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摸着兜里那叠厚厚的钞票,特意换了身行头,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景德镇鬼市。
“老黄,当初两百八买你那个破瓶子,我转手在迪拜卖了三万,今儿特意来谢你!”
本以为这摊主听了会嫉妒得捶胸顿足,或者后悔当初看走了眼没狠狠宰我一笔。
谁知他听到“卖了”两个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搪瓷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猛地冲出摊位死死捂住我的嘴,一边发抖一边带着哭腔哀嚎:“祖宗,你还敢回来?”
我不就是倒卖了一个普通的现代工艺品吗,难道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假货里,真的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五金店已经三个月没进新货了。
货架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盒生了锈的螺丝钉,还有几卷落满灰尘的电胶布。
赵德财点了根烟,是那种五块钱一包的红梅,辣嗓子,但劲儿大,能压住心里的慌。
铺子不做了。
房东昨天刚来过,话说得挺难听,大概意思就是没钱就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德财没反驳,他甚至给房东递了根烟,虽然人家没接。
他今年四十二岁。
在这个年纪失业,就像是被扔进了深海里,四周都是水,连个抓手都没有。
手机就在桌上震动。
屏幕上闪烁着“催收-王经理”几个字。
赵德财看了一眼,没接。
接了也没话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宽限几天”、“正在筹钱”。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老婆回娘家了。
走的时候没吵没闹,只是平静地收拾了两件衣服,临出门前说了一句:“赵德财,我不想跟你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那句话比打他一巴掌还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秒都在提醒他,离彻底崩溃还有多远。
孙浩的话像个魔咒,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景德镇。
鬼市。
一夜暴富。
这些词对于现在的赵德财来说,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可能是烂的,他也得死死抓住。
他翻箱倒柜,从床底下的旧鞋盒里翻出了最后的一点家当。
三千块钱。
这是他原本打算留着给女儿交下学期补习费的钱。
女儿住校,还不知道家里的变故。
赵德财的手有点抖。
他把钱一张张数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又用别针别好口袋。
这是他的命。
如果这次输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个男人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一脸的衰样。
“拼一把。”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但他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那是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凶光。
他背上那个磨破了边的双肩包,走出了家门。
天还没亮。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孤魂野鬼。
长途大巴站里人不多。
售票员打着哈欠,递给他一张去江西的车票。
赵德财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像是捏着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车发动了。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他心里的忐忑。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些传说中的宝贝,还有老婆回心转意时的笑脸。
这就是赌徒的心理。
还没上桌,就已经在幻想赢钱后的狂欢。
殊不知,赌桌底下藏着的,往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景德镇的凌晨,雾气很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那是瓷土特有的味道。
赵德财下了车,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了身上的夹克,跟着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往巷子里钻。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市”。
没有路灯,只有摊主们手里的小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像是一把把利剑,想要刺破这层迷雾。
人很多,却很安静。
没有人吆喝,大家都闷着头看货。
只有偶尔传来的讨价还价声,也是压低了嗓门的,生怕惊扰了这里的“规矩”。
赵德财心里发虚。
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完全是个门外汉。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蹲在一个摊位前,装模作样地拿起一个盘子看了看。
“别摸!”
摊主是个光头,语气很冲,“没看见那上面有裂吗?摸坏了你赔得起?”
赵德财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
周围有人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嘲讽,像是看穿了他是个雏儿。
赵德财脸上一阵发烫,赶紧站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闯进了狼群的羊,随时都会被撕碎。
他在市场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
看得越多,心里越没底。
这里的瓷器千奇百怪,有的看着新得发亮,有的看着旧得掉渣。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摊位。
位置很偏,紧挨着一个垃圾桶。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正蹲在地上吃炒粉。
这人长得贼眉鼠眼,两只眼睛滴流乱转,一看就不是善茬。
但他面前的货,跟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货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他的货,全都糊满了泥巴,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赵德财心里一动。
孙浩说过,这种带泥的,叫“出土货”,最容易捡漏。
他凑了过去。
摊主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吃粉,吸溜吸溜的声音听着让人心烦。
赵德财蹲下身,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瓶子上。
那是个双耳瓶,大概三十公分高。
瓶身上全是泥垢,根本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发灰的釉面。
造型有点古怪,两个耳朵一大一小,看着很不协调。
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德财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
他想起孙浩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照片,好像也是这种灰扑扑的瓶子,说是宋代的民窑,值老鼻子钱了。
“老板,这怎么卖?”
