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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正月何以不剃头:民间与学界的诠释

“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是一个广泛流行于我国民间的俗信。此禁忌或作“正月不剃头,剃头死己舅”。过去有舅舅的男子都要赶在春节之前就把头发剃短,进了正月就不再理发,直到二月二“龙抬头”以后,才能随时随意地理发。现在的人大都不信此说,但在某些地区,这一俗信还在老人的监督下传承着。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俗信?1915年刊印的《昔阳县志》卷一《舆地志》“风俗”条云:

每年阴历正月,辄戒人不敢薙发,曰“妨舅舅”。意谓九九将近,春风尚寒,恐人薙发之后,易于感冒,须防九九,故误曰“妨舅舅”。

在该志编纂者看来,九九将近,天气尚寒,不剃头是为了预防感冒,本是提防九九天气,误为“妨舅舅”。但是,寒冬腊月都不惧感冒而剃发,为何到了正月却担心感冒不剃发?此解说难以自圆其说。吴绍釚认为:“在民间的隐喻文化中,人们认为,发里藏着人的‘财气’,故发寓发财、发达之意。在新年正月里将寓有财气之意的头发剃掉,则意味着在这一年中将财运不佳,万事不如意。”如果按照此说,“发”寓有发财、发达之意,正月忌剃发,以防财运不佳,其他月份剃发,就不影响财运吗?传说过去天津的剃头匠大都来自宝坻县,宝坻的剃头匠回家过年,人们正月里剃头找不到剃头师傅,于是天津形成了正月不剃头的习俗。如果天津如是,难道其他地区正月不剃头是否也是理发师多为外地人,回家过年,因找不到理发师而不剃头,日久天长,形成了正月不剃头的习俗?马生旺主编的《石勒——武乡千古一帝》则说:“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男丁二月初二才可以理发,那是自古高祖石勒留下的亲近姥姥家人和娘舅的习俗。”但是,作者没有提供此俗为石勒遗留之证据或传说。

我们曾就“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问题在多地做过田野调查,民众都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至于正月剃头为何会死舅,他们并没有给出解释。1989年,刘德增在《礼与中国文化的再探讨》一文中,依据1935年刊印的《四续掖县志》的记载来诠释之,编纂者在“正月不剃头,剃头死己舅”条下写道:

闻诸乡老谈前清下剃发之诏于顺治四年正月实行,明朝体制一变,民间以剃发之故思及旧君,故曰“思旧”。相沿既久,遂误作“死舅”。掖人称“舅”者,恒加以“己”字,所谓自己之舅云。

根据这条材料,“正月不剃头”本是为了“思旧”。日久天长,由谐音讹传为“死舅”。我们需要再强调一点:此说不是《四续掖县志》编纂者的考释,而是“闻诸乡老”,是在民间流传的一种说法。在1997年发表的《剃发令·蓄发令·剪辫令》一文中,刘德增又进一步论述了这个观点:清兵入关,颁布“剃发令”,在“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淫威下,民众不得不剃发。但是,他们正月不剃头以“思旧”,缅怀汉族传统的发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形成了满汉共天下的局面,满族与汉族的民族矛盾减弱,汉人奉清朝为正统,剃发也成了习惯,“思旧”失去了存在的社会基础,以谐音讹误为“死舅”。自此以后,凡是谈及“正月不剃头”者,大都作如是观。山曼也认同此说,又道:“我想还有另一种可能:当年倡导其事的人,害怕‘思旧’一语过于露骨,故意将‘思旧’传为‘死舅’,这样既可躲避官家追究,又便于在民间推广。”

有一事值得一提。常松木、王巧玲主编的《嵩山故事二百篇》有一篇《正月不剃头》,文末介绍:“讲述人:常云,男,78岁,君召乡常寨村二组人,上过私塾。”常云讲述的这个“民间故事”说:

原本高喊“头可断发不可剃”的读书人,一方面不得不面对严酷的现实,一方面思索反抗的办法。后来,一个读书人坚持每年正月新春不剃头,以此来表达对明王朝的思念,后来大家也都群起而效仿,不过为了瞒过清政府,大家把“思旧”讹传为“思舅舅”,这就是“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说法的由来。

