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二号。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一个人在病床边。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平了。
我握着他的手。手已经凉了。
我给我哥打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几点了?”
“爸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马上来。”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钱美凤跟在后面。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打电话——打给我妈。
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说:“妈,老房子的房产证您收着呢吧?别弄丢了……对对对,还有存折……”
遗体还在床上。
人还在,她已经在问房产证了。
我没有发作。
我把我爸最后穿的那件棉布外套叠好。他穿了五六年了,肘子上打过补丁。
衣兜里翻出三样东西:一个旧皮夹,里面只有两百多块钱和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包拆开的纸巾;一把家门钥匙。
家门钥匙。
那个家的门,下个月就换锁了。
换锁的事是我哥办的。他说“安全起见”。
新钥匙他给了我妈一把,自己留一把。
没有给我。
我也没问他要。
因为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从小到大,那个家分两种温度。
我哥那边是暖的。他考上大专,我妈摆了一桌酒。他结婚,我妈拿出五万块随礼。他买房,我妈把存了十年的死期取出来,补了首付的尾款。
我这边是凉的。
我考上本科,我妈说“女孩子读这么多有什么用”。我在省城找到工作,她说“离家那么远,嫁不出去的”。我三十岁没结婚,她逢年过节就叹气。
区别大吗?
不大。就是一碗水端两面的事。
但积在心里,年年不消,就成了一块东西。
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分完遗产的那个周末,我哥和嫂子搬进了我爸的老房子。
我回去拿我放在次卧的几箱书。
门开了。
锁是新的。门垫也换了。
次卧已经清空了。我的书装在三个纸箱里,堆在门口阳台。
下过雨。最下面那个纸箱被泡了。
几本我上学时候的画册,纸页粘在一起。
钱美凤从卧室出来。穿着拖鞋,踩在我爸铺了十几年的木地板上。
“你的东西都在这了。早点搬走,我们这两天要重新粉刷。”
她没说“你慢慢收拾”。没说“需不需要帮忙”。
搬走。
我拎着三个纸箱下楼。
楼道口碰到隔壁的王婶。
“敏芝?搬东西啊?你哥搬进来了吧?”
“嗯。”
“那你呢?”
“我有地方住。”
王婶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终拍拍我肩。
“你爸要是还在……”
她没说完。
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我拎着纸箱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换了。
以前是我爸选的藏青色。现在是碎花的。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租的房子,我把军功章放在桌上。
床头柜很小。台灯旁边刚好放得下一个军功章。
灯下面看,铜章表面有细小的划痕,是年头久了磨的。
我拿了块眼镜布擦了擦。
擦到背面的时候,手指又碰到那道细缝。
螺丝松了。不是坏了——像是有人拧松了但没拧掉。
我看了看。
不急。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的不是一千万。
想的是我爸住院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叫我名字。
“敏芝。”
“嗯,爸,怎么了?”
“你哥来过了吗?”
“……来过了。下午来过一趟。”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敏芝。”
“嗯。”
“你别恨你哥。他是被你妈惯坏了。”
我也没说话。
“你也别恨你妈。她就是那个时代的想法。”
我攥着被角。
“但是爸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爸不能让你吃亏。”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气话。或者说糊涂话。
现在回想,他说的每个字都是清醒的。
一周后。
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区号是外地的。
“请问是赵敏芝吗?”
“是。”
“我姓周,是你父亲赵长林的战友。他生前拜托我……在他走之后联系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赵大哥留了一些东西给你。他说你会在军功章里找到线索。”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
拿起军功章。
翻到背面。
拇指按住那颗松动的螺丝,拧开。
章的后盖和前盖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
是一张收条。不,不对。
是一份赠与公证书的编号。
九位数。后面跟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
还有一行字。
我爸的字。
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抖得很厉害。有一个字涂改过,看得出来写了两遍。
我能想象他写这几个字的样子。
他那时候已经握不稳笔了。
上面写着:
“敏芝,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章跟了爸三十年,现在跟你。爸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别怕。”
十五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五秒。
然后我把纸放下。
手搁在桌上。平着。
没抖。
但指甲发白了。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很远。
我坐了很久。
我没有哭。
但是那天晚上我把军功章攥在手里睡的。金属凉凉的,贴着掌心。
到后半夜就暖了。
第二天,我拨通了公证编号旁边的电话。
“宏达律师事务所。”
“我找周律师。”
“稍等。”
等了两分钟。
“我是周信德。请问您是?”
