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的一天,武汉上空笛声刺耳,日机轰炸一轮接一轮,江面被炸得狂起水柱。地下防空洞里,一名从河南逃难而来的中年人,衣衫褴褛,靠在洞壁上喃喃自语:“家没了,全冲了……”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摆了摆手,“水来的时候,比鬼子来还急。”这一句听上去有些含混,却点破了那一年中原大地上最残酷的一幕——不是子弹,不是炸弹,而是黄河水,把数十万条生命吞没。

时间往前推几天,在郑州、开封一线,日军的铁蹄正一步步逼近。国民政府在几乎无兵可用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炸开郑州东北花园口的黄河大堤,以洪水阻挡日军西进。这一“以水代兵”的举措,直接改变了中原地区的地理和人事,也将三个名字牢牢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桂永清、龙慕韩、黄杰。

这不是一件可以简单归为“战时无奈”的事。把时间线拉长,会发现花园口决堤并非一夜之间的被动选择,而是一次次战机被白白浪费、一次次命令被临阵违抗之后,不得不走到的险路。而那三个“历史罪人”的命运,更是充满讽刺:一个被处死,两个官越做越大。

有意思的是,故事的开端却是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

一、从台儿庄的喜讯,到徐州的死局

1938年4月,台儿庄战场传来捷报。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指挥部队重创日军,第十师团损失惨重,这一仗被后世称为台儿庄大捷,是全面抗战以来正面战场少有的大胜。那段时间,重庆、武汉的报纸纷纷用大字标题庆贺,民间也一度认为抗战出现了转机。

就在这之前,国民政府高层制定的是持久抗战的方针,重心放在保存实力、拖住日军。然而捷报传来后,蒋介石的思路发生了明显变化。他一度认为,既然能在台儿庄打赢一次,不如乘胜追击,打一场“决战”,试图给日军以更大打击。于是,大量部队被不断调往徐州周边,短时间内,徐州一线竟集结了约60万国军。

问题在于,这60万人几乎是国民政府在正面战场上最后的大块本钱。自1937年8月淞沪会战打响,到12月南京沦陷,中国军队的精锐部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大量中央军嫡系在淞沪、南京一线被打残,这60万中原部队,更多是疲于奔命、补充匆忙的部队,战斗力远不如纸面数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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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如此,当李宗仁从电话里听到蒋介石有意在徐州与日军主力“硬碰硬”时,心里一紧。传说中他当场就对白崇禧说了一句:“现在太晚了。”这话未必原话如此,但意思差不多——日军此时已经完成多路推进,中国军队兵疲马乏,主动求战,胜算极低。

另一方面,日军高层内部,围绕对华战争是“速战速决”还是“有限推进”,一直存在争论。徐州附近60万中国军队的集结,恰好给了战争扩大派一个借口:既然中国主力已经暴露,不如一鼓作气,将之围歼。日本参谋本部随后决定向徐州方向投入大批兵力,抽调约25万人,分五路推进,其兵力规模是台儿庄战役中日军投入的数倍。

纸面上看,60万对25万,中国军队占据优势。但如果把时间线往前挪到淞沪,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淞沪会战中,中方兵力也并不占下风,而且投入的多是精锐老部队,还是挡不住日军攻势。到了1938年春夏之交,许多部队已经历多次激战,弹药、装备、士兵状态都难言理想。

5月中旬,日军土肥原贤二率第14师团突破黄河防线南下,从菏泽方向直逼兰封。兰封的重要性在地图上就能看出来——陇海铁路从那里东西贯穿,一旦失守,第五战区后方补给线、部队撤退路线都将受到严重威胁,第一战区与第五战区的联系也会被拦腰截断。徐州方向的部队,就有可能陷入被包围的险境。

值得一提的是,土肥原贤二这个人不算典型“前线猛将”,而是搞情报出身,在中国待过很多年,说得一口地道中文,对中国军阀生态也有自己的判断。此时,他带领的第14师团只有两万多人,兵力相对有限,且补给线过长,按理说是一次难得的围歼机会。

