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我刚拿上驾照没多久,就跟着车队跑长途货运。

那时候跑运输,苦是真苦。天不亮就出发,深夜还在路上颠,饿了啃口干馍,困了就在驾驶室里蜷一会儿。风吹日晒,一路颠簸,挣的都是拿命换的辛苦钱。

有一趟跑长途,途经一个偏僻小镇,天色已经黑透,还下起了冷雨,路面湿滑难行。队长说,今晚不走了,先找地方歇脚,明天一早再赶路。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饭店门口。门面不大,灯亮着,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说话爽利,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见过世面的人。她给我们炒了几个热菜,端上热汤热饭,一路冻得僵硬的身子,才算慢慢缓过来。

吃完饭,雨越下越大,镇上的小旅馆要么满员,要么又脏又冷。我们几个司机正发愁晚上在哪儿凑合一晚,老板娘擦着桌子,随口说了一句:

“这天儿,车里睡要冻病的。我楼上有空房,房间备好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下吧。”

我们都愣了一下。

出门在外,最怕多事,更怕欠人情。我连忙说:“大姐,那多不好意思,我们给你钱。”

老板娘笑了笑:“钱再说,你们跑长途的不容易,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比啥都强。”

她领着我们上了楼。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松松软软,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比起冰冷的驾驶室,简直就是天堂。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楼下已经飘来了早饭的香味。老板娘熬了粥,蒸了馒头,还给我们端来了咸菜。

临走时,我们要给钱,她硬是不肯多收,只收了饭钱。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她说,“你们平平安安把车开好,比啥都强。”

那时候的人,大多朴实善良。

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那么多提防,只是见你辛苦,就顺手帮一把。

后来我又跑过很多次长途,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住过贵的宾馆,也睡过简陋的旅店,可再也没有那一晚睡得那么踏实。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不跑长途了,可每次想起1999年那个雨夜,想起那家小饭店,想起那位爽直热心的老板娘,心里还是暖暖的。

原来,在那些奔波辛苦的岁月里,总有人悄悄为你留一盏灯,备一间房。

一句“房间备好了”,在寒夜里,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