“赵敏芝。赵长林的女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赵长林同志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变了。“我等你的电话等了将近两个月了。”
他约我见面。
律所在城西,不大。周信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桌上放着一个旧茶杯,搪瓷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和我爸是1972年同年入伍的。
“你爸去年十月找的我。”
去年十月。
那时候我爸刚确诊。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他跟我说了两件事。”
周信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第一件事:他要把名下真正值钱的东西,通过生前赠与公证,全部转到你名下。不走遗嘱。”
“为什么不走遗嘱?”
“走遗嘱就进继承程序。你妈和你哥会分。”周信德看着我,“你爸的原话——‘如果走遗嘱,敏芝一分都拿不到。’”
他说得对。
以我妈的作风,遗嘱里哪怕写了给我一半,她也有办法让我签字放弃。
她刚刚做到了。
“第二件事。”周信德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爸让我告诉你,他名下那些所谓的‘资产’——房子、存款、理财——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不是资产。”
“什么意思?”
“是债。”
他让我自己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文件。每一份都有我爸的签名。
我一份一份翻。
第一份。
一张银行的担保贷款协议。2018年签的。我爸替他一个老同事担保了一笔贷款。
一百二十万。
那个老同事三年前就跑了。贷款逾期。
按照担保协议,由我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一百二十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
我护理我爸两年,花光了自己的积蓄,总共七万块。又刷了四万多信用卡。
我的全部身家是负的四万多。
而这一笔——一百二十万——比我赚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
第二份。
这份文件让我的手停住了。
三张网贷协议。两张高利贷借条。
全部是以我爸的名义签的。
但签字的笔迹——我太熟了。
我哥赵建国的字。
网贷加高利贷,合计二百八十万。
我抬头看周信德。
“这些……我爸知道?”
“你爸在医院的时候查出来的。有催债的打到他病床上。他才知道你哥以他的名义借了钱。”
二百八十万。
我哥以我爸的名义借了二百八十万。
同一个时间段,我爸的医药费自费部分每个月三万多。我一个人扛。
我哥说没钱。
嫂子说工作忙。
他们没钱,但他们用我爸的名义借了二百八十万。
第三份。
一份商铺投资合同。2020年。
我爸出了四百三十万——卖了那套老房子的钱加上大半辈子的存款——投了一个“XX国际商贸城”的商铺。
那个商贸城我查过。
烂尾了。2021年开发商跑路。
四百三十万。打了水漂。
“这个商铺是谁介绍的?”
周信德看了我一眼。
“你爸说,是你哥劝他投的。”
我哥。
四百三十万。
这是我爸卖掉老宅、掏空积蓄换来的——那个六十八平的两室一厅,我和我哥长大的地方。
我爸的半辈子,换成了一张废纸。
第四份。
一份企业联保协议。
2023年1月签的。
那个月——我记得非常清楚——我爸正躺在ICU里。
联保涉及金额三百八十万。主贷方已经违约。联保方——也就是我爸——被起诉了。
起诉书日期:2023年3月7号。
我爸3月14号走的。
他走之前一周,已经被人告上法庭了。
三百八十万。
我把四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一百二十万。二百八十万。四百三十万。三百八十万。
我没有去算总数。
但我知道,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千万。
周信德给我倒了杯水。
“你爸去年十月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把这些全理清了。他知道这些债最终会变成‘遗产’里的隐形炸弹。谁继承资产——谁继承债务。”
我端着水杯。水面在晃。
“他不是不想给你钱。”周信德说,“他是不想给你一个陷阱。”
他顿了一下。
“你哥和你妈,会抢那一千万。你爸太了解他们了。”
我把水杯放下。
“所以他把真正的东西给了我。”
“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