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蒋介石做了一个分头安排:一面命令李宗仁组织徐州地区的部队有计划向皖西、豫南一带撤退,避免全军覆没;一面又调集第一战区兵力,准备在兰封一带对第14师团实施围歼。只要这两万人的部队被吃掉,日军中路攻势必然受挫,徐州主力的撤退压力就能减轻许多。

计划听上去不算复杂,关键在执行。

二、“围而不歼”:兰封会战中的三次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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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国军高层在用将方面已经捉襟见肘。黄埔军校毕业的年轻将领,大多还缺乏独立指挥大战役的经验,而那些资历老、兵多的各地军阀,又难以完全听命中央。蒋介石翻来覆去,想到的能独立带兵作战的,也就是薛岳。

薛岳很快被调到第一战区,担任前敌总指挥,手下集结了宋希濂第71军、桂永清第27军、俞济时第74军、李汉魂第64军等部队,总数约15万,对阵土肥原贤二的2万兵力。从数字上看,这一战似乎顺理成章:只要部队能够按部署推进,把日军困死在兰封东南一带,胜利几乎板上钉钉。

日军这边,土肥原也不是毫无准备。他很清楚自己手中不过一个师团,而且深入内线,补给不足,一旦陷入消耗战,会非常危险。因此,他采用了两条线:一边以59联队正面进攻兰封,牵制国军主力;一边把主力悄悄向兰封东南方向推进,准备夺取靠近黄河的陈留口,打通补给通道,同时卡住兰封的后路。

与此同时,第一战区的作战部署分成几路:桂永清率27军、71军等部自兰封向东推进;李汉魂率第74军、第64军从商丘向西推进;孙桐萱第三集团军、孙震第二十集团军从北侧切断日军退路;黄杰第8军在商丘一带阻击可能前来增援的日军,目标就是在内黄集、封仪一带形成包围圈,将第14师团一举歼灭。

5月21日,兰封会战打响。经过三天激战,国军成功突破了日军外围阵地,将土肥原的部队困在一片狭长地区,计划看上去正在朝预期方向发展。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国军内部的薄弱环节先露了怯。

从兰封到阳堌集这一线,是桂永清的防区。这里有5个师外加1个旅,配备了战车营和装甲车连,还修建了工事,要说硬件条件,并不差。但当日军趁夜发动猛烈攻击,火力一压上来,桂永清部队短时间内凭借工事支撑了一阵,很快便出现了全线动摇。

桂永清本人在现场无法稳住阵脚,部队开始大规模撤退,有些部队甚至丢下重武器和通讯器材,一路向罗王车站方向狂奔。桂永清也跟着部队往后退,几乎没有留下有效的阻击阵地。等他意识到出事了,才想办法找理由向上级解释。

有意思的是,他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还在坚持”的形象,命令第88师师长龙慕韩坚守兰封城,要求其“无论如何要守住”。第88师原属宋希濂第71军,战斗中已经遭受一定损失,此时临时归桂永清指挥。面对突如其来的命令,龙慕韩心里并不踏实——真正负责防线的人已经跑了,他这个师长留在城里,很容易成为替罪羊。

战斗中情况急转直下。日军加紧攻击,兰封城周边火光连天。龙慕韩很快意识到,他手中这点兵力压根守不住长期消耗战,也看不到两侧有足够支援,心里难免打鼓。据说他看着密集的炮火,只说了一句:“上面自己都走了,叫我一个人守什么?”下一步选择,就带着明显的情绪——在日军发起猛烈攻城后不久,他带队撤出了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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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是,原本已经被包绕的第14师团抓住了缺口,撕开防线,不但成功突围,还在之后的行动中占领陈留口,重新接通了与后方的补给道路,反过来威胁兰封一线。几天前国军费力拿下的阵地,相当于白打一场,而日军却用一次突击打通了命脉。

如果故事在此打住,这还只算一次战场失利。然而围歼计划不但没有结束,国军经过调整之后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薛岳对桂永清的溃败异常愤怒,立刻致电军事委员会,要求严查责任。蒋介石也很恼火,但考虑到日军在不断增援,时间紧迫,他暂时压下了处分,只强调要尽快再度合围。他电令薛岳重新组织进攻,限期在5月26日之前消灭第14师团,并特别强调:“如有畏缩不前、攻击不力者,按律严惩。”

