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冬天山西榆社的桃阳村飘着细雪三十出头的郝志全戴着鲜红的大花从县城的卡车上一跃而下全村老少都围了上来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小子出息了在部队立了大功回来了他的父母站在人群后面一边抹泪一边又忍不住笑
那一天乡里乡亲都知道桃阳村出了个打过鬼子的八路军战士县里来的干部在庆功会上开口希望他把立功证书档案和奖章交给乡镇统一保管说要留作革命历史资料以后给后辈做教育用郝志全想了想点头答应感觉这也是一件光荣事
几个月后一位文化站的同志又上门来说明县里计划建设展室需要几件有代表性的战时实物最好再有一张照片可惜郝志全的一生几乎没有留下影像只有一张与营长的合影那是他始终珍藏在箱底的宝贝
他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把那张照片从旧棉被下抽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妻子在一旁小声劝别犹豫了组织有需要就拿出去吧营长若还在怕是也会点头的郝志全轻轻叹气把黑白合影交给了来人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张照片会在几十年后成了他证明身份的关键
到了七十年代县档案馆失火的消息突然传遍各个乡镇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郝志全听说后急得连夜往县城赶等他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一片漆黑和被烟熏得发灰的墙皮工作人员忙得团团转谁也顾不上他这一位退伍老兵
他本想把自己的档案问题当场问清却看着那些奔走救火的人转了半天还是咽回了肚子里的话心想国家的东西烧了要紧个人的事先放一放吧从那以后档案的事就像被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时不时隐隐作痛却一直没有真正提起
改革开放启动后县城慢慢热闹起来工厂门口拉货的卡车来来往往政策一项接着一项郝志全听着广播里说现在以发展经济为中心也跟着点头认可觉得大局要紧自己的那点事总还能往后挪一挪于是他把全部心思放在唯一的儿子身上
儿子长到参军年龄主动报名进了部队临走前对着穿旧了的军大衣说等将来政策好了一定想办法把您的档案找回来让大伙都知道您是老八路郝志全什么也没说只是半天拍了拍儿子的背那一刻他对未来还存着一点朴素的期待
一 郝家少年的从军路
时间往前拨回到1944年那是个战云未散的年份华北大地上日军还在据点里横行乡间时不时就有扫荡队闯进村子抓壮丁抢粮食十六岁的郝志全一边在私塾里念书一边看着邻居家的院门被鬼子一脚踹开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
那年春天一支八路军部队路过桃阳村战士们的棉衣打着补丁枪却擦得锃亮在村口稍作休整消息传开后小小的村路被围得水泄不通郝志全远远看着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不上学了要去当兵他跑回家对父母说打仗去
你小小年纪去打什么仗命不要啦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父亲叼着旱烟锅一声不吭只是烟灰掉了一地气氛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郝志全反而异常平静只是慢慢抬头说鬼子在那外头要是打不走读书有啥用话不多却句句扎心
争执了一整夜终究没拦住这个倔强的少年第二天部队准备出发时营门口多了个瘦高的身影他穿上刚发的灰色军装帽檐压得很低也不敢多说话只是高高举起手在村头给父母敬了一个并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跟着队伍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刚到部队的日子并不轻松行军训练样样都要跟上郝志全性子憨慢又有些腼腆平时话不多见到首长更是紧张营长郝三成倒是很注意这个新兵经常在操场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郝啊人瘦不要紧胆子得硬一点
有一次上级要给连队拍宣传照片战士们听说后都显得兴奋郝志全却想往后缩郝三成看在眼里索性一把把他拉到身边笑着说站旁边来让大家都知道咱营里有你这么个好苗子于是那张黑白照片里营长一手叉腰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没过多久新的作战命令下来了消息说有一支日军正在往某据点运送武器需要在途中伏击并彻底摧毁据点还要炸断沿线铁路任务下来连队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轻松郝志全紧紧攥着步枪手心全是汗