根据收集整理者常松木介绍,这个故事采录的时间为1993年寒假,流传地区为“中原一带”。刘德增1989年发表的《礼与中国文化的再探讨》,仅将“正月不剃头”作为礼在凝聚民心、构筑“文化长城”的一个事例,远在河南省登封市君召乡常寨村常云不太可能读到那篇文章。也就是说,常云讲述的这个故事,应是在当地流传的民间故事。果若如是,则为《四续掖县志》卷二《风俗》的记载提供了一个有力的佐证。但是,《正月不剃头》这篇民间故事不像一个仅仅上过私塾的老人所讲述。考虑到刘德增那篇流传较广的《剃发令·蓄发令·剪辫令》发表于1997年,而《嵩山故事二百篇》出版于2012年,我们怀疑那个诠释是收集整理者的“加工”。且如“为了瞒过清政府,大家把‘思旧’讹传为‘思舅舅’”一句,一般应说为了瞒过清政府,大家把“思旧”说成“思舅舅”,不应用“讹传”一词。我们在此不厌其烦地“考证”,是出于这样一个原因:随着信息传播与获取便捷,很多本是学界的诠释,却进入了“民间故事”“民间传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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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正月不剃头:从“思舅”到“死舅”

江苏邳州一带民间传说小孩正月不剃头的习俗始于秦王嬴政:嬴政小名叫“小政”,是在娘的肚子里“拖油瓶”带来的,不是秦王子楚的种。所以,小政从小不受宠,长到十岁了,头上的胎毛还没剃去,又脏又长,跟个毛猴子似的。这年正月十五,舅舅进宫,见外甥这样邋遢,心里十分难受,就给他剃了头。小政很高兴,拿着剃刀比画起来,也要给别人剃头,谁知一不小心,将舅舅的手指划破了,舅舅回家不久就得了破伤风死了。小政很伤心,从此不在正月里剃头。后来,秦统一了中国,小政做了皇帝,有一年正月十五,他看到正宫娘娘抱着太子去剃头,触景生情,对娘娘说:“小孩正月剃头会死舅,等出了正月再给太子剃吧!”这事从皇宫里传出来,天下做娘的也都不敢在正月里给自己的孩子剃头了。

徐州一带流行的《小孩正月不剃头》的传说与此略同:

此地有个风俗,说正月里小孩剃头会死舅舅。传说这个风俗是从秦始皇兴下来的。

战国末期,各国混战不止,秦昭襄王自恃国大力强,常常攻打别国。当时各国混战有个规矩,战败国得把太子送到战胜国作人质抵押,以表不再侵犯对方。

这一年,赵国大将廉颇打败了秦昭襄王入侵的军队,秦昭襄王便将太子子楚押送到赵国。子楚被赵国大商人吕不韦发现看上了,交为至友,并把刚刚怀孕的爱妾美人儿送给子楚。婚后不足八月,便生下了嬴政。政与小舅同岁,常在一起玩,非常要好,三天不见非找上门不可。

嬴政十岁那年正月初五,他的小舅又来找嬴政玩耍。子楚正抱着儿子在剃头,他的小舅在跟前玩,他掀开剃头的小木盒子,摆弄着耳挖子什么的。当剃头师傅将嬴政的头剃完,把刀向小盒子里一扔,正好扔在嬴政小舅的手上,中指被划了个口子。当时没当回事,可他回家才两天,竟生破皮风死了。

后来,秦始皇统一天下,做了皇帝。这一年也是正月初五,皇娘抱太子去剃头,秦始皇猛地想起他那十岁就夭折的小舅,连连摇头又摆手,不准给皇儿剃。

皇娘不解地问:“为什么?”

秦始皇说:“小孩正月里剃头会死舅舅。”并把往事说了一遍,皇娘听了,真的不敢给皇儿剃头了。为什么?她怕死自己的兄弟呀。

这事从后宫传出来,打那以后,大人,特别是做妈妈的,都不准自己孩子在正月里剃头。

在这两个民间传说中,正月不剃头是为了思念舅舅。

在永定河流经的北京大兴一带,正月不剃头也是为了思念舅舅。传说很早以前,这里有个剃头的小伙子,名叫桑明,父母早逝,靠父亲传给他剃头的手艺,一个人生活。姐姐出嫁到离他不远的村庄,生有一子,属虎,取名虎娃,长得特别像桑明,桑明也非常喜欢这个小外甥。不管多忙,每年正月,桑明都去看望姐姐,顺便给小外甥剃一个漂亮的发型。一年夏天,桑明来到姐姐家,说要去河西的庙会上剃头,虎娃让舅舅给他买个“喇喇蛄哨”,舅舅高兴地答应了。谁知,桑明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过河,肩上担着剃头挑子,脖子上挂着“喇喇蛄哨”,一个浪头把他淹没了。过了几天,尸体打捞上来,桑明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喇喇蛄哨”。第二年的正月又到了,虎娃再也不能让舅舅剃头了。每当这时,虎娃就非常想念舅舅。后来,也不知怎么传的,正月剃头变成了“死舅舅”,闹得这一带的人不敢正月里剃头。在这个民间传说中,被思念的舅舅之姓名“桑明”可能含有深意。