在兵力上,中国军队仍然占优势。再一轮激战后,国军在27日前后重新夺回兰封、罗王车站等据点,陇海铁路暂时打通,之前滞留在商丘附近的42列满载物资的列车得以撤向郑州,这一段算是少有的亮点。

此时,遭重创的第14师团被迫向黄河方向收缩,打算靠近河边背水一战,其师团司令部频频遭炮火打击。有一段记载颇具戏剧性:日军在一次反击后,从一名阵亡国军军官身上缴获了一份地图,上面详细标记了第14师团的编制和司令部位置。土肥原怀疑情报泄露,急忙命令司令部转移,刚离开不久,他原先的住所就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

从这点看,当时国军的情报和火力协调并非一无是处,战场优势一度十分明显。可惜,第14师团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被吃掉,关键在后面。

28日,日军乘飞机掩护发动反攻,打向桂永清部。结果几乎与之前雷同——桂永清的部队再次一触即溃,沿途丢弃无线电设备和武器弹药。第一战区司令程潜忍不住上报,直言其部“情形颇为混乱”。围歼的包围圈,再一次被打穿。

此时,兰封正面战场陷入胶着,另一条战线的变故,让局势更为不利。

三、商丘溃口:黄杰一退,黄河决堤

为了堵住日军可能的西进通道,商丘方向原本布置了三支军队。但由于大部分兵力被抽调到兰封地区参战,留下来守商丘的,只有黄杰的第8军,以及粤军第187师、湘军第24师。

这三支部队的情况非常复杂。第40师是由税警总团改编,全套美械装备,战斗力相对靠谱;但187师大多是新兵,机枪到了战区才刚开箱,士兵用得并不熟练;24师刚从徐州战场撤下来,损失惨重,兵力大约只有编制的一半。这样一支拼拼凑凑的防线,要抵挡日军第16师团的猛攻,本来就十分勉强。

5月26日,日军夺取虞城,进逼商丘。当天夜里,黄杰选择将部队撤到商丘郊区,准备以城市为依托组织防御。27日,程潜明确下令:“务须死守归德(即商丘旧称),在兰封地区之敌被击歼之前,不得放弃。”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即便拼光,也要拖住第16师团。

如果从纯军事角度看,当时形势确实非常残酷。黄杰面对的是一个装备精良、作战经验充足的日军师团,而手下三支部队中,有一支是新兵,一支半残,真正能打的不过一两个主力团。真要死守,多半是以惨重伤亡换时间。

然而,兰封会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一旦商丘防线急速崩溃,日军第16师团长驱直入,中牟、郑州方向就没有太多机会组织周密防御。那时候,陇海、平汉两条铁路交汇点若失守,日军会迅速打穿中原的交通网络。

在这种背景下,黄杰的抉择显得尤为关键。28日,日军攻势持续增强,他看到三面出现包围态势,最终没有遵守“不准撤退”的死命令,而是带领主力提前撤走,把守城任务交给训练不足的187师,让其“坚守三天”。

主官先走,后面谁还愿意硬扛?187师顶了一天,眼看弹药、士气都压不住,也选择了撤出商丘。这一退,让日军轻松占据商丘一线,兰封侧翼顿时暴露。薛岳不得不紧急抽掉正在围攻第14师团的六个师去抵挡第16师团西进,结果就是——兰封正面兵力骤减,围歼战从此无望。

程潜判断,兰封一线国军已连续激战多日,损失严重,士气也明显下滑,而日军增援迹象明显。综合考虑之下,他建议停止强攻,撤往平汉铁路以西山区。这一次,蒋介石接受了这个建议,下令部队后撤。兰封会战就此收场,结果是:徐州主力虽然借此争取到一些时间,陆续向西、向南撤离,但预期中的“歼灭第14师团”完全落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顺理成章地指向了花园口。

随着国军部队纷纷退向西侧山地,郑州、开封一线的兵力突然变得极为薄弱。日军第14师团和第16师团会师后,直线向西推进。6月9日,日军已经占领中牟,距离郑州仅几十公里。地图上看,只要再往前一步,郑州这个交通枢纽就难以保全。

