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朋友姓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光屁股的交情。

老马这人，长得一般，个子不高，还有点胖。在一家小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挣四千来块。他老婆不一样，在银行上班，正式编制，听说一年二十多万。长得也好看，一米六五的个儿，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穿衣服有品位，往那儿一站，跟画儿似的。

当初他俩处对象的时候，我们都不看好。我说老马，你小子踩什么狗屎运了？他嘿嘿笑，说缘分到了挡不住。

结婚那天，我们去喝喜酒。他老婆穿着婚纱出来，一屋子人都看直了。有人说，这姑娘瞎了眼吧，找这么个主儿。有人说，老马肯定有绝活儿，要不人家图啥？

老马听见了，还是嘿嘿笑，不生气。

婚后头两年还行。老马天天乐呵呵的，下班就往家跑，给老婆做饭。他老婆对他也挺好，逢年过节给老马买衣服，都是名牌。老马穿着跟我们显摆，说我媳妇买的，两千多。

后来慢慢就变味了。

老马开始不怎么出来了。以前每周都找我们喝酒，现在一个月也见不着一回。打电话约他，他说有事，改天。改天再约，还有事。

有一回我堵在他家门口，把他拽出来喝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配不上她？

我愣了一下，说咋了？

他说没咋，就是有时候觉着，自己挺没用的。

我说你瞎想啥，你俩不是挺好吗？

他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我才听别人说，他老婆单位的人，没少在背后嘀咕。说他老婆找了个啥人，土里土气的，要啥没啥。有人说她傻，这条件找啥样的找不着。有人说可能人家是真爱吧，说完自己都笑了。

他老婆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但老马自己知道。

前年他老婆升职了，当上部门主管，更忙了。天天加班，周末也开会。老马一个人在家，做饭，打扫卫生，等她回来。有时候等到半夜，饭菜热了三四回。

我去他家串门，看见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他老婆在客厅接电话，说的是工作的事，一口一个“嗯嗯”“好的”“明白”，很专业的样子。

老马端着菜出来，叫她吃饭。她摆摆手，指了指电话。老马把菜放桌上，站在一边等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马好像他家保姆。

去年秋天，他老婆单位搞团建，可以带家属。老马去了。回来以后他找我喝酒，喝多了。

你知道他们怎么介绍我的吗？他说。

我说咋介绍的？

他说，这是我爱人，在xx厂上班。

我说那咋了？

他说，那个厂，人家都没听说过。他们问我，xx厂是干啥的？我说做配件的。他们哦了一声，就没话了。

他又喝了一杯。

后来他们聊工作，聊贷款，聊理财产品，聊出国旅游。我一句话插不上。就坐在那儿，喝茶，笑，点头。

他老婆跟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转回去。

那眼神，我知道不是嫌弃，是……是啥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在这儿坐着就行，别说话。

我看着老马，不知道该说啥。

他说，她从来没嫌弃过我。真的，一句都没说过。是我自己觉着，越来越配不上她了。

我说你他妈瞎想啥，你俩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啥配不配的。

他摇摇头，不一样。

那天喝到半夜，我把他送回家。他老婆开的门，穿着一身睡衣，素颜也好看。她说谢谢啊，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事，老马心里有事，你多跟他聊聊。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后来我听说，老马去学手艺了。下班以后去培训班，学电工。他说多学点本事，以后说不定能换个好点的工作。

他老婆说，你不用这样，咱家不缺钱。

他说，不是钱的事。

上个月我碰见他，他刚从培训班出来，背着个工具包，脸上带着笑。他说考下证了，以后接点私活儿，能多挣点。

我说你老婆知道吗？

他说知道，她支持。

我说那你俩现在咋样？

他说挺好，比以前好。她想通了，我也想通了。

我说想通啥了？

他说，她想通的是，我不需要配得上她。我想通的是，我得对得起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周末去他家吃饭，他老婆下厨。我说行。

他说，她现在不加班了，周末都在家。我们说好了，以后周末谁也别忙，就一家人待着。

我说那挺好。

他嘿嘿笑了两声，跟年轻时候一样。

挂了电话，我想，这世上哪有什么配不配的。两口子过日子，你往前一步，我也往前一步，谁也不落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