在河北宁晋一带,正月不剃头也是为了思念舅舅,后来误传为“死舅”:相传,在很早的时候,宁晋县城住着一个剃头匠,手艺很高,人们都愿意来这儿剃头。这剃头匠无儿无女,便把姐姐的一个孩子要来,剃头匠待外甥赛过亲生,外甥也跟着他学了一手好手艺。谁知,当年正月初二,剃头匠死了。外甥埋葬了舅舅,在店门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正月不剃头,剃头思舅舅。谁知传来传去,把思舅舅传成死舅舅了。

在江苏邳州、北京大兴、河北宁晋等地的传说中,正月不剃头最初都是为了“思舅”,后来嬗变为“死舅”,解决了从“思”到“死”重要一环。这一步极为关键,正月不剃头最初的原因是出于一种思念之情。而“旧”与“舅”读音相同,当剃发成为习惯,“思旧”失去了存在的社会基础,从而演变为“死舅”。江苏邳州流传的民间故事,正月不剃头源于秦始皇,是否蕴含着不剃头与皇帝的诏令有关?北京大兴一带正月不剃头以思念“桑明”舅舅,是否就是思念灭亡的明朝旧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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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月不剃头:从“妨舅“到“妨旧”

民间还有五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的禁忌。孔尚任仿《荆楚岁时记》作《节序同风录》十二卷,详述一年十二个月之节序习俗。在“五月”条下记曰:“不剃头,恐妨舅。”关于尚任《节序同风录》一书,马斯定在《点校说明》中写道:“《阙里文献考》称孔氏‘采曲阜民俗撰《节序同风录》十二卷’,所纪大抵以北地风俗为主,或采旧籍陈说,亦及吴楚南中之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六十七《史部》之《时令类存目》云:

是书仿《荆楚岁时记》为之,以十二月为纲,而以佳辰令节,分列为目,各载其风俗事宜于下,颇为详备。然人事今古不同,方隅各异,尚任不分其时其地,比而同之,又不著其所出,未免失之淆杂,不足以为典据也。

五月“不剃头,恐妨舅”的禁忌,源于何时,流行于何地;是见闻,还是采录其他著述,孔尚任都没有交代。

《节序同风录》编纂的时间,今已难以断言。孔尚任死于康熙五十七年(1718),享年71岁,《节序同风录》定是康熙年间的作品。孔尚任死后四十年,乾隆二十三年(1758),北京大兴县人潘荣阶编纂的《帝京岁时纪胜》刊印,该书“五月”条、“宜忌”目写道:“五月多不剃头,恐妨舅氏。”《帝京岁时纪胜》一书所记,皆为作者潘荣阶耳闻目睹,资料翔实可信。

为何不五月剃头?剃头何以“妨舅”?《节序同风录》与《帝京岁时纪胜》都没有交代,南京东郊的其林、汤山、栖霞一带流传一个传说:元末明初的时候,一阵狂风暴雨过后,其林东边的宝塔山黄泥洞里,出现了一条蟒蛇精,经常变成人样,出洞伤人,糟蹋妇女,闹得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不得安身。一天黄昏,蟒蛇精出洞,又抢了一个叫慧娟的姑娘,让她做它的第九个老婆。慧娟姑娘又聪明又漂亮,一心要除掉这害人精,就不露声色,故作甜言蜜语,装作与蟒蛇精恩爱的样子。一天夜里,慧娟趁蟒蛇高兴,就问:“夫君,你是个神仙,我是个凡女,我要像你一样永远活在世上,该多么幸福啊!”蟒蛇精一听,高兴得忘乎所以,大笑说:“我虽是个神仙,但也有短处,如果拔下我外甥的一根头发,勒住我的脖子,我就会死的。”慧娟听了暗暗记住。这年农历五月初五,蟒蛇精的外甥从栖霞山下十里长沟来到黄泥洞过端午节。晚上,慧娟把它们灌醉了,轻轻从蟒蛇精外甥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往蟒蛇精脖子上一勒,蟒蛇精顿时气绝身亡。第二天,四乡十八村的老百姓听说蟒蛇精死了,高兴得不得了,为了解恨,点起大火,把蟒蛇精的头扔到火里烧成了灰。哪晓得就在这年五月里,凡是小孩剃头的,三天过后,舅舅就得急病死了。有人说是蟒蛇精外甥作祟,蟒蛇精化成了灰,五月就变成了毒月。从此以后,小孩“五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就在民间传开来,直到如今还流传着。