郑州的重要性不难理解。那里是陇海铁路东西向的枢纽,也是平汉铁路南北段的交汇点。一旦丢掉,日军可以顺着陇海线直逼洛阳、西安,威胁陕甘宁边区和西北后方;也可以沿平汉线南下,直指武汉,与华中战场的日军会合。那时,国民政府在华中的防线远未完全布置妥当,一旦两个方向有一个被贯通,对整个抗战形势都会带来严重影响。

问题在于,蒋介石此时已经拿不出足够兵力再组织一场像样的防御战了。兵力消耗、战线拉长,再加上各战区之间协调困难,中原防线看起来已经千疮百孔。在这种背景下,“以水代兵”的方案被摆上了桌面。

在郑州东北不远,就是黄河。只要在花园口炸开堤岸,滔滔黄河水就会向东南方向漫出,大片平原会变成一片汪洋。日军的机动车部队、后勤辎重,都将难以快速通过。对于国民政府而言,这是一个极端手段——能拖住日军,但民众伤亡和土地淹没的代价,几乎无法估量。

最后,决堤命令还是被批准执行。1938年6月,花园口堤岸被炸开,黄河改道入淮,河南、皖北、苏北一带大片乡村、城镇被洪水席卷,据统计,直接死亡人数接近90万,上千万百姓被迫离乡背井。日军的推进节奏确实被打乱,武汉会战部署时间得以延长,可这一纸军令背后,是无数家庭顷刻间的破灭。

回头看,假如兰封会战按照原计划进行,若桂永清的防线不轻易崩溃,龙慕韩坚守住兰封城,黄杰在商丘多拖几天,土肥原的第14师团被重创甚至覆灭,中牟、郑州一线的压力会小得多。花园口是否还会成为“不得不”的选项,这个问题很难有绝对答案,但至少,局势不会像1938年6月那样急转直下。

也正因此,很多史家在梳理这段历史时,会把桂永清、龙慕韩、黄杰三人视作花园口决堤的“间接责任者”。更让人唏嘘的是,战后他们的下场竟然大不相同。

四、一个人伏法,两个人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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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人里,职务最低的是龙慕韩。兰封会战时,他不过是第88师师长,原归宋希濂第71军建制,临时由桂永清指挥。前期攻势中,他的部队已经受到损失。决战关键时刻,他确实没有坚守城池,而是在形势不利时带队撤退出兰封。

战斗结束后,蒋介石需要一个交代。桂永清在向何应钦汇报时,把责任重重往下压,说“有少数部队战斗力弱,不能协同及不能贯彻命令”,又特别点名“八十八师师长龙慕韩行踪不明”。这几句话的用意不难理解:防线崩溃的政治后果,总得有人扛。

不久,龙慕韩被撤职,随即遭逮捕,交军法执行总监部审查。宋希濂为他求情,说明前线情况复杂,88师确实孤立无援,奈何话语权有限,改变不了大势。1938年6月17日,龙慕韩在武汉被执行死刑。

说他冤,理由也不少。他的上级指挥官率先撤退,兰封防线整体已被撕开,让一个孤立师坚守被攻破的城池,成功的可能性本身就不大。更何况,撤退命令本就缺乏统一协调,他担心被当成“断后牺牲品”,本能地选择了自保。从这一点看,他确实被当成了“替罪羊”。

但从军法角度看,他又确实违抗了“死守”命令,没有组织有效防御。战场纪律一旦松动,对整个战局影响极大。蒋介石需要拿人开刀,以儆效尤,龙慕韩的死,便成了一个“立规矩”的标志。命运摆在他面前的选项不多,一步走错,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和他相比,桂永清的结局就复杂得多。兰封会战结束后,他被免职,却没有遭到更严厉的惩处。原因一方面在于他的政治身份——既是蒋介石的心腹,又是何应钦的亲戚(娶了何家的侄女),另一方面,则是他在党政军高层“人脉盘子”极宽。

