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布尔诺的一栋别墅。

其中一个叫瓦茨拉夫·克劳斯, 是捷克人, 他戴着眼镜, 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另一个叫弗拉基米尔·梅恰尔, 是斯洛伐克人, 以前当过拳击手, 所以块头很大。他俩进去的时候, 身后还是一个国家, 但是等他俩从别墅里出来, 身后就变成了两个国家。

这事儿是1992年发生的, 那栋别墅叫图根哈特别墅。当时在别墅的花园里, 他俩就坐在一棵老树下, 没喝茶也没吵架。记者们在外面围了一圈,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可什么也听不见, 只能看见克劳斯在说话, 梅恰尔在点头, 然后又换成梅恰尔说话, 克劳斯也跟着点头。

几个小时以后, 别墅的门开了, 他俩走了出来。克劳斯对着镜头宣布, 我们谈妥了。

这一下可好, 一个叫,捷克斯洛伐克,的国家, 就这样说没就没了。整个过程没有搞公投, 军队没有上街, 老百姓也没有出来闹事。这就像一对过不下去的夫妻, 找了个律师把财产分了, 然后把离婚证一领, 和平分手。全世界都看呆了, 这种操作后来有了一个名字, 叫,天鹅绒离婚,, 意思就是说这次分手跟天鹅绒一样柔软, 一点火药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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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这俩兄弟当初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呢?

这得从1918年说起, 当时奥匈帝国在一战中被打垮了, 地图上碎成了一地。捷克和斯洛伐克这两个小兄弟, 因为都是斯拉夫人, 语言也差不多, 所以干脆就决定抱团取暖。于是, ,捷克斯洛伐克,这个名字, 就第一次出现在了地图上。

可是, 这俩兄弟从根子上就有些不一样。

捷克那边以布拉格为中心, 是个工业区, 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工厂, 比如斯柯达的汽车, 就是从那里卖到全欧洲的。而斯洛伐克这边呢, 则有大片大片的农田, 农民们赶着牛, 种土豆, 酿葡萄酒。所以一个感觉像城里人, 另一个则像乡下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到了二战的时候, 他们被德国人占了。战后, 又加入了苏联的阵营。当时布拉格的政府想了个办法, 就是把城里的一些工厂搬到斯洛伐克去, 想拉兄弟一把, 但是这基础差得实在太多了, 所以捷克的人均GDP一直比斯洛伐克高出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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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捷克人心里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 斯洛伐克人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到了1989年, 柏林墙倒了, 整个东欧都乱了套。捷克斯洛伐克也闹起了,天鹅绒革命,, 换了新的牌子。但新问题又来了, 这日子以后该怎么过呢?

捷克的克劳斯, 就是那个像教授的, 是个狠角色。他主张搞,休克疗法,, 也就是一步到位, 全面搞市场经济, 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但是斯洛伐克的梅恰尔, 那个拳击手, 坚决不同意。他说, 你这么搞, 我斯洛伐克那些老工厂和老工人, 一下子就全完蛋了, 所以必须慢慢来, 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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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 俩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布拉格的联邦议会里, 捷克议员和斯洛伐克议员天天吵架。比如捷克议员说个事, 斯洛伐克议员就投反对票, 而斯洛伐克议员提个案, 捷克议员也给否了。甚至连国家的名字, 都吵了半天。捷克人想叫,捷克斯洛伐克,, 斯洛伐克人非要在中间加个连字符, 叫,捷克-斯洛伐克,。最后, 一个国家竟然有了两种官方写法。

这日子显然是没法过了。

1992年6月举行了大选, 结果克劳斯在捷克赢了, 而梅恰尔在斯洛伐克赢了。这下好了, 两个,大哥,谁也管不了谁。国家这辆车, 就好比一个司机踩油门, 另一个司机踩刹车, 只能在原地直哆嗦。

那就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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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就有了图根哈特别墅那一幕。

他俩就在别墅的花园里, 把一个国家掰成了两半, 而且掰得特别仔细。

比如联邦军队怎么分, 就按二比一的比例, 捷克拿三分之二, 斯洛伐克拿三分之一。甚至连战斗机都这么分, 一架米格-29给捷克, 下一架就给斯洛伐克, 再下一架又给捷克, 分得整整齐齐。

大使馆怎么分呢, 就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一个大使馆, 两个大使猜拳, 谁赢了就归谁, 输的那个就得自己出去再找地方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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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债也是按二比一的比例来分。

至于国旗, 捷克的克劳斯耍了个滑头。当初说好了, 谁也不能再用捷克斯洛伐克的旧标志。结果捷克一独立, 直接就把蓝白红三色旗拿过去接着用了。斯洛伐克人知道了, 气得直骂, 但也只是骂骂而已。

