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铺子是清水镇上唯一一家杂货铺,卖油盐酱醋,也收些山货土产。

掌柜的姓卢,四十来岁,圆脸盘。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看样子要下雨。卢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盹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睁开眼一看,是个妇人,三十来岁,头上包着块旧头巾,脸被风吹得通红。

“掌柜的。”那妇人手里捧着个布包袱,想往前递又有些不好意思。

卢掌柜站起来:“大嫂要点啥?”

“我……我不买东西。”妇人把布包袱搁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我这儿有块料子,您给瞧瞧能换点啥不?”

卢掌柜低头一看,是一块核桃木,不大,也就一尺来长,但纹路细密,年头不短了。

“料子还行。”卢掌柜说,“大嫂想换啥?”

妇人低着头,搓了搓手,好一会儿才说:“想换半斤白面。”

卢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半斤。”妇人抬起头,有些慌,“半斤就够。”

卢掌柜心里觉得好笑。这年头,来换东西的,谁不是论斗论升?半斤白面,值当跑一趟?

他点点头,“大嫂等着,我让内人给你称。”

他转身进里屋,把媳妇叫出来,小声说了几句。媳妇瞅了瞅外头的妇人,没吭声,进里屋拿面去了。

卢掌柜回到柜台前头,随口问了一句:“大嫂是哪村的?”

“靠山屯的,离这儿三十里地。”

“走来的?”

“嗯,清早动身,走到这会儿。”

卢掌柜心里算了算,三十里地,一个妇人,走大半天,就为换半斤白面。

“这点面,够吃几顿的。”他说。

妇人摇摇头:“不是吃的,是给我娘上坟用的。明儿个是她忌日,三年了,我想蒸几个馍馍带去。她活着的时候,没吃过几顿白面馍馍。”

卢掌柜愣住了。

媳妇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鼓囊囊的,不止半斤。递给妇人,妇人打开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这……掌柜的,多了,多了,我那块木头不值这么多。”

“拿着吧。”卢掌柜说,“明儿个上坟,多蒸几个,给你娘好好尝尝。”

妇人眼圈红了,连声道谢,把布袋小心抱在怀里。

外头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卢掌柜抬头看天,乌云压下来了,雨点子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

“大嫂,先别走,这雨来得猛,躲一阵再走。”

妇人抱着面袋子,站在门口犹豫。雨越下越大,檐下的水帘子都挂起来了。卢掌柜媳妇拉了她一把:“进来吧,外头淋着。”

妇人这才进来,坐在门槛上,把面袋子搁在身边,拿手护着,生怕沾了水。

雨哗哗地下,砸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卢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没事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妇人说话。

“大嫂贵姓?”

“姓刘。”

“夫家也姓刘?”

“不是,娘家姓刘,夫家姓赵。”

卢掌柜点点头,又问:“靠山屯那边的地,今年收成咋样?”

“还成。”妇人说,“就是旱,春天那会儿没下几场雨。”

卢掌柜媳妇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妇人。妇人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喝,就那么捧着。

外头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

卢掌柜想起那块核桃木,随口问了一句:“大嫂那块料子,哪来的?”

妇人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是我娘的。”

“哦?”

“她年轻时候攒的,说是想给自己打个小匣子,装些针头线脑,可一辈子也没打成,后来留给了我。”

说到这,妇人抬起头问:“掌柜的,您见过我娘吗?”

卢掌柜一愣:“我哪见过?”