早在北伐时期,桂永清就已升任旅长。那时蒋派李默庵去他旅里担任副旅长,他却刻意冷落李默庵,私下扶持邱清泉。李默庵不干,回去状告,说桂永清阳奉阴违,不听命令。蒋介石当时很生气,差点要撤了他的职。最后还是何应钦出面调停,才让桂永清躲过一劫,并被派往德国学习军事。归国后,他一路升迁,成为蒋身边的“十三太保”之一。

更麻烦的是,桂永清在战场逃跑并非第一次。南京保卫战中,他在接到撤退命令后,匆匆坐船离开,只派副官回去通知部队。结果不少部队压根没接到撤退信息,在城内打到最后一刻才发现后路断绝。廖耀湘当年就在南京城四处掩藏,躲进庙里才捡回一条命,国民党因此差点损失一员虎将。

兰封会战后,蒋介石在批阅桂永清的战斗详报时,曾经写下极为严厉的批语,说他“平时大言不惭,一到战场,不察敌情,不明战况,只想逃命”“你令大军撤退,先自逃命,又何能使此部队守兰封?”这几句批语,可以看出蒋对他的不满绝非一时冲动。然而真正落实到处分上,桂永清不过是“挪个位置”,转任战干团教育长,等于换个地方照样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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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陈诚出任海军总司令,提拔他为副总司令,不久他又接任总司令职务。要知道,在海军领域,桂永清并无显赫战绩,但在党内军事系统,他的关系网相当牢固,既和何应钦一系保持联系,又和陈诚一派打得火热。到了1954年,陈诚当上“副总统”,又推荐他出任“参谋总长”。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因病去世,等于在高位中途谢幕。

黄杰的经历,则介于二人之间。兰封会战后,他因商丘撤退被指责“擅自后撤”,受到免职、关押的处分,被送进陆军监狱。但他待的时间不长,大约半个月左右就被放出来。原因在于,一方面他早年在中原大战、淞沪会战中的表现还算不错,蒋介石对他印象并不坏;另一方面,他部下整理了详细战报,上报说明商丘守军兵力有限、敌强我弱,说明自己并非“未战先怯”。

更关键的是,汤恩伯出面替他说话,表示黄杰守备商丘,是奉自己指挥部署进行撤退,如果要追究责任,应该先找他这个上级。以汤恩伯当时的地位,蒋介石确实不太可能真动手。结果就是,黄杰得以“解套”,被安排出任成都中央军校教育处长,暂时离开一线。

这次挫折之后,他在军中站队的方向发生明显变化,转而主动靠拢陈诚、蒋经国,逐渐成为后者眼中的“自己人”。抗战中后期,他重新带兵,参加滇西反攻,反攻松山、腾冲一线作战中立下军功。抗战胜利后,被任命为中央训练团教育长,负责整训军官队伍。

1940年代后期,陈诚在军中大规模整编,部分老军官被编遣,大批黄埔出身军官跑到中山陵哭诉,这就是后来常被提到的“哭陵事件”。黄杰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调停者”的角色,出面安抚这些被编遣军官,替高层收拾残局,这一来一回,又在陈诚、蒋经国那里加了不少分。

解放战争末期,黄杰率残部撤入越南,被法国殖民当局软禁了约三年。回到台湾后,凭借与陈诚、蒋经国的关系,他官运一路走高,先后当过“陆军总司令”“国防部长”等重要职务,甚至在军中地位一度超过胡宗南。与1938年商丘一役中那个仓促撤退的军长相比,他后来的权力高度,显得格外刺眼。

再回过头看这三个人:同样是黄埔一期学生,同样在兰封会战、商丘防线中出现严重问题,却因地位、人脉和政治站队不同,落得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在武汉刑场倒下,另两个却在战后和平时期接连高升。这种强烈反差,很难不让人想到那个地下防空洞里逃荒人那句半带绝望的话:“水来的时候,比鬼子来还急。”

花园口决堤,表面上是一次军事被迫之举,背后则是指挥失误、临阵退缩、派系庇护层层叠加的结果。兰封本有机会打成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围歼战,却在几次关键节点上败在自己人手里。黄河洪水一泄而下,冲毁的不仅是村庄和庄稼,也把这些人的名字,永远写进了那一年的血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