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夏天,湖南乡间不少老人还记得这样一个场景:田里劳作的人正抬头望天,只见南边隐约传来轰鸣声,地面跟着轻轻发抖。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又要打长沙?”这一年的长沙,对中国军队来说,已经不是意气风发的“抗战名城”,而是一个怎么守、都难以有好结果的地方。
长沙会战打了四次。前三次,国军都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咬住了阵地,有的还打出漂亮的反击;到了第四次,却在短时间内失守。看上去很诡异,其实背后有一条脉络非常清楚:力量对比从一开始就完全变了样。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四次长沙会战拉成一条时间线,再对照一下淞沪、武汉那样的大型会战,就会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兵力比、火力比一倒向日军,而且再叠加内外环境恶化,再高明的战术也撑不住。
一、从淞沪到武汉:算一算“打得过”和“打不过”的账
要搞清楚第四次长沙为什么守不住,得先看一个常被忽略的前提:在整个抗战阶段,中日两军在武器装备和单兵素质上的差距究竟大到什么程度。
1937年淞沪会战,是一个很典型的参照。那一仗,国民政府几乎把能拿得出手的中央军主力都丢进去了,前后投入约七十万人。日军动用的兵力不到二十万,却是甲种师团里的精锐,海陆空火力都压了上来。
如果只看人数,是三比一的优势;可是若看重火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日军有大口径火炮,有舰炮支援,还有比较成熟的航空兵。国军能拿得出一部分德械装备,但数量有限,重炮极其紧缺,大量部队仍是老旧步枪配少量轻机枪,炮兵更是缺乏弹药。严格算下来,在火力密度上,反而是日军占绝对优势。
在这种情况下,国军要想守住阵地,起码需要在兵力上达到两倍、甚至三倍于日军,才能勉强抵掉火力上的差距。淞沪会战能拖住三个多月,不得不说,靠的就是数量堆起来的人墙,加上城市地形的掩护。即便如此,最后还是被迫撤退。
1938年的武汉会战,情况又略有不同。国军前后投入兵力超过一百万,但这当中有大量地方部队、杂牌部队,训练装备都不如淞沪时的中央军精锐。日军约二十五万人,依旧保持了极强的火力优势。人数上大约是四比一,可火力差距却一点没缩小。
结果大家都知道,守了四个多月,国军付出极大伤亡,虽然消耗了日军数万兵力,但武汉终究失守。这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对于国军这样的装备水平,即便是在防御状态下,面对日军也需要两倍、三倍的兵力优势才能维持僵持,一旦降到差不多一比一,防线就非常危险。
从淞沪、武汉往下看长沙,就会发现:谁占兵力和火力的便宜,谁就更容易在会战中掌握主动。这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算得出来的账。
二、前三次长沙:薛岳的“天炉”,得有足够炉火才烧得起来
1939年9月至10月,第一次长沙会战爆发。表面看,是日军主动南下挑起战事,实质上,是在武汉会战之后对湖南地区的一次试探性打击。日军的投入兵力大约十二万,而国军方面,薛岳调集约二十四万守军,包括多个军级部队,兵力是对手的两倍左右。
两倍是什么概念?对于装备落后、缺乏重炮的国军来说,这已经是防御的“勉强达标线”。薛岳提出“天炉战法”,核心思路是引敌深入,再多路合围,把敌人困在长沙及其周边丘陵、河网之间,像放进炉子里一样慢慢焖。
这一战,日军正面攻势被多次迟滞,国军虽然伤亡三万多,但成功守住长沙,还反攻歼灭日军约两万人。这种结果,说是大捷未免夸张,但在当时的条件下,确实算小胜一场,也是抗战初期极为难得的一次正面阻击成功。