在这个传说中,蟒蛇精的头被烧成灰,五月成为“毒月”,不宜剃头。五月为“毒月”的说法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但是,五月“不剃头,恐妨舅”的禁忌,仅能追溯至康熙年间。在正月不剃头的民间传说中,舅舅都是有恩于外甥的好人,导致五月不剃头的蟒蛇精,是一个为非作歹的恶棍,为民众所仇恨。蟒蛇精的外甥也很奇特,只有它的头发才能杀死蟒蛇精。

清军于顺治元年(1644)五月初二进占北京,次年五月十五日攻占弘光政权的临时都城金陵(今江苏南京)。“剃发令”事件的标志性时间都在农历五月。在五月这个时间节点上,“剃发令”与“五月不剃头”是否有关联?

南京东郊一带流传的五月不剃头传说,特意强调了头与发:唯一能勒死蟒蛇精的是它外甥的头发,蟒蛇精的头被烧成灰。这是否暗合“剃发令”?另一方面,蟒蛇精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此是否暗指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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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五月到正月:不剃头月份的演变

明人谢肇淛《五杂组》卷二《天部二》云:

古人岁时之事,行于今者独端午为多,竞渡也,作粽也,系五色丝也,饮菖蒲也,悬艾也,作艾虎也,佩符也,浴兰汤也,斗草也,采药也,书仪方也,而又以雄黄入酒饮之,并喷屋壁、床帐,婴儿涂其耳鼻,云以辟蛇、虫诸毒,兰汤不可得,则以午时取五色草沸而浴之。至于竞渡,楚、蜀为甚,吾闽亦喜为之,云以驱疫,有司禁之不能也。

学界研究证明:端午节的时间基础是夏至,端午节俗囊括了夏月的习俗。端午节俗包括五大节日要素:全生避害(避瘟保健)、人神祭祀、饮食、娱乐、家庭人伦。

就端午节禁忌来看,多与不误农时有关。例如,端午节最早的一个禁忌是“不举五月子”,或将时间具体确定为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最早的个案见于《史记·孟尝君列传》:

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

自东汉以后,人们列举了很多事例证明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不会妨害父母,其本人长命富贵者也很多。“不举五月子”的本意应是为了不误农时。应劭《风俗通义》在“五月盖屋,令人头秃”条下考证说:

五月盖尾,令人头秃。《易》《月令》,五月纯阳,《姤卦》用事,齐麦始死。夫政趣民收获,如寇盗之至,与时竞也。除黍稷,三豆当下,农功最务,间不容息,何得晏然除覆盖室寓乎?

五月是农忙季节,白居易《观刈麦》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与五月不盖屋相同,“不举五月子”是为了告诫人们生育子女要避开农忙季节。

五月不剃头的禁忌最早可以追溯至康熙年间,正月不剃头的禁忌流传地域范围广,但肇兴的时间不及五月不剃头早。五月不剃头与正月不剃头可能存在一种替代关系:五月不剃头被正月不剃头取代。

以北京为例。根据潘荣阶《帝京岁时纪胜》记载,乾隆年间北京流行五月不剃头的禁忌。有人说:

北京的风俗,有善正月、恶五月之说。五月有不搬家、不糊窗、不剃头的讲究。而北京的各店铺只讲究五月不剃头。昔日北京,都是理发师来店铺给掌柜、伙计、学徒剃头,一般每月剃头一次。五月不剃头,到六月时各店铺人员的头发就蓄得很长了,人们互相嬉语“长发僧”。

说“北京的各店铺只讲究五月不剃头”,不知作者所说的这个规矩是什么时代的。实际上,“五月不剃头”在有些地方逐渐弱化,甚或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正月不剃头。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民国初年北京已经流行正月不剃头的禁忌,1920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徐珂编写的《实用北京指南》,在第二编《礼俗》中提到:“正月忌蓬头,谚有之曰:‘正月不蓬头,蓬头死舅舅。’帽不重戴,亦恐舅死也。”1923年商务印书馆出版此书的增订版,仍然有这一条。但是,两版《实用北京指南》都没有“五月不剃头”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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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剃发令:从暴力反抗到非暴力反抗

各个民族有不同的发式,“发式、衣装作为制度是上层建筑的成分,头发、衣着式样的选择与按制度执行,就成为生活习惯上的事情,是俗尚问题;又由于各个民族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因而有各异的服装、发型,它又是民族生活习俗问题”。关于满族人的发式,郑天挺有如下表述:

