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清明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晌午时,爹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换身干衣裳,村东头的王瘸子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喘着粗气喊:“崔明,快,快去看看,你姐……你大姐没了!”

爹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脸瞬间白了,连雨具都没拿,拔腿就往大姑家冲。我跟在后面跑,雨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心里慌得没底。大姑身子一直弱,可谁也没料到,走得这么突然。

大姑一走,留下表哥一个人,那年他才十二岁,爹心疼外甥无依无靠,没跟家里商量,直接把人领回了家。

娘当场就拉下了脸。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几张嘴吃饭都紧巴巴,突然多一个半大孩子,口粮更不够分。娘背着表哥跟爹吵,声音压得低,话却扎心:“不是我心狠,咱们自己娃都养得艰难,再带一个,往后日子怎么过?这就是个累赘。”

爹闷着头抽烟,只说:“再难也是亲外甥,不能不管。”

娘心里委屈,嘴上没再犟,可日子里的嫌弃藏不住。吃饭时,表哥总不敢多夹菜,衣服破了也不敢吭声,放学回来就抢着喂猪、扫地,生怕惹娘不高兴。我看在眼里,既心疼他,又怕娘生气,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小心翼翼。

那些年,家里的矛盾全绕着表哥转,娘的抱怨、爹的坚持、表哥的隐忍,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日子憋屈,从没想过这份短暂的收留,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变成全家的福气。

表哥争气,读书拼命,考上大学那天,他跪在爹娘面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眼里全是泪。

后来他一步步往上走,当了官,却从没有忘过本。

我上学、找工作,弟弟成家、创业,爹娘晚年看病养老,全是他一手托举。他从不说报恩,却把我们三代人的日子,都扛在了肩上。

娘晚年总拉着表哥的手抹眼泪,念叨着当年对不住他。表哥只笑着说:“没有当年那口饭,就没有我的今天。”

如今再想起当年的雨天,才明白穷日子里的计较,不是坏,是难;而苦难里结下的亲情,最是厚重。

当年那个被嫌累赘的少年,终究成了照亮我们全家的光。岁月不言,却把最真的情义,都留在了往后岁岁年年的安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