1941年初,第二次长沙会战打响,时间跨度在1月至2月。日军仍然投入十二万左右兵力,试图再次夺取长沙。薛岳这边,只能拿出二十多万防守,比第一次略有下降,兵力优势变成稍大于一比一。
这一次有个变化值得注意:日军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大范围迂回,而是用几个主力师团密集在一线,集中火力对长沙正面猛攻。国军不少部队在强大炮火下被打乱阵形,被迫后撤。有一段时间,日军甚至占领了长沙城。
但占领并不等于稳住。日军连续强攻后已经疲惫,后勤补给也相当紧张。而国军虽然被击退,却没有遭到大规模合围歼灭,主力依然存在。等日军一头扎进城市,暴露两翼和后路,薛岳抓紧时间重整旗鼓,从四周包抄反击。日军在长沙站稳脚跟的时间很短,被迫向北撤退。
这一仗,日军伤亡在一万左右,国军的损失也很大,只能算是艰难打平。兵力优势一收窄,“天炉”的威力就明显打了折扣。
到了1941年末的第三次长沙会战,情况又明显不同。12月间,日军因在中国战场多线分兵,部队压力加大,投入长沙的总兵力只有十万左右。而国军这次高度重视,薛岳手里握着约三十万兵力,其中大部分是中央军嫡系部队,训练、装备都比地方部队强得多。
三比一的兵力比例,加上对地形的熟悉,“天炉战法”这回完全发挥出来。国军可以做到正面阻击时不至于立即崩溃,侧翼还有余力绕到日军后侧抢占制高点和交通要道。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日军伤亡超过三万,占参战兵力三分之一,损失相当严重。长沙没有丢,日军还被打得灰头土脸,这一战就被普遍视作国军少有的会战大胜。
同样的指挥官,同样的大致战法,结果却差别如此之大,关键就在于那条最朴素的逻辑:没有足够“炉火”,再巧妙的“天炉”也烧不起来。到了1944年,问题就在这里彻底暴露出来。
三、第四次长沙:当兵力被反向“翻倍”,战局是怎么垮的
很多人在回忆1944年爆发的豫湘桂战役和第四次长沙会战时,往往有一种直觉误判:那会儿日本在太平洋战场吃了大亏,似乎已是强弩之末,怎么在中国中部地区还有能力大举进攻?
事情偏偏就出在这里。正因为太平洋、南亚方向接连失利,日本陆军统帅部才急于在中国战场打一场“翻身仗”。1944年春夏,他们决心发动所谓“一号作战”,就是后来豫湘桂战役的总称,目标包括打穿华中交通线、打通粤汉铁路乃至威胁西南后方。其中,对长沙的再度攻取是关键环节之一。
为此,日军进行了一次空前的大规模兵力抽调。从华北八路军活动区抽人,从华中各地集结兵力,甚至连原本镇守东北的关东军一部分机动兵力也被南调。加上海内一些守备部队,总共凑出了约六十万人,用来参与整个豫湘桂战役,并在湖南方向投入了足以压倒性优势的兵力。
相比之下,国军在这一年所处的境况就相当尴尬。一方面,美国代表史迪威强烈要求国民政府把一部分中央军主力抽调到滇西、缅北,配合盟军对日作战。这意味着在中国战区的兵力分布上,必须顾此失彼。另一方面,国军长期存在的供应不足、吃空饷问题到了中后期更为严重,前线部队很多时候连补充弹药都成问题,更别提整师整师的现代化装备了。
到了第四次长沙会战前夕,长沙方面标称的守军大约有二十五万人。但这当中,大部分是临时补充的新兵和地方部队,真正训练较好的中央军主力反而不多。再加上一部分部队存在严重的员额虚报、吃空饷现象,纸面上的数字是一回事,能拉上战场的实数又是另一回事。略微保守一点估计,能够真正用在作战的兵力,大概只有二十万人左右。
而日军在长沙战场方向集结的兵力则高达三十多万,兵力比例接近一比一点六,已经变成日军占明显优势。这跟前三次长沙会战动辄二比一、三比一的态势完全反转。再考虑到日军在火炮、装甲车、航空兵方面仍然明显占优,国军实际面对的,是一个在人数和火力上都全面压过来的对手。
薛岳这些将领对这种局面并不是毫无心理准备。不少军官在内部谈话时都说过类似的话:“这仗,很难守啊。”敌情侦察也很明确地表明,日军投入兵力和火力远超以往,长沙再想靠“天炉战法”取胜,已经失去了基本条件。