伏击打响那天山里雾气很重八路军战士分散在公路两侧静得只听得见心跳声当日军车队开进预定地带手榴弹拉弦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爆炸把前几辆车掀了个底朝天谁也没想到敌人反应极快很快躲进装甲车里架起机枪疯狂扫射
只有小米加步枪的战士们无力硬拼被迫边打边撤局势一下僵住了任务时间却在急速流逝郝三成看着地图皱紧了眉头当场决定把队伍分成两组他去正面顶住火力另由郝志全带一支小分队从侧翼渗透靠近据点
营长这活太危险了换别人吧郝志全急了话都冲出口了郝三成却把钢盔一按眼神格外坚决我是营长带头冲锋是本分你把这边干好才算真帮了我说完他没再多解释只是朝大家挥了挥手带着人影一头扎进浓烟火光当中
夜色越来越厚敌据点外的堡垒上隐约有侦察兵晃动为了打开缺口郝三成带小分队摸到堡垒下先开火解决暗哨本以为能悄无声息不料临死的侦察兵扔出了信号弹刺目的光直冲夜空糟了几个字几乎同时从战士嘴里冒出来
信号弹照亮了整片山坡日军大量增援向堡垒方向扑来郝三成索性不再隐蔽高喊着冲啊带人和敌人短兵相接子弹雨点般打在周围石头崩裂尘土飞扬这一拖总算给侧翼争取了宝贵时间郝志全带人趴在乱石堆后缓缓逼近据点侧门
谁知敌人眼尖很快发现侧面动静机枪立刻转向那边郝三成见状心里一沉突然回身朝侧翼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吼全体掩护我火力往我这打他要用自己的身躯再把子弹吸回来
就在日军枪口对准郝志全时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那一下撞得他眼前一黑耳边全是密集的枪声再睁眼时营长压在他身上后背被子弹撕开血顺着军装往下淌郝志全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听见郝三成艰难地挤出一句一定要成功声音已经很轻
那一刻什么害怕都没了他把营长的遗体推到一旁从腰间抽出手榴弹拉弦扔向据点战友们也红着眼跟着一枚接一枚山谷里爆炸声连成一片日军火力被硬生生压下去哀号声此起彼伏直到有人举起白布大喊投降战斗终于结束
任务完成后连队继续按照原定计划拔掉附近八个据点炸毁铁路一举打乱了敌军在这一带的部署郝三成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山坡上郝志全接下营长的位置心里明白那是用命换来的职责每一次仰望那张合影都像是在无声汇报营长我们赢了
新中国成立后他随部队一路南北转战又转入正规军建设和平年代战争记忆被小心收进箱底只有遇到老战友聚在一起时才会悄悄提起那段血火岁月
二 烧毁的档案和破碎的生活
1960年光荣退伍后郝志全把军装仔细叠好放在木箱里回到桃阳村时村里还在艰难恢复生产房屋多是土坯房粮食要靠紧巴巴地节省他却觉得能活着回来已经算幸运每逢生产队开大会大家总爱听他讲部队上的事目光里带着真心的敬意
把档案和奖章交给乡里保管在当时看上去再自然不过谁也没想到十来年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会把一代人的档案烧成灰县里后来忙着重建仓库文件清点人手有限肯定先顾眼前工作像郝志全这样的普通退伍兵只能默默等待
时间推着人往前走到八十年代经济活了市场开了乡里有人外出做生意也有人进厂打工郝志全依旧守着那间冬冷夏热的土房把希望压在儿子身上儿子长大后果然参军入伍一身戎装站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挺拔乡邻都说老郝又出了一个兵
不久以后部队传来消息国家要逐步完善退役军人待遇尤其是对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兵会有专门政策儿子打电话回来让他抓紧到县里了解别再耽误了郝志全心里一热第二天就早早往县城方向赶
县政府办公楼里人来人往接待窗口前排着长队轮到他时年轻工作人员一边翻阅一边皱眉说系统里查不到您的档案啊老同志是不是还留在部队那边了郝志全只好把当年交档案遇火灾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工作人员听完很为难地摇头说道现在很多人冒充老兵享受待遇必须得有书面材料才行没有您的档案我们真办不了希望理解规矩就这么定的这话不算难听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郝志全从窗口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家他合计着想让儿子帮忙再找找线索准备写材料刚有了点头绪噩耗却先一步传来部队发来通知儿子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了那年郝志全已经是白发斑斑的老人这一击几乎把他全部精神都打散了
