利用上。不得不说,这种思路在当时是相当前瞻的。

第二天,毛泽东亲自送江青到黄河渡口。那段路,从城楼上看着不远,真正走起来,却弯弯绕绕,石子路坑洼不平。到了河边,一条木船晃悠悠地往岸边靠,领头的船工头上裹着白毛巾,臂膀赤裸,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吃力摇桨。那一段河道,漩涡不少,稍有不慎,可能就人船俱翻。

毛泽东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人说:“看,这就是我们的民族精神。”话不长,却带着他一贯的比附方式。黄河船工在恶劣条件下,从小在水里“扑腾”,练出一身本事,面对风险毫不退缩。这种劲头,他看得很重。

船靠岸后,他主动上前同船工握手,称赞他们是“黄河的儿子”,是真正的英雄。一位船工笑着说:“我们都是在黄河边长大的,知道它的脾气。”这话朴素,却点到一个要害:想驯服黄河,先要懂黄河。

当船准备离岸时,毛泽东又叮嘱:“将来我们还要过黄河,还要请你们来摆渡。”船工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呀,你就是毛主席!”在黄河风沙里打了一辈子桨的汉子,当场眼眶发红,一句“我们天天盼着你来呢”,说得很直白。

事实证明,这并非客套。1948年初春,毛泽东东渡黄河时,又一次站在这条河边。那天他兴致很高,对身边人说,真想试试游黄河。河里已经开始化冻,冰凌还没有完全消散,水势湍急,安全风险太大,周围同志一再劝阻,他才作罢。登上东岸后,他当着大家说:“我们可以藐视一切,但不能藐视黄河。”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自警。

从这一段经历可以看出,他对黄河既不神化,也不轻视。既记得它在战争中的屏障作用,也明确看到它的反复泛滥和沉重代价。尊重规律,避免盲动,这一点贯穿始终。

二、治理悬河:从“百害”到“变害为利”

解放后,国家重心转入重建。对黄河的治理,不再只停留在口头规划,而是要变成一道道修堤、建坝、疏导的工程。这时,毛泽东已经从黄河的“庇护者”,转变为这条河的“治理责任人”之一。

1952年10月,毛泽东专门赴河南视察黄河,这一次选中的,是最棘手的“悬河”河段。所谓悬河,就是河床抬高,河面竟然高于两岸地面数米,堤外村庄、良田、树木全在低处,一旦决口,洪水如从天而降,冲击力极大。

10月30日下午,他到达开封附近的东坝头,风很大,石坝和大堤在脚下延伸。陪同前往的,有时任黄河水利委员会负责人的王化云,还有河南省主要领导。毛泽东边走边问:“像这样的堤坝,共修了多少?”得到的回答是,全河修堤约一千八百公里,修坝近五百道,并且比旧坝坚固得多。

他紧接着问:“黄河这几年没决口,如果再继续加固大堤,将来是不是就不会出大乱子?”王化云没有顺着说“没问题”,而是提醒,这样做只能算“治标”,遇到特大洪水,仍然存在较大危险。原因何在?关键在于泥沙淤积导致河床不断抬高,如果上游来水来沙又大,单靠堤坝硬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毛泽东听完,来了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难道真能涨到天上去?”看似玩笑,实际上是追问水量极限和工程边界。王化云解释,要想真正缓解险情,必须修建大型水库,拦洪削峰,不能只在大堤上做文章。这样的对话,折射出当时治黄方案的取舍和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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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行人又转到柳园口一带。这里正对着陈桥,也就是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黄河渡口。站在堤上往南看,成片的村庄、树林、农田都比堤脚低,尤其一排高杨树,树梢竟然比堤顶矮。毛泽东问:“这里河面比开封城里高多少?”答复是,高出三四米,涨大水时还要高。

“这就是悬河啊!”他并没有夸大其词,只是用很直观的方式,把危险点拨给随行人员。紧接着,他捏起一把泥沙,问这些泥沙从何处而来。王化云说明,大多来自西北黄土高原,年均携沙量巨大。大量泥沙进入下游,淤积河床,逼迫黄河不断改道,水患与泥沙,像两道锁链,把这条河和沿岸百姓拴在一起。