满洲习俗,男子将顶发四周边缘剃去寸余,而中间保留长发,分三绺编成长辫一条垂在脑后,名为辫子,或称发辫。这是满洲人的特别表征,与汉人全部束发不同,与蒙古人分作左右两辫也不同。四周剃去的头发,除了父母之丧同国丧以外全不准养长,应时时剃除,名为剃发,或称剃头。这是与清朝相终始从未改变的一种满洲习俗。

据张闶考证:“在早期满文原创档案文献(如《满文老档》《清太祖武皇帝实录》)中,没有出现‘funiyehe fusifi’(剃发),一直是写作‘uju fusifi’(剃头)。大概是因为‘剃头’不大好听,所以将‘uju fusifi’翻译为‘剃发’。”

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二日,绾兵驻防“天下第一关”山海关的大明帝国宁远总兵吴三桂,开关揖入清兵。五月初二,多尔衮率清兵进入北京。翌日,大清兵部发布“剃发令”。陈文亮指出:“剃发令”不仅包括剃发、易服,还涉及其他多方面细节:“从身体的角度来说,至少还包括了剃须。而从衣冠服饰的角度来看,至少还包括了易鞋。”

“剃发令”遭到汉族人的强烈反抗,五月二十四日,多尔衮下令:“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次年五月十五日,清兵攻占南京,多尔衮关于剃发的态度又开始强硬,六月初五日,给在江南前线的总指挥豫亲王多铎下达指令:“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剃发,若有不从,以军法从事。”六月十五日,又指示礼部向全国发布“剃发令”:“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

汉族男儿蓄发,未成丁的孩童,头发覆颈披肩;成年后,总发为髻。他们视发型为民族标志之一,孔子就说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在中国历史上,王朝或兴或废,汉族人可以接受一个少数民族的皇帝,但是要他们放弃民族文化传统、接受他民族的文化是非常难的。对此,明朝遗民吕留良说过:“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清廷把剃发作为归顺的标志之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汉族为了传统发型而奋起反抗,出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江阴十日”“嘉定三屠”。

在清军的屠刀之下,人们采取了各种形式的非暴力反抗,冯尔康总结道:“有的是以死全发;有的人索性把头发全部剃掉,出家做和尚;有的人不依剃发的式样,只是把头发剪短以应付;有的逃亡山林。”不论暴力反抗与非暴力反抗,都是对明朝、也是对汉家传统的缅怀。正月不剃头与五月不剃头可能都与清初的“剃发令”有关,这是民间的非暴力反抗形式。五月不剃头逐渐消弭,民间只保留正月不剃头,究其原因,应是正月为一年之始,更为重要,人们在这个月不剃头,以缅怀传统。

六、余论

美国学者库尔特·斯坦恩在《头发:一部趣味人类史》中指出:“在传说、艺术和历史中,人们一次又一次地用头发来区分人类和动物、文明的公民和未开化的野人、本地人和外来者、朋友和敌人。”在中华传统文化中,发式曾是民族分野的重要标识,从辽金元明清以来,围绕发式发生了一系列的文化的、政治的事件,并衍生出其他一些民俗。近些年来,关于“日常统治史”“被统治史”的研究成为时尚,香港中文大学科大卫为宋怡明《被统治的艺术》作序指出:“研究普通人在‘制度’下怎样生活是更有意义的研究。”研究民众在“剃发令”下何去何从,也是更有意义的研究。

实际上,冯尔康早在1985年就曾对“剃发令”的颁行、汉族人的反抗、剃发易冠与民族关系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他指出:发式与服饰的形成同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及政治意识紧密联系,它有着民族的特点,具有很强的稳定性。清朝的“剃发令”遭到汉族人强烈反抗,仍然强制推行,一个主要原因是,在清朝统治者看来,剃发易衣冠不仅是归顺清朝的标志,还是为了统一发式服装,让全体臣民养成共同的生活习惯、共同的心理,这是关系到清朝在全国建立和巩固统治的大事。但是,由于汉人固有的风俗习惯,清朝的“剃发令”始终没有完全被汉人所接受。有些汉人始终保持着民族的情感,怀念明朝的衣冠制度。这种情绪是潜在的,一有机会,它就会表现出来。“五月不剃头”与“正月不剃头”正是这种长期潜在的情感的表现方式之一。

关于清朝的“剃发令”,学界从政治史、民俗史、身体史展开多视角考察。但是,对于“剃发令”衍生出的一些民俗事象的研究,尚有待于进一步加强。(节选自《节日研究》,2023年第2期)

《中国历史评论》编辑部选编

本期编辑:朝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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