赵德财指了指那个瓶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摊主咽下嘴里的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那个不卖。”
摊主漫不经心地说,“那是自己家里盛咸菜用的,拿来压压摊布。”
赵德财愣了一下。
这套路他不懂,但他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个机会。
“盛咸菜的?”
赵德财笑了笑,“我看这就挺合眼缘的,我也想买个回去腌萝卜,你就开个价吧。”
摊主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掂量赵德财的斤两。
“真想要?”
摊主眯着眼问。
“问个价嘛,合适就拿。”
赵德财掏出烟,递给摊主一根。
摊主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赵德财试探着问。
摊主嗤笑一声:“三千。”
赵德财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那是他兜里所有的钱。
“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赵德财站起身要走,“一个咸菜坛子你要三千,想钱想疯了吧。”
他走得很慢,心里默数着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回来!”
摊主在后面喊了一声。
赵德财心里一喜,赌对了。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大哥,我是真没那么多钱。”
摊主把烟点了,深吸了一口:“看你是诚心想要,又是头一回见,交个朋友。五百,拿走。”
从三千降到五百,这跨度让赵德财心里更没底了。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贪念。
要是真东西,五百也是赚翻了。
“二百。”
赵德财直接砍了一大半。
摊主瞪大了眼睛:“你抢劫呢?二百连本都不够!”
“就二百。”
赵德财咬死了不松口,“我身上就带了这么点,你要不卖我就去别家转转。”
两人就在那个散发着酸腐味的垃圾桶旁边,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摊主骂骂咧咧,赵德财死皮赖脸。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这种戏码,在这个市场上每分钟都在上演。
最后,价格定在了280元。
赵德财从内兜里掏出钱,数了又数,才心疼地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在手里甩了甩,看都没看一眼真假,直接塞进了兜里。
“拿走拿走,今儿算是赔本赚吆喝了。”
摊主找了个黑色的塑料袋,随便把那个满是泥巴的瓶子往里一装,扔给了赵德财。
赵德财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捡漏的兴奋,又有花钱的心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个摊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赔本的懊恼,反而透着一股阴谋得逞的得意。
摊主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老油条”,黄大发。
绰号“黄鼠狼”。
赵德财抱着瓶子,像抱着个定时炸弹,又像抱着个金元宝。
他没敢在市场上多逗留,直接打车回了车站。
坐在回程的大巴上,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子从袋子里拿出来。
用纸巾擦掉上面的一块泥。
露出了一点灰白色的釉面。
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纹路,像是冰裂纹。
赵德财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不懂瓷器,但他觉得这就叫“开片”,是老物件的特征。
“发财了。”
他喃喃自语,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倒退,像是他过去那段灰暗的人生,正在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更加荒诞故事的开始。
命运给他开了一扇窗,却没告诉他,窗外是悬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冷冷清清。
赵德财顾不上休息,把瓶子拿到卫生间,用牙刷仔仔细细地刷洗干净。
洗去泥垢后,这个双耳瓶露出了真容。
说实话,有点丑。
釉色发灰,上面还有几个黑点,像是烧制时候的瑕疵。
底足很粗糙,摸上去剌手。
赵德财心里咯噔一下。
这跟他想象中的“国宝”有点差距。
但他不死心。
他给表弟孙浩打了电话。
半小时后,孙浩领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来了。
据说是市里古玩协会的会员,很有名气。
老头背着手,围着那个瓶子转了两圈,连上手摸都没摸。
“多少钱买的?”
老头问。
“两百八。”
赵德财老实回答,但眼里带着期盼,“专家,您给掌掌眼,这要是真的,能值多少?”
老头笑了。
笑得有点轻蔑。
“真的?”
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真的……真的现代工艺品。”
赵德财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吧?”
他急了,“那摊主说是宋代的,而且我看这上面还有开片呢!”