头几个月里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坐在门槛上能从早到晚一声不吭夜里咳嗽得厉害却死撑着不去看病农村的土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家里没什么像样的电器灶台还是几十年前的土灶做饭要先烧柴接近耄耋之年的老人背着竹篓上山拾柴的身影在山路上显得格外单薄
邻居见不过去时常帮一把送点粮菜过来却也只能是杯水车薪郝志全的妻子看着丈夫身体一天天垮下去常常躲在屋角抹眼泪想起儿子牺牲前曾提过老兵优待政策她咬咬牙决定替丈夫跑一趟县政府
县里工作人员得知情况后也尽力帮忙多次向上级请示翻查记录最后给出的建议是最好去市档案馆看看有没有备份材料郝志全的妻子带着简单的干粮坐了大半天车才到市里可惜查了几轮也没找到任何相关档案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报错了名字
听到这话她脸一下红到耳根却又解释不出更多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回到家时看到丈夫又被咳嗽折腾得脸色发白只说查起来挺麻烦的得再等等把那些刺耳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夜里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郝志全握着妻子的手半晌才开口其实福利不福利不算啥就是心里不舒坦呀打了一辈子仗到了晚年说不清自己当过兵这算怎么回事再说以后要是走在你前头你靠啥过日子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番话让屋子里再没有多余声响只有壁角挂钟慢慢走动的滴答声档案问题得不到解决老两口的生活就像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土路上越往后越难
县政府后来专门有人再次上门了解情况对这对老人也起了真心的同情建议他们想办法联系当年的部队或者战友哪怕能找到一点旁证材料也好只是时隔几十年部队番号几经调整想再顺着线索摸下去谈何容易
三 一张老照片的力量
工作人员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还记不记得跟您一起打过仗的人或者老部队的大致位置哪怕是哪家牺牲战友的亲属也行这个办法听上去有些渺茫却成了唯一方向郝志全想起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营长郝三成
营长的老家离桃阳村并不算远只是两家多年没有正式往来老两口腿脚又不好走不了长路后来还是邻居开三轮车帮着跑了一趟对方家里保存着几件烈士遗物却对他当年的战友情况知之甚少那条线就这样断了
没多久一场春雨把本就破旧的土房浇得墙皮脱落屋顶渗水卧室一角甚至塌下了一大块泥土两位老人只能暂时搬到邻居家借住坐在自家门前望着被雨水泡得一塌糊涂的房子忍不住抱头痛哭他们心里很清楚房子可以慢慢修可档案若是一直找不回来这辈子怕是真的没着落了
县里的同志再次赶来慰问看着二老的处境再三劝说不如再去上一趟市里或者试着找找当年的战友现在政策越来越注重证据但只要能把线索串起来总会有办法这番话说得真诚郝志全和妻子商量了很久终于决定再试一次
然而多年未曾出远门的老人走进车水马龙的城市很快就迷失了方向街道早已和记忆中的样子大不相同曾经战友住过的胡同不是拆迁就是整修连路名都换了几轮问了好几个路人没人能提供一丁点有用信息到报社去咨询登寻人启事办事员解释说可以登但效果难说
郝志全沉默了很久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摆摆手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记得我的人怕也没几个了登出去了要是没人回应那才更心寒他转身带着妻子往回走这一次彻底打消了继续申诉的念头
回到县城时天已将晚街灯一点点亮起来走在不算宽的街道上两位老人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反而轻了一些该跑的路都跑了不跑了便也罢了就在这种近乎听天由命的情绪里他们慢慢晃到了榆社化石博物馆门口
郝志全原本只打算站在门外看看变化没打算进去谁知妻子看了门匾一眼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快进去你忘了刚退伍那几年有人来家里要你的一张照片说是要放到博物馆里吗这一句提醒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他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确有此事当年政府为筹建展馆到各村收集革命遗物专门到他家拿走了那张与营长的合影听说要放在红色教育专区给学生看那时他只是觉得照片离家远了心里有点空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张照片会救自己一把