回到专列后,他对河南省领导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提起的话:“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如果有可能,借一点来是可以的。”这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在思考跨流域调水的可能性。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这个构想显得有些超前,但方向感非常明确:让水流从“多”走向“少”,从“害”转为“利”。

不得不说,毛泽东在治黄上的态度有两个明显特点。一是敢于想“从根子上动”的办法,不满足于临时加固;二是同时又很清楚自身不是专业水利工程师,对技术细节不贸然指手画脚。1952年河南之行结束时,他只是叮嘱“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这样大家才能睡个好觉”,并未提出具体技术方案,而是把任务交到专业机构手上。

1955年,他又参观了有关黄河治理的展览,对“引黄灌溉济卫工程”等项目给予肯定。当看到引黄灌溉闸门时,他亲自摇动了闸门,把河水引入渠道,评价说“变害为利,是最好的办法”。这句评价,与1947年在葭县城楼上讲的“不要只看害处”,前后呼应。

从战争年代的“借黄河自保”,到新中国初期的“治黄、用黄”,毛泽东对这条河的认识发生了一个明显的转变。既有感情,也有责任,从“躲过洪水”到“管好洪水”,思路一步步清晰起来。

三、骑马寻源:从黄河到昆仑的设想

说回1963年内蒙古那支骑兵队,就没那么突兀了。

1956年,毛泽东第一次畅游长江。此后多年,他多次在武汉、长江沿岸下水游泳,媒体广泛报道,“长江之游”逐渐成为他晚年形象的一部分。和长江相比,黄河这边就有点“遗憾”:他一直没有机会亲自下水游黄河,一则水质浑浊、泥沙过重,二则河道险恶,风浪难测,他心里有一条线,敬畏始终不敢放松。

到了1959年,在一次中央会议上,他突然说起:“要沿着黄河河口往上走,一直走到昆仑山。”这句话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实际行动,许多人以为只是一种“设想”。在忙碌的国事之间,说一说“黄河到昆仑”的行程,听上去像一种理想和情怀。

1961年3月,广州中央工作会议上,他又一次提起这个念头。这一次,比1959年讲得更细:不坐火车,不坐汽车,而是骑马沿河而上,从黄河入海口一路追溯到源头,再翻过昆仑,顺着长江的源头往下走,把两条大河连成一条线路。说得不紧不慢,却像是在列出一份大致的“行军路线图”。

试想一下,一个年过花甲的领袖,提出要骑马去看黄河源、昆仑雪山,这在常人看来,有点“不近现实”。可从他这几十年走过的路来看,这种“骑马看河”的设想,又像是对自己早年行军生涯的一次延续:从湘江到乌江,从赤水河到黄河,他太熟悉在路上的感觉了。

真正让人觉得“事态升级”的,是1963年的指示。当时毛泽东已经七十岁,他让汪东兴在内蒙古训练一支骑兵大队。训练地点选在草原地区,很接近黄河上游的某些河段,便于以后机动。按照他的设想,这支骑兵部队要陪同他沿黄河逆流而上,直指昆仑山一线。

汪东兴当然明白其中分量。组织骑兵、挑选战士、确定装备,都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这不是普通的演习,而是关系到国家最高领导人行程的重大安排。有关方面开始筹划路线、气候、补给、安全警戒,种种细节都要预估。可以说,这一次,毛泽东的“黄河到昆仑之行”,已经从设想进入了准备阶段。

遗憾的是,时间并不站在他这一边。1963年开始,他身体虽然总体还能支持日常工作,但已经明显进入高龄状态。骑马长途行进,海拔逐渐升高,气候愈发恶劣,这样的旅程对任何人都是巨大考验,更何况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随着国内形势日益复杂,这支骑兵大队的原定任务,慢慢淡出视野,最终没有派上用场。