“这叫化学做旧。”
老头指了指瓶底,“你看这火气,还没退呢。这种东西,景德镇那边的作坊里,一天能烧几千个。别说两百八,要是批量拿货,二十块钱一个都嫌贵。”
老头走了。
孙浩拍了拍赵德财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走了。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哥,当买个教训吧,这一行水太深。”
房间里又剩下了赵德财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丑陋的瓶子,突然觉得它像是个嘲笑他的鬼脸。
两百八。
加上路费,这一趟折腾了小一千。
钱没了,希望也没了。
他抓起那个瓶子,想把它摔得粉碎。
举到半空中,他又停住了。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自己可笑。
连摔个假货发泄情绪,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随手把瓶子扔进了墙角的杂物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债主上门了。
几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把他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
连那个刚买不久的电视机也被搬走了。
赵德财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抽了一夜的烟。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出国。
这是最后的路了。
听人说,迪拜那边在搞建设,缺劳工,只要肯吃苦,一个月能挣八九千,甚至上万。
虽然辛苦,但好歹能还债。
他联系了中介,交了最后一笔手续费,那是他卖了结婚戒指换来的钱。
办签证,体检,买机票。
一切都很快。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收拾行李。
那个双肩包已经很旧了,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就鼓鼓囊囊的。
目光扫过墙角的杂物堆。
那个灰扑扑的双耳瓶还在那躺着,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赵德财叹了口气。
他想起在迪拜开餐馆的老乡老吴。
那是他初中同学,也是他去那边唯一的依靠。
总得带点什么见面礼吧。
但这穷家荡产的,哪还有钱买礼物。
鬼使神差的,他走过去,捡起了那个瓶子。
“好歹是个摆件。”
他自我安慰道,“看着有点古意,老吴那人附庸风雅,说不定喜欢。”
他找了几件旧T恤,把瓶子裹了几层,塞进了行李箱的缝隙里。
这东西在他眼里,现在就是个不值钱的土特产。
甚至连土特产都不如。
至少土特产还能吃。
此时此刻的赵德财,绝对想不到。
这个被他视为垃圾的假货,将会怎样改变他的命运轨迹。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强烈的推背感让他有些眩晕。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只有迷茫。
前途未卜。
唯一的行李,是一箱子旧衣服,和一个280块钱买来的教训。
迪拜的热,是那种要把人烤干的热。
刚出机场,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沙尘的味道。
赵德财觉得呼吸都困难。
来接机的是劳务公司的车,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空调坏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一车人挤在一起,汗臭味熏得人头疼。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看着窗外。
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哈利法塔,闪耀着金钱的光芒。
近处却是一片片灰黄的沙漠,和低矮的工棚。
这就是现实。
富贵是别人的,他们只是来这里出卖体力的蚂蚁。
工地在沙漠边缘。
条件比想象中还要艰苦。
十二个人住一个集装箱改造的宿舍,没有空调,只有两个大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
床板硬得像石头。
赵德财躺在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想女儿,想老婆。
甚至开始怀念那个即将倒闭的五金店。
但后悔也没用了。
护照被工头收走了,想跑都跑不掉。
第二天就开始上工。
搬砖,和水泥,扛钢筋。
这里的太阳毒得狠,不到半天,赵德财的脖子就被晒脱了一层皮。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咬牙坚持着。
每搬一块砖,他就在心里算一笔账。
一块砖几分钱,一天能挣多少,离还清债务还有多远。
这种机械的劳作,麻痹了他的神经,也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个280元的耻辱。
那个双耳瓶,一直被扔在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没人去碰,也没人关心。
在这群为了生存挣扎的男人眼里,那东西连瓶冰镇可乐都不如。
直到三个月后。
赵德财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休假。
其实也就是一天。
他想起了老吴。
之前一直没脸联系,觉得自己混得太惨。
现在发了工资,手里有了点迪拉姆,腰杆稍微直了一点。
他翻出了那个瓶子。
裹在上面的T恤已经发黄了。
瓶子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怎么看怎么寒酸。
“算了,礼轻情意重。”
赵德财拍了拍瓶子上的灰,把它装进了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塑料袋里。
他坐着公交车,晃荡了两个小时,才到了市区。
老吴的餐馆开在老城区,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有中国味。
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写着“中华美食”四个字。
赵德财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欢迎光临!”
服务员是个菲律宾小姑娘,说着生硬的中文。
“我找你们老板,老吴。”
赵德财有些局促。
没过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正是老吴。
“哎呀!德财!”
老吴一眼就认出了他,热情地给了他一个熊抱,“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跑这鬼地方来了?”
老吴的热情让赵德财鼻子一酸。
那是久违的人情味。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老吴叫了几个硬菜,还要了一瓶白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赵德财没瞒着,把自己的惨状都说了。
老吴听得直叹气,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只要人活着,就有翻身的机会。”
吃得差不多了,赵德财拿出了那个塑料袋。
“老吴,这次来得急,也没带啥好东西。”
赵德财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瓶子掏出来,“这有个瓶子,看着挺旧的,给你放店里当个摆设吧。”
老吴接过来,随意看了两眼。
“哟,这造型挺别致啊。”
老吴虽然不懂行,但毕竟做生意的,场面话会说,“这灰不溜秋的,看着倒是有那么点意思,像那个什么……侘寂风?”