简单换算一下就会明白:之前国军最起码需要两倍兵力才能勉强守住日军进攻,如今却变成了兵力劣势,还多是新兵、杂牌部队,火力也严重不足。要在这种前提下依然守住长沙,几乎是强人所难。
战斗打响后,日军凭借炮火优势,对国军阵地实行密集轰击,随后步兵在装甲掩护下推进。守军很多部队连有效的反坦克武器都没有,只能依靠地雷、炸药包硬扛。个别营连官兵的确拼死抵抗,但火力差距摆在那儿,阵地多次被突破。
有部下问指挥官:“长沙是不是还要像上次那样守到底?”指挥官苦笑一下,只说了句:“能守多少,就守多少。”这话听上去有些无奈,却相当真实。没有足够兵力、没有足够弹药,“死守”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很大的虚妄。
长沙最终在短时间内失守,守军只能向西、向南撤退。这一结果,有战术指挥上的问题,也有后撤秩序混乱的因素,但从根本上讲,是敌我力量对比彻底倒向了另一边。此时再去苛责“为什么没守住”,就有些脱离现实。
四、火力与训练:纸面数字之外,隐藏的差距
谈到这里,难免会有人产生一个疑问:既然国军需要两倍、三倍兵力才能守住,那其他抗日武装是不是也面临同样问题?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在很多情况下,差距还要更大一些。
在抗战中后期,八路军、新四军等部队通过不断实战,积累了不少作战经验,指挥素养确实有了不小提升。但在武器装备这一块,短板非常明显。重炮基本没有,迫击炮数量也有限,轻重机枪不成系统。很多时候,一支团级部队的火力,可能连日军一个加强连都比不上。
以华北战场上的关家垴战斗为例,八路军集结了一万多人的兵力,准备围攻其中千余名日军。人数上是十倍左右,但日军占领高地,有坚固工事,又有火力优势。激战之后,虽给日军造成一定伤亡,却没能把其全部消灭,相当一部分敌军还是突围出去。
再看冀中地区的齐会作战,八路军第120师主力与地方部队共有近万人,对付的是约八百名日军及其伪军。表面上看,是“十打一”,可真正打起来,却远不像数字那么轻松。日军凭借机枪、炮火和工事,顽强支撑,最后并未被全部歼灭。
这些例子放在长沙会战的话题里,不是为了比较谁打得多、谁打得少,而是为了说明一个共同点:在那个时代,所有抗日武装面对日本正规军,都存在火力和训练上的巨大差距。哪怕是十倍兵力,有时候也未必能把对方吃干净。
回到长沙,国军这边情况稍微好一些,有一部分德械装备,也有部分炮兵部队,但远谈不上充足。尤其到了1944年,长期作战导致装备磨损严重,补给又跟不上,部队里枪不配齐、炮没有弹的情况并不少见。
再叠加一个老问题——吃空饷。很多部队名册上登记一百人,实际上只有五六十人,另外四五十人的“份额”被用来换取口粮、装备,以维持这五六十人的生存。换句话说,纸面兵力和真实兵力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水分”。在统计会战兵力时,往往按纸面数计算,可一打仗,缺额就暴露无遗。
在第四次长沙会战中,这种问题集中显现。表面上,长沙守军二十五万对着日军三十多万,看着还不算太悬殊;实际能上阵的一缩水,本就不占优势的数字就更显得捉襟见肘。再加上大部分是临时补充的新兵,训练时间短、作战经验不足,面对日军那种连续作战多年、火力配置完整的师团,战斗力差距就不仅仅是人数问题了。
从这个角度看,第四次长沙会战的失败,不只是长沙一城的得失,而是整个抗战后期中国军队综合国力、后勤能力和部队素质的一次集中映照。薛岳的“天炉战法”并非突然失灵,而是支撑这种战法的最基础条件——兵力和火力优势——在1944年已经不复存在。
长沙三守一失,胜败背后的逻辑,其实很朴素:当对手在人数和武器上同时占据上风时,任何战术巧妙都很难扭转大局。前三次会战的胜利,是在极端艰难条件下抓住了那一点点优势;第四次的失败,则是当那点优势被彻底反转后的必然结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