1966年,毛泽东听护士唱起《黄水谣》《保卫黄河》,心思又飘回当年黄河岸边。有一回,护士半开玩笑地说:“主席,您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他认真地回答:“我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这话听上去带点自嘲,却并不轻率。后一句“可惜我没能治好它的千疮百孔,没能让黄河造福人民,我是欠了黄河的情”,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从现实情况看,他确实未能亲自踏上那条从黄河口到昆仑雪山的路线。内蒙古的那支骑兵队伍,也随着局势变化而解散。黄河源头之行,只停留在纸面和设想中,再没有机会变成实景。

四、黄河与人的双向记忆

如果只从结果看,这一段故事似乎画上了“未完成”的句号。毛泽东没有亲眼看到黄河发源的高原冰雪,也没能骑马翻越昆仑。但从更长的时间线拉开来看,黄河与他之间的关系,却远远不止一段“未出发的旅程”。

延安的窑洞,是挨着黄土坡的,雨季泥土易塌,冬天风沙扑面。毛泽东在这里写下大量文章、做出战略选择,身后那条黄河,就像一道天然屏障,在抗战与内战中挡下了不少侵扰。黄河不是抽象的地理名词,而是生活环境中的实物存在。

转战陕北时期,他三次危难,都与黄河地形密切相关。敌军在河东、河西追击,部队利用黄河湾道、山地沟壑脱身。懂地理的人都清楚,河流在战争中不仅是天然界限,更是机动作战的依托。毛泽东后来反复提到黄河在抗战中的阻挡作用,并不是简单的文学形容,而是亲历者的估计。

进入建国后,黄河从“天然屏障”变成了“治理对象”,责任感随之加重。他多次强调“治黄”关系整个华北平原的安全,关系粮食产量和百姓生活,要“办好了才能睡个好觉”。从1952年开封之行到1955年的展览参观,再到后来对“引黄灌溉”等工程的关注,线索清晰。

1963年让汪东兴训练骑兵大队,准备沿黄河考察至昆仑山,看上去像一段“浪漫设想”,实则是他几十年黄河记忆的一次集中表达。骑马沿河,不仅是实地看水情,更是一种象征意义:亲自沿着这条承载民族历史的河流,走完从入海口到源头的路。

不得不说,命运有时候并不宽容。身体状况、国内形势、多重事务,将这条路线阻断在纸上的构想和口头的叮嘱里,让那支精心训练的骑兵队,最后没有迎来“随我去昆仑”的号角。

不过,黄河的故事,并没有就此停住。

治黄工程继续推进,水库、堤防、引水灌溉逐步成形,泥沙问题仍然棘手,但局部险情得到缓解。更多的水利专家、工程技术人员接过了“治河”的接力棒,站在堤上、站在水库边,思考洪峰、泥沙与灌溉之间的平衡。

从黄河岸边走出的普通人,也记住了那位曾经站在渡口、和船工握手的老人。对他们来说,领袖和黄河,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同一幅画面里的两个元素:一边是滚滚浑流,一边是那个站在堤上的身影,背手而立,看得很远。

黄河在中国历史上,从来不是一条“安静”的河。改道、决口、泛滥、枯水,几乎每一个阶段都伴随着人的努力与无奈。毛泽东与黄河之间的纠缠,只是这条河众多故事中的一段。只是这一段,既有战争的危急,也有新中国治水的开端,更有一位七十岁老人想骑马溯流而上的执念。

从1930年代的陕北到1960年代的北京,时间跨过了三十年,黄河始终在他生活的背后流淌。那句“我是欠了黄河的情”,说出口时毫不夸张,也不矫情,只是对一条见证了国家兴衰、也给人民带来重负的大河,做出的朴素注脚。

至于1963年那支没有等到出征号令的骑兵队,尽管悄然解散,却在历史记忆里留下了一个独特的画面:在内蒙古草原上,马蹄声阵阵,一支队伍原本是准备沿黄河逆流而去,护送一位老人走向昆仑的。目的地未曾抵达,故事却已经足够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