“对对对,就是那种风格。”
赵德财顺杆爬,心里却在打鼓。
老吴也没太在意,随手就把瓶子摆在了身后的博古架上。
那个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义乌批发来的小工艺品,什么金蟾、招财猫、大白菜。
这个灰扑扑的瓶子往那一放,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乞丐,混进了穿着鲜艳戏服的演员堆里。
“行,谢了兄弟。”
老吴举起酒杯,“这瓶子我留着了,以后你常来,这就当你的据点。”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赵德财喝醉了。
那是他来迪拜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但他没想到,这个被随意摆在博古架上的瓶子,即将迎来它“辉煌”的时刻。
或者说,是赵德财人生中最荒诞的转折点。
一周后的周末。
赵德财又去了老吴的店里。
这次不是去送礼,是去蹭饭。
工地食堂的饭实在难吃,那是猪都不愿意吃的泔水。
他正埋头扒拉着一盘回锅肉,店里进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穿着白袍的本地人。
戴着墨镜,留着络腮胡,身后还跟着个提包的随从。
这在老城区的小馆子里很少见。
老吴赶紧迎了上去,满脸堆笑。
那个叫萨利姆的本地人并没有点菜,他的目光在店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个博古架上。
确切地说,是定格在了那个灰扑扑的双耳瓶上。
萨利姆走了过去,摘下墨镜,凑近了仔细看。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阿拉伯语,语气很激动。
老吴听不懂,只能赔笑。
萨利姆转过身,用蹩脚的英语问:“这个多少钱?”
老吴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破瓶子还有人问价。
他下意识地看向正在角落里吃饭的赵德财。
“德财!这老外看上你那瓶子了!”
老吴喊了一嗓子。
赵德财一口肉差点噎住。
他赶紧擦了擦嘴,跑了过来。
看着那个衣着光鲜的本地人,赵德财心里直打鼓。
这不会是看出来这是假货,要找麻烦吧?
“这是真货吗?”
萨利姆指着瓶子问赵德财。
赵德财紧张得手心冒汗。
说是假的?那就太没面子了,而且老吴还在旁边看着。
说是真的?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萨利姆以为他不肯卖,语气更急切了。
“这当然是真货,老古董呢!”
萨利姆比划着,“便宜点。”
赵德财脑子一热。
既然你要当冤大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本来想说五百迪拉姆,也就是一千块人民币。
反正买来才280,赚个几百块也是赚。
萨利姆皱了皱眉。
“五千?”
萨利姆问。
五千?
赵德财的眼睛瞪圆了。
五千迪拉姆,那就是快一万人民币了!
这老外疯了吧?
见赵德财没说话,萨利姆以为嫌少。
他和身后的随从低语了几句。
随从打开包,拿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
萨利姆直接把钱拍在了桌子上。
一万五千迪拉姆。
那是三万人民币。
整个餐馆都安静了。
老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赵德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着那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感觉像是在做梦。
三万块。
他在工地干半年都不一定能存下这么多钱。
而这个280块买来的垃圾,居然卖了三万?
“成交!”
赵德财拿着那一沓钱,手一直在抖。
老吴凑过来,眼睛都在放光:“兄弟,你真行啊!真人不露相啊!这破瓶子真值这么多钱?”
赵德财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那是,我都跟你说了,家传的。”
他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也就是看他识货,不然三万我都不卖。”
那一刻,赵德财变了。
那种卑微、怯懦的气质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膨胀和狂喜。
他觉得那不是运气。
那是他的眼光。
是他赵德财命不该绝,是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他当场数了五千迪拉姆给老吴,说是“中介费”。
老吴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看赵德财的眼神都变得崇拜起来。
那天晚上,赵德财辞职了。
他不想再搬砖了。
既然倒腾古董这么赚钱,还干什么苦力?