走进博物馆大厅时郝志全有些局促抬头看看高高的天花板又看看玻璃展柜里面的化石和史料心里直打鼓妻子就着前台问清来意工作人员听完立即招呼他们到休息区坐下态度很热情老大爷别担心这没什么麻烦能帮上忙的事大家都愿意做
听到这话郝志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嘀咕这照片年头太久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给你们添乱就别查了工作人员笑着说试一试又不要紧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们向馆领导报告后开始在资料库里翻找涉及八路军题材的老照片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位老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不大的博物馆里来回走动看着那些陌生又总带点记忆味道的展品心里七上八下照片到底还在不在就算在又能不能被认可为有效证据谁心里都没有底
有意思的是一张裱在红色展区墙上的黑白照片先被一个年轻讲解员发现他指着照片上的两个身影轻声叫同事这张是不是老郝大爷说的那张一位肩章明显的营长旁边站着个脸有点紧的小战士两人身后是一串简陋的土堡垒和铁轨
当照片被小心翼翼取下送到两位老人面前时郝志全先是愣住接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一下就湿了声音发哽这是我和郝三成营长那会儿我还不到十八岁你看这脸多稚他的手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在触碰一段早已尘封的时光又突然抬起头一句几乎喊出来的话这照片上有我
工作人员这才真正理解了这张照片对老人意味着什么随即详细记录下他的口述经历并主动和县档案部门取得联系把照片原件和当年征集记录连同博物馆留存的文字说明一并整理出具说明材料交给有关部门进一步核查
接下来是一段并不轻松的认定过程需要把照片上的部队番号时间地点与残存的战史资料对照又要向上级单位汇报核实不同渠道的回忆和记录甚至还得从省里的相关档案里找线索这一切都不可能一夜完成但好在事情终于朝着清晰的方向推进
2018年春天榆社县档案馆重新修缮后的一间会议室里坐满了记者和工作人员大家事先只知道今天要迎接一位九十岁的抗战老兵没有人确切了解他背后那段冗长而曲折的经历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时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推门进来的只有一对步履缓慢的老人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女的挽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帮他挪每一步档案馆领导上前迎接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声音反倒有些发紧老郝让您老久等了三十多年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心里都一阵发酸
桌上摆着新打印出的个人档案材料封皮上写着参加八路军时间退役时间以及相应的军功记载还有专门注明的档案毁于火灾后补建说明那张从博物馆取回的老照片也被仔细覆膜放在最前面等着他翻看
郝志全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上面工整的字迹嘴唇轻轻抖动半天才吐出一句憋了很久的话这一天等得太长了身边的妻子用袖口悄悄擦着眼角记者举着相机却一时忘了按动快门会议室里短暂地静默了几秒钟
自那之后郝志全的抗战身份终于在各级部门得到正式确认相关待遇也一步步落实虽然过去那些困顿岁月无法抹去但他总算能坦然对村里后辈说起自己的军旅生涯不再担心被人误解成自我夸耀或者无根之言
回头看去从1944年那个拿着破步枪冲进火线的少年到2018年手捧档案的九旬老人半个多世纪里战争硝烟散去时代几经更替有的记忆被风吹散有的却被悄悄留在纸上留在照片里那张黑白合影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见证也默默记录下无数普通战士曾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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