“也是。”妇人苦笑了一下,“您怎么可能见过?我娘这辈子,没出过方圆三十里地。”妇人自顾自说下去,“虽没见过她,可她的命,您多半听过。这世上的女人啊,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么活的。”

卢掌柜听到这里,神情也认真起来。

“我娘生在靠山屯,打小就没吃过几顿饱饭。那会儿村里的闺女,没几个金贵的。我娘的娘,就是我姥姥,生了六个孩子,活下来四个,前头三个是闺女,末了才得了个儿子。我娘行二,打记事起就知道,家里头的好东西,得先紧着弟弟。

“那年月,靠山屯的人家都穷。春天挖野菜,夏天捋榆钱,秋天到收过的地里捡人家落下的庄稼粒子。就这,还吃不饱。

“我娘六岁那年的秋天,有一天饿得实在受不住,趁我姥姥去河边洗衣裳,溜到灶房,掀开锅盖——锅里热着两个菜团子,是留给我那弟弟下晌吃的。

“她手都哆嗦,想着就拿一个,掰一小块吃,肯定看不出来,再悄悄放回去。刚把菜团子攥手里,门帘子一挑,我姥姥回来了。

‘你干啥!’

“我姥姥那嗓子,能把房顶掀了。我娘吓得一激灵,菜团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姥姥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从灶房直拖到院子里。我娘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眼泪糊了一脸。

‘你个小挨刀的,敢偷嘴了!那是给你弟留的,你弟正长身子,你吃了他吃啥?你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养大了也是人家的,吃那么多做啥!’

“我姥姥顺手抄起扫帚疙瘩,劈头盖脸就打。我娘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声不敢吭。邻家的婶子听见动静,扒着墙头看,也没人进来拉。

“打着打着,我姥姥自个儿倒哭了。

‘你以为我愿意打你?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爹在外头扛活,累得吐血,就为换几斤苞谷面。你弟身子弱,不多吃一口,咋挺得过冬?你个当姐的,不晓得让着弟弟,还偷嘴,你……’

“我姥姥把扫帚一扔,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我娘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饿。可从那以后,她再没偷过嘴。不是不饿了,是怕——怕她娘那眼神,又恨又疼,看得人心里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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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热水。

卢掌柜媳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卢掌柜媳妇问。

妇人苦笑了一下:“后来?后来就长大了,嫁人了。”

“嫁的啥人家?”

“隔壁黄土岭的,家里有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还养着一头驴。媒婆把人夸得跟朵花似的:老实,能干,不喝酒不赌钱,知道疼人。”

卢掌柜插了一句:“那敢情好啊。”

妇人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头发酸。

“我姥爷姥姥也觉着好。那会儿的闺女,能嫁个有房有田的人家,就算掉进福窝里了。可我娘嫁过去才知道,人家图的是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图她屁股大好生养,能多生儿子,能干活,能伺候他一家老小。我娘过门那天,我奶就把话说在前头了:‘进了我家的门,就得守我家的规矩。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活要干,生孩子也得麻利,别跟那些娇娇女似的,怀个孕就不动弹了。’我娘那时候才十五,吓得不敢吭声。”

卢掌柜媳妇叹了口气。

卢掌柜却想起自己媳妇过门那年,他娘也是这么说的。他当时在旁边听着,没觉着有啥不对。这会儿听这妇人一说,心里头忽然不是滋味。

原先觉着,给了聘礼,媳妇就是自家的人,干活生养是本分。今儿个听妇人这一说,才知道女子嫁到夫家后是如此艰难。

“成亲第二年,我娘生了我大姐。”妇人接着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生孩子那天,她还在灶房烧火,肚子疼得站不住,扶着灶台直喘气。我奶进来看见了,说了一句:‘要生了?那赶紧回屋躺着,别在这儿碍事。’

“我娘自个儿走回屋,自个儿躺在炕上,自个儿生的孩子。我爹在地里干活,我奶在灶房做饭,没人管她。

“生完孩子第三天,她就下地干活了。我奶说:‘没那么金贵,我生他那会儿,第二天就下地了,女人嘛,都得过这一关。’我娘不敢说什么,抱着刚生的孩子喂了奶,放在炕上,又去灶房忙活。”

卢掌柜媳妇忍不住问:“后来呢?又生了几个?”