他躺在酒店的软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在规划宏伟蓝图。
回国。
回景德镇。
他要大干一场。
他觉得那个黄大发就是个傻子,手里肯定还有好货。
只要自己再去淘几个,倒手一卖,那就是几十万,几百万!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掩盖了所有的理智。
他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假货能卖出天价。
也没有想过,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下面就是陷阱。
他只看到了钱。
那一沓厚厚的、带着油墨香味的钱。
一年后。
赵德财再次踏上了景德镇的土地。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中年卢瑟。
他穿着一件真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腋下夹着个鳄鱼皮的手包。
虽然那皮包是高仿的,但这并不影响他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一年里,他靠着那三万块钱做本金,倒腾了不少小玩意儿。
虽然没再遇到过像那个瓶子一样的暴利,但也赚了点小钱,还得清了外债,甚至还在老家付了个二手房的首付。
老婆回来了,对他态度好了不少。
亲戚朋友看他的眼神也变了,都说他是“儒商”。
赵德财飘了。
他真的觉得自己是行家了。
这次来景德镇,他是带着“大志向”来的。
他揣了两万块现金,目标很明确:找到黄大发,把他摊位上的东西全包了。
在他看来,黄大发就是他的财神爷,是那个守着金山讨饭吃的傻瓜。
还是那个熟悉的鬼市。
还是那个时间点。
赵德财熟门熟路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那个角落。
那个垃圾桶还在。
那个摊位也还在。
黄大发也还在。
只不过,这一次见到的黄大发,让赵德财吓了一跳。
此时的黄大发,完全没了去年的那种油滑劲儿。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件军大衣变得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个稻草人。
他的摊位上冷冷清清,只摆着几块破瓦片和几个残缺的瓷碗。
他也没在吃炒粉,而是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夹着根灭了的烟屁股,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
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赵德财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小子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不过这样更好,缺钱的人最好忽悠。
赵德财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用那个鳄鱼皮手包碰了碰黄大发的肩膀。
“哟,老黄!还认得我不?”
赵德财掏出一包硬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去年,就在这儿,280买你个瓶子那个!”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
那是成功人士对底层劳苦大众的俯视。
黄大发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打了一样。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赵德财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也没有对回头客的热情。
只有恐惧。
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黄大发手里的烟屁股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两排黄牙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你……”
黄大发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嘶哑难听,“你还敢回来?”
赵德财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咋了老黄?见着财神爷激动成这样?”
赵德财笑着去拉他,“走,换个地方,我有大生意跟你谈。”
他的手刚碰到黄大发的胳膊。
黄大发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那个干瘦的老头,此刻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一把抓住赵德财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赵德财的肉里。
“跟我走!”
黄大发低吼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不顾摊位上的东西,也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死命地拽着赵德财往后面的一条死胡同里拖。
赵德财懵了。
“哎!你干嘛!松手!有话好好说!”
他挣扎着,但黄大发像是疯了一样,根本甩不开。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胡同深处的一间出租屋。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发霉的味道。
“砰”的一声。
黄大发用力关上了门,并且迅速反锁,还挂上了防盗链。
赵德财彻底慌了。
这老小子不会是要抢劫吧?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夹着两万块钱的皮包,退到了墙角。
“老黄,我警告你,杀人犯法……”
话还没说完。
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黄大发,突然转过身。
“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竟然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在这个狭小的黑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祖宗啊!活祖宗!”
黄大发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你还没死?你怎么还没死啊!你知不知道为了那个瓶子,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你害死我了啊!”
赵德财被这一幕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个意思?
我买个瓶子,怎么就害死他了?
难道那是真国宝,他后悔卖便宜了?
“老黄,你先起来。”
赵德财壮着胆子说,“不就是个瓶子吗?你要是觉得亏了,我给你补点钱行不行?我这有两千……”
他掏出钱想递过去。
黄大发却像是看到了毒蛇一样,猛地挥手把钱打飞。
漫天的红钞票飘落下来。
黄大发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里透着绝望。
他颤抖着手,指着窗外那个漆黑的夜空。
“别提钱!命都要没了还提钱!”
黄大发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像鬼哭,“那个瓶子……出大事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黄大发粗重的喘息声,和赵德财剧烈的心跳声。
赵德财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出……出什么大事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那不就是个假货吗?我在迪拜找人看了,就是个现代工艺品啊。”
“假货?”
黄大发惨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要是假货就好了……要是假货,我也不会被打断两根肋骨,也不会连家都不敢回。”
他撩起那件破旧的毛衣。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赵德财看到黄大发的胸口和腹部,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疤。
有的像是烟头烫的,有的像是刀划的。
旧伤叠着新伤,看着让人反胃。
赵德财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谁干的?”
“鬼手。”
黄大发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这一带最大的造假团伙,也是走私集团。”
赵德财虽然是个倒爷,但这种只在电影里听过的词,离他太遥远了。
“关……关他们什么事?”
