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去翻阅官方修订的《明太祖实录》,只要眼尖一点,都能瞅见一处改得极不走心的败笔。
书里在记载朱元璋起家时打出的旗号时,赫然写着:“日月重开大统天,宋国江山复宝图。”
这两句词,凡是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读起来都觉得牙碜。
下句明明是“宋国江山”,上句怎么就莫名其妙接了个“大统天”?
讲究个对仗工整,既然都要恢复“宋国”了,那重开的必须是“大宋天”才对,这“大统”二字塞进去,不仅逻辑不通,读着还拗口。
说白了,原版就是“日月重开大宋天”。
这几个字,成了朱元璋一辈子都挠心抓肺的痛点。
他没辙,哪怕改得再生硬、再难看,也得把那个“宋”字给抠得干干净净。
这可不是抠一个字那么简单,这是他在还自己欠下的一笔巨额政治债。
要把这事儿捋顺了,还得把日历翻回到1357年。
那会儿朱元璋刚拿下了婺州(也就是现在的金华)。
摆在他跟前的,是个让人头秃的身份危机:我到底算老几?
当时的局面挺尴尬。
朱元璋带的兵叫“红巾军”,可在江南老百姓眼里,这三个字跟打家劫舍的土匪没啥区别,名声臭了大街。
要是继续扛着“红巾”的大旗招摇过市,别说在江南扎根了,想找当地有钱人纳粮交税都难如登天。
这局怎么破?
朱元璋脑子转得快,玩了一手漂亮的“借壳上市”。
他在婺州城头竖起一面崭新的大旗,上面绣的就是那两句诗:“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
光挂旗子还不够,发布的安民告示写得更直白:“宋国江山复宝图”。
这时候的朱元璋,哪是什么“大明太祖”,连个独立的山头大王都算不上。
他名义上的官衔,是“小明王”韩林儿手底下的左副元帅。
韩林儿是何许人也?
他是红巾军名义上的一把手,对外号称是宋徽宗的九世孙。
这就很有门道了。
朱元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韩林儿虽然是个没什么实权的摆设,但他手里捏着“大宋”这个超级IP。
元朝末年,大伙儿恨透了蒙古朝廷,心里头都在念叨南宋的好。
只要打出“复兴大宋”的招牌,那些原本把红巾军当贼防着的乡绅、地主,立马就能变成自己人。
所以,这面旗子不光是个口号,它是护身符,更是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披着这张“大宋忠臣”的皮,朱元璋在江南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招兵买马,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做生意的道理大家都懂,借壳容易,等做大了想把壳扔了自己单干,那就麻烦了。
一转眼到了1367年。
这会儿的朱元璋,陈友谅也被他灭了,张士诚也投降了,眼瞅着就要穿龙袍坐龙椅了。
可偏偏有个巨大的绊脚石横在路中间——他的顶头上司,韩林儿。
这是个死局。
只要韩林儿还有一口气在,朱元璋就是臣子。
朱元璋要想当皇帝,大宋就必须得亡。
要是按老一套,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把韩林儿养在深宫里当个吉祥物也不是不行。
但这笔账朱元璋又重新算了一遍。
如果养着韩林儿,那新建立的朝廷算怎么回事?
算大宋中兴?
既然是宋朝中兴,那文官制度是不是得照搬宋朝?
宰相是不是得要把权力分走?
朱元璋要的是说一不二的皇权,可不是宋朝那种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烂摊子。
于是,韩林儿不能留,而且必须从地球上消失得彻彻底底。
1367年,朱元璋派人去接韩林儿到应天(南京)。
船走到瓜步江的时候,突然“遇上大风浪”,船底朝天,人直接喂了鱼。
随行的警卫部队,没一个活下来的,也没人去救。
这简直是一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物理清除”。
没办丧事,没给封号,甚至连块碑都没给立。
那位曾经被朱元璋捧在手心里的“正统领袖”,就像空气一样蒸发了。
人没了,账就烂了吗?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朱元璋很快就发现,活人比死鬼难缠多了。
大明开国以后,朝堂上坐着的那些开国元勋,李善长、胡惟庸,还有一大帮文官,谁不知道朱元璋的老底?
他们脑子里都记着朱元璋当年在韩宋旗下当马仔的日子,记得那面“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旗子。
在他们眼里,朱元璋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圣人,就是一个运气好的篡位者。
这种想法要是不掐灭,大明政权的合法性就永远站不住脚。
于是,洪武年间那一场场血雨腥风的清洗就开始了。
咱们看胡惟庸案、李善长案,表面上是杀功臣、废宰相,其实骨子里是在“灭口”。
刀子落在谁脖子上?
落在那些“拥有旧记忆的人”身上。
李善长被杀的时候,有一条罪名是“拥护旧思,怀二心”。
啥叫“旧思”?
不就是当年大伙儿一块在韩宋大旗底下混饭吃的那段历史吗?
为了把这段记忆彻底切断,朱元璋不光杀人,还对文字下了狠手。
这就绕回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在修撰《明太祖实录》的时候,朱元璋亲自拍板,要把所有关于“复宋”的痕迹全给抹了。
“大宋天”硬生生改成了“大统天”;“宋国江山”换成了“普天同庆”;韩林儿这三个字更是从官方史书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改法粗暴得很,甚至不管句子通不通顺,但这恰恰暴露了朱元璋心里的发虚。
他最怕的不是元朝残余势力打回来,而是老百姓和读书人拿他和宋朝做对比。
如果老百姓觉得“南宋虽然亡了,日子还过得去;大明虽然兴了,规矩严得要命”,那他的皇位就坐得烫屁股。
所以,哪怕是个穷酸秀才,写了一句“宋王遗泽在民间”,都会被朱元璋扣上“怀念前朝,图谋不轨”的帽子,直接拉出去砍了。
他要重新打造一套叙事逻辑:大明是直接从老天爷手里接过权力的,跟那个软弱、偏安一隅的赵家宋朝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惜啊,历史这东西,你想完全涂改是不可能的。
虽然《实录》动了手脚,虽然功臣杀了一批又一批,虽然韩林儿沉了江,但在一些民间的私人笔记《纪事录》、《元龟政要》里,甚至在街头巷尾哼唱的童谣里,那句“日月重开大宋天”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成了朱元璋这辈子最大的讽刺。
他靠着喊“复兴大宋”起家,聚拢了人心;到头来却得亲手把“大宋”埋进土里,才能成全自己的帝业。
他本来想当大宋的继承人,最后却不得不当了大宋的掘墓人。
那个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大宋天”,就像一道去不掉的伤疤,永远留在了大明的历史上,提醒着后后来人:
所有光鲜亮丽的皇权神话背后,往往都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发家史。
信息来源:
《明太祖实录》 俞本《纪事录》 刘辰《国初事迹》 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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