“后来,又生了我二姐,生了我三姐,生了我哥,生了我,生了我弟。一个一个,跟下饺子似的。

“怀着我哥那会儿,肚子已经挺大了,还得下地掰苞谷。我爹在前面掰,她在后面捡,捡着捡着,肚子疼起来,蹲在地里半天起不来。我爹回头看了一眼,说:‘咋了?又疼了?疼也得干,天黑之前得把这趟地的苞谷掰完。’

“我娘就那么蹲着,等疼劲儿过去了,再站起来,继续捡。

“生我弟那回,月子里头,我奶病了,躺在炕上起不来。我爹照样下地,我娘就拖着刚生完孩子的身子,伺候我奶,喂孩子,做饭洗衣裳。月子里头沾了凉水,后来落下一身的毛病,一到阴天下雨,浑身骨头缝里都疼。

“村里人都夸:‘这媳妇,真能干。’我娘听了,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卢掌柜媳妇没笑。她低着头,不知在想啥。

卢掌柜也没笑。他想起自己娘,也想起自己媳妇。他媳妇生孩子那会儿,他在外头打工,赶回去的时候,孩子都生下来三天了。他娘说:“没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他当时也没觉着有啥不对。如今才咂摸出味儿来——那时候觉着没啥,是因为疼的不是自己。

外头的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声音温柔了许多。

妇人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往下说。

“就这么着,一年一年,孩子大了,我娘的头发也白了。老人们以前总说:‘熬吧,熬到孩子大了就好了,就能享福了。’

“可我娘享过啥福?她熬白了头发,熬到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飞走了。我大姐嫁到了外地,二姐嫁到了邻县,三姐嫁得更远,三年也回不了一次。我哥成了家,分出去单过,我弟也娶了媳妇,搬到了镇上。就剩我,嫁得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她。

“我爹呢,还是那个样。老了弱了,脾气倒更大了,动不动就骂人,骂我娘没用,骂她生了一堆丫头片子,骂她做饭不好吃,骂她走路太慢。

“有一回我回去,正赶上他骂我娘。我娘蹲在灶前烧火,他在旁边站着,嘴里不干不净的。

“我气得不行,想跟他吵。我娘把我拉到一边,说:‘别跟你爹计较,他是你爹。’

“我说:‘娘,您就由着他这么欺负?’

“我娘说:‘惯了。几十年都过来了,还差这几年?’”

妇人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卢掌柜媳妇递了块手帕过去,妇人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雨停了。

檐下的水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天边露出一线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妇人站起身,把面袋子抱在怀里。

“掌柜的,大嫂,多谢了。雨停了,我得赶路了,再晚,天黑之前到不了家。”

卢掌柜媳妇拉住她:“大嫂,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我娘还等着呢。”

妇人说着,转身走了。

卢掌柜和媳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条土路上还有积水,她绕着水洼走,走得小心,走得慢,怀里抱着那个面袋子,像抱着个娃娃。

走远了,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卢掌柜媳妇收拾着那妇人喝过水的碗,说了一句:“她娘这辈子,怕是没吃过几顿饱饭。”

卢掌柜想起那块核桃木,一尺来长,纹路细密。他当时还觉得好笑,半斤白面,值当拿这么块料子跑大老远来换?

这会儿他不觉得好笑了。

他想起自己娘。他娘也苦,苦了一辈子。他也想起自己媳妇,媳妇生孩子那会儿,他不在家。他也想起自己闺女,闺女去年嫁了人,不知道在婆家过得好不好。

外头又下起雨来,这回不大,蒙蒙的,像一层雾。

卢掌柜忽然说:“那块木头,我该多给她几斤面的。”

媳妇看了他一眼,说:“下回她再来,多给点就是了。”

卢掌柜点点头。

可他知道,那妇人不会再来了。三十里地,一个妇人,走大半天,就为换半斤白面。她娘走了三年了,她才来这一回。下回……恐怕没有下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