黄大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委屈都倒出来。
“那个瓶子,确实不是古董。”
黄大发盯着赵德财的眼睛,“但它也不是普通的工艺品。那是‘鬼手’集团花了三年时间研发出来的‘样货’。”
“样货?”赵德财听得云里雾里。
“你知道现在海关查得有多严吗?”
黄大发压低了声音,“他们把一种极其稀有的走私金属,磨成了粉末,按照特定的比例掺进了瓷土里,烧成了那个瓶子。这是为了测试能不能躲过海关的新型X光机!那个瓶子本身不值钱,但那个配方,值几个亿!”
赵德财的腿软了。
他靠在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几……几个亿?
自己居然把几个亿的走私配方,当成280块的破烂买走了?
“那天……那天我喝多了。”
黄大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那瓶子是他们暂存在我这儿的,等第二天有人来取。我迷迷糊糊的,把你当成了接头的人,又或者是真的喝断片了,竟然把它摆上了摊……等你走了我才醒酒,但那时候你早没影了!”
“这一年,他们没杀我,就是逼我找那个瓶子。”
黄大发抓着头发,痛苦地揪扯着,“他们说,找不回瓶子,就要把我全家填窑井。现在你回来了……瓶子呢?瓶子在哪?!”
黄大发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赵德财的手臂。
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赵德财吓得魂飞魄散。
“卖……卖了……”
他颤抖着说出了这两个字。
黄大发的手僵住了。
那一瞬间,赵德财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变成了死灰一样的绝望。
“卖了?”
黄大发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卖到哪了?还能找回来吗?”
“迪……迪拜。”
赵德财快哭了,“卖给一个老外了,还是那个老外的随从买的,我连那是谁都不知道,这上哪找去啊!”
完了。
彻底完了。
黄大发不再说话了。
他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哭喊更让人害怕。
赵德财想跑,但他发现自己的腿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黄大发突然动了。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那个手机的屏幕碎了,发出幽幽的蓝光。
“你要干嘛?”
赵德财惊恐地问,“你要报警?”
黄大发没有理他。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
黄大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人找到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但是瓶子没了。”
黄大发继续说,“卖到国外去了。”
赵德财想冲过去抢手机,但他不敢。
他怕外面突然冲进几十个拿着砍刀的黑社会。
黄大发听着电话里的指示,不断地点头。
“是……是……我知道。”
“明白……带他过去……好。”
挂了电话。
黄大发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赵德财,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一丝同情,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决绝。
“走吧。”
黄大发说。
“去……去哪?”赵德财牙齿打颤。
“去见‘鬼手’。”
黄大发打开了门锁,冷风灌了进来,“既然瓶子没了,那就把你交出去。你自己跟他们解释,你是怎么把那个瓶子弄丢的。或许……他们能留你个全尸。”
赵德财不想去。
但他看到黄大发从军大衣的袖子里,滑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
“兄弟,别逼我。”
黄大发握着刀的手在抖,但刀尖却指着赵德财的肚子,“我儿子还在他们手里。你不去,我现在就得死。你去了,咱俩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赵德财绝望了。
他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要贪那三万块钱。
后悔为什么要回来充大头蒜。
更后悔那年凌晨,为什么要去那个该死的鬼市。
在黄大发的逼迫下,赵德财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走出了出租屋。
外面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黄大发把他推上了车,自己坐到了驾驶位。
车子发动了。
向着城外的荒山野岭开去。
路灯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
赵德财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魂。
他想给老婆发个信息,但他发现手机刚才在挣扎中掉在了出租屋里。
绝路。
这是一条真正的绝路。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
停在了一个废弃的窑厂门口。
巨大的烟囱耸立在夜色中,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下车。”
黄大发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刀。
赵德财下了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进去吧。”
黄大发指了指那个黑洞洞的仓库大门,“他们在里面等你。”
赵德财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
推开那扇生锈的大铁门。
“吱呀——”
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仓库里很空旷。
没有几十个黑衣人。
也没有什么刑具。
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
还有一盏昏黄的吊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空无一人。
赵德财愣住了。
他回头想问黄大发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一块湿漉漉的毛巾,带着一股刺鼻的乙醚味,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是黄大发!
这个瘦弱的老头,此刻爆发出了野兽般的速度和力量。
赵德财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推开对方。
但他吸入了太多的乙醚,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开始变黑。
赵德财拼命挣扎,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真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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