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湖北十堰一个工业区县挂职的日子,是从推开应急管理局那扇办公室门开始的。

靠墙的铁架子上,文件盒堆得半人高,红蓝色的标签贴得整整齐齐,每一盒都对应着上级文件里的一项要求,一条都不能少。办公桌上的日历,被红笔圈满了节点:春节前安全大检查、“七下八上” 汛期值守、秋冬森林防火期,一年到头,几乎没有空白的日子。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们总以为的“应急管理”,从来都不只是洪水地震来了才冲锋陷阵。更多的日常,是写不完的台账,开不完的调度会,跑不完的乡镇督查,和永远悬在头顶的那一句“不能出事”。

这事要从2018年说起。那年国家机构改革,组建了应急管理部,从上到下,一套新的体系开始往下铺。就像我们这个区,原来管安全生产的在安监局,管防汛的在水利局,管森林防火的在林业局,救灾的事归民政,地震救援挂靠在科经局,零零散散分在6个部门、4个议事机构里,各管各的一摊。

改革之后,这些职责全都拢到了新成立的应急管理局。它成了县里应急事务的“核心”,水利、林业、住建、教育这些行业部门,还有下面的乡镇街道,都要跟着一起担责,大家后来开玩笑说,这叫“一个牵头的,一群跟着跑的”。

责任也跟着绑得死死的。我们常听的“党政同责、一岗双责”,落到县里,就是区长亲自当安全生产委员会的主任,分管的副区长当第一主任,每个行业的局长,都要扛着自己领域的安全责任。每周的调度会,会议室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管水利的要汇报防汛准备,管林业的要说森林防火,管住建的要报房屋安全排查进度,谁的地盘出了事,板子第一个就打在谁身上。

2022年夏天的事,整个区的干部都记到了现在。下辖的H街道,有住户从西藏旅游回来感染了病毒,没几天就出现了扩散。市委书记直接到了现场,当场就免了街道的书记和主任。没有太多辩解的余地,属地出了事,主官就要担责,这是铁律。

从那之后,大家更明白一个道理:应急这事,不出事什么都好说,出了事,哪怕你前期做了再多工作,也免不了要被倒查追责。基层干部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出事必倒查,倒查必有责”,话里全是无奈。

上面的要求,也定到了最严。防汛的目标是“不死人、不溃堤坝、不毁涵闸、不内涝”,安全生产的指标是硬杠杠,死亡人数、事故发生率,全是不能碰的红线。用大家的话说,这事没有“差不多”,只有“发生” 和 “没发生”的区别,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可手里能用上的资源,却少得可怜。

按编制,区应急管理局机关加执法队一共有27个名额,可实际在岗干活的,只有15个人,其中还有一个人要常年驻村帮扶。就这十几个人,要管着全区几十上百家企业的安全生产,管着几个乡镇的森林防火,管着汛期的河道防汛,还有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应急处置,连轴转是常态。

乡镇的难处更甚。下面的X乡,全乡94%的面积都是森林,16万多亩林地,是全区防火压力最大的地方。2022年夏天旱情最重的时候,连续高温天,林子里一点就着,区里专门从消防和林业部门调了两辆远程供水水罐车,直接停在了乡政府大院里,就怕万一出事赶不及。

这也是县里最实在的办法:手里的人、钱、物资就这么多,只能先紧着风险最高的地方、最要紧的部门来。森林多的乡,多配防火设备;汛期风险大的河道,多放防汛物资,除此之外,实在匀不出更多了。

一边是“绝对不能出事”的顶格要求,一边是摸不清、看不透的风险,还有手里捉襟见肘的人力物力。我在县里待的日子里,看着所有人都被夹在中间,喘不过气。

风险这东西,从来都不按规矩来。一家小超市的消防通道堆了货,一个村民在林边烧了荒,一段河道的堤坝有了细小的裂缝,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酿成大事,可你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角落。

慢慢的,大家都找到了一套最稳妥的应对办法:先把能抓住的、能确定的事,做到极致。

上级文件里要求的,一条一条对标完成;会议精神,次次都要有学习记录、有贯彻方案;下去督查隐患,要有检查台账、有整改照片、有闭环记录;应急物资储备,要对着清单挨个核对,少一件都不行。

乡镇的干部更是把“留痕”刻进了骨子里。党委书记给班子成员提了两个“必须”:接到突发事件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到了现场,必须第一时间控制住场面,设置隔离带、疏散群众,绝不能让事情闹大,更不能出现负面舆情。

不是不想从根源上把风险管住,是太多的风险藏在暗处,你根本管不过来。可台账、记录、闭环,这些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是能对上上级要求的,真要到了倒查追责的时候,这些就是最实在的“护身符”。

我见过应急局的工作人员,为了一份督查通报,加班到后半夜,每一个问题、每一条整改要求,都要写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一早就要全区通报;也见过乡镇的安监员,一家一家跑遍辖区里的小作坊,挨个查灭火器、查电路,哪怕人家不配合,也要把检查记录填好,让负责人签上字。

大家忙忙碌碌,最先保证的,是每一步都合规,每一项都对标,每一个环节都留痕。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不确定的风险,反倒成了其次。

我挂职结束离开的时候,是那年的深秋,森林防火期刚开始,区里的督查组又开始挨个乡镇跑。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段日子。想起堆得半人高的文件盒,想起乡镇书记下乡时永远皱着的眉头,想起深夜调度会上,每个人脸上都绷着的那根弦。

我们总想着用一套严丝合缝的制度,去管住所有突如其来的风险,用层层压实的责任,去守住每一个角落的平安。这初衷从来都没有错。

可县城里的应急人,就像是站在风口里的人。你永远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会卷起哪片叶子,会掀起多大的浪。上面要的是万无一失,下面守的是千头万绪,手里能用上的家伙事,却少得可怜。

到最后,大家只能先抓住那些能确定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把台账做全,把流程走对,把痕迹留好,不是敷衍,是身处夹缝里的人,最实在的自保,也是最无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