1992年11月25日, 联邦议会开了最后一次会, 投票通过了,联邦解体法,。

到了1992年12月31日的午夜, 捷克斯洛伐克国家电视台播出了最后一首国歌, 先是捷克的,何处是我家,, 然后是斯洛伐克的,塔特拉山上的闪电,。曲子放完, 屏幕一黑, 这个国家就没了。

第二天, 也就是1993年1月1日, 两个崭新的国家, 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共和国, 出现在了地图上。边境线上立起了新的岗哨, 穿着新制服的警察开始检查过往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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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的记者都跑过去, 想拍点有历史感的画面, 结果什么也没拍到。边境上, 车照样跑, 人照样走, 警察也就是挥挥手, 跟国内查酒驾差不多。没过几天, 那个岗哨干脆就跟摆设一样了。再后来, 两国都加入了欧盟和申根区, 岗哨直接就拆了, 连根杆子都找不着了。

然而分家之后, 这俩兄弟不但没变成仇人, 关系反而更清楚了。

比如在布拉格的办公室里, 斯柯达的设计师画出新款汽车的图纸, 然后通过邮件发到斯洛伐克的工厂。斯洛伐克的工人就把一个个零件组装起来, 这样一辆崭新的斯柯达汽车开下生产线, 车头挂着捷克的标, 车里却装着斯洛伐克的发动机。

此外, 两国之间还搞了个关税同盟, 货物过来过去, 就像一个国家内部的两个省一样, 连报关单都不用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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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的电视台放着斯洛伐克的电视剧, 斯洛伐克的年轻人也跑到捷克的查理大学去上学, 连语言都不用重新学, 张嘴就能聊天。

两国国家队的冰球比赛那才叫热闹。场上球员打得你死我活, 撞得人仰马翻, 但是看台上, 捷克球迷和斯洛伐克球迷就坐在一块儿, 你给我一根香肠, 我给你一杯啤酒, 互相勾肩搭背, 一块儿骂裁判, 那场面真是绝了。

而且还形成了一个传统, 谁当了新的总理或者总统, 上任之后第一次出国访问去哪儿, 规矩早就定死了。捷克的新官, 第一站必须是斯洛伐克的布拉迪斯拉发, 而斯洛伐克的新官, 第一站也必须是捷克的布拉格, 这成了雷打不动的传统。

十年后, 捷克总理和斯洛伐克总理又坐到了一张桌子前, 不过这次不是在布拉格, 也不是在布拉迪斯拉发, 而是在边境线上一个叫雅沃里纳的小镇。他们宣布, 恢复两国政府的联席会议。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捷克内阁的所有部长和斯洛伐克内阁的所有部长, 每年都得凑到一块儿开个会, 跟一家人开年会似的, 把能源问题, 经济问题, 还有国际上的事, 都摆到一张桌子上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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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 斯洛伐克的总理菲佐访问了中国, 谈下来一个大项目, 就是中国公司要在斯洛伐克建一个巨大的电池厂。这事儿对斯洛伐克很重要, 能给他们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补上关键一环。消息一出来, 捷克的经济部长马上就打电话过去问, 老兄, 这项目, 我们捷克的公司能跟着分点活儿干不?

电话那头的菲佐笑了。

又过了几年, 一个捷克游客开着车, 从布拉格去布达佩斯玩。路过斯洛伐克的时候, 车没油了, 于是他把车开进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小伙子是斯洛伐克人, 捷克游客就用捷克语问, 你好, 95号, 加满。

小伙子拿起油枪, 也用斯洛伐克语回道, 好嘞。

加完油, 捷克游客走进便利店, 买了一瓶水和一份捷克报纸。付钱的时候, 他掏出的是欧元, 因为斯洛伐克早就用欧元了, 而捷克还在用自己的克朗。

小伙子接过欧元, 找了他一堆硬币。俩人还闲聊了几句, 聊的是昨天晚上的欧冠比赛。

然后, 捷克游客开着车重新上路。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加油站越来越小。那条曾经的,国境线,, 他刚才开过来的时候, 连个牌子都没看见。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参考文献】

1. 《捷克斯洛伐克的分裂:国家解体的国内与国际维度》. 帕维尔·塞夫特尔主编. 布拉格查理大学出版社. 2005.

2. 《开放的过去:捷克社会1989-2009》. 米罗斯拉夫·瓦内克主编. 捷克科学院当代史研究所. 2011.

3. 《The Velvet Divorce of Czechoslovakia, 25 Years On》. Radio Prague International. 2017-12-28.

4. 《From Trenčín to the Tatras: A Brief History of Slovakia》. Anton Špiesz, Dušan Čaplovič. Slavica Publishers.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