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冷宫里最低等的宫女,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众人往一口废井里扔石头。
她们说,井里关着被废的皇后,蛇蝎心肠,罪有应得。
可我看着那些棱角尖锐的石头,总觉得心惊肉跳。
终于,我趁四下无人,将自己省下来的几个馒头,用篮子悄悄坠入井底。
井下,传来一声低沉又虚弱的男声:“你是谁?”
我这才知道,这井里关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后,而是他!
我叫沈鸢,是掖庭里最低等的宫女。
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众人,往冷宫深处的一口废井里扔石头
领头的孙嬷嬷说,井里关着被废的皇后。
那个女人蛇蝎心肠,在宫宴上谋害圣上,罪有应得。
用石头填井,是圣上亲下的旨意。
要让她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里,被石块活活砸死、压死。
这是最恶毒的刑罚。
也是对她罪行的最好惩戒。
掖庭的宫女们对此深信不疑。
她们扔石头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
仿佛井里的女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只有我,每次拿起那些棱角尖锐的石头,都觉得心惊肉跳。
石块沉甸甸的,边缘锋利如刀。
我总能想象,它们坠入黑暗后,砸在血肉之躯上的声音。
那该有多疼。
“沈鸢,发什么呆!”
孙嬷嬷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轮到你了,磨磨蹭蹭的,是想偷懒吗!”
我一个激灵,赶紧抱起脚边的一块青石。
它又重又冷。
我走到井边,深吸一口气,将它推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从井底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
紧接着,是石块滚落碰撞的哗啦声。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井口不大,像一只凝视着天空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我仿佛能感受到,那井底深处传来的、被压抑的痛苦。
孙嬷嬷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个。”
宫女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日复一日。
我们往井里扔的石头越来越多。
井水早已被吸干,井底怕是早已堆起了高高的一座石山。
我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废后”,是死是活。
或许,早就死了。
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在为一座坟墓,添上最后几捧土。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还活着。
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
回到住处,发的是两个又干又硬的黑面馒头。
这就是我们一天的口粮。
同屋的宫女张了张嘴,像是啃树皮一样,费力地往下咽。
我看着手里的馒头,却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全是那口井。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掉进了那口井里。
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石头,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尖锐的石块从头顶不断砸落,砸在我的头上,背上,腿上。
我疼得蜷缩起来,却无处可躲。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断裂。
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又冷又黏。
我绝望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块巨石落下,我眼前一黑。
“啊!”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完好无损。
可那种被石块碾压的剧痛,却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我照常去扔石头。
然后,我将晚上分到的两个馒头,偷偷藏进了怀里。
我饿着肚子,听着腹中雷鸣,却觉得心里很平静。
接下来的两天,也是如此。
我一共攒下了六个馒头。
到了第三天夜里,我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
我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将馒头揣进怀里。
我还从床下摸出了一个小竹篮,和一卷早就备好的、搓得结结实实的麻绳。
冷宫的夜晚,死一样寂静。
风吹过枯败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我抱着篮子,凭着记忆,一步步走向那口废井。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害怕被发现。
在掖庭,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终于,我走到了那口井边。
月光下,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我把馒头一个个放进竹篮。
然后将麻绳的一头系在篮子把手上,另一头紧紧缠在自己的手腕。
我跪在井边,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篮子坠入井中。
麻绳一寸寸地从我手中滑落。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这井到底有多深。
我只知道,我的绳子很长。
终于,手腕上的拉力一松。
篮子到底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不知道井里的人能不能发现。
我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力气去拿。
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吃。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静静地跪在井边,等了一会儿。
井下,没有任何声音。
也许,她真的已经死了。
我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我拉了拉绳子,准备把篮子收回来。
就在这时。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石块的沙沙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紧接着,我感觉到手腕上的麻绳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他还活着!
我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高兴。
也许,只是因为一条生命得到了延续。
又过了一会儿。
麻绳再次被拽动。
我慢慢地将绳子往上拉。
篮子比放下去的时候轻了很多。
等拉到井口,我借着月光一看,里面的六个馒头,全都不见了。
他吃了。
他全都吃了。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我正准备离开。
井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一点久病初愈的虚弱。
却清晰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说:
“你是谁?”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男人?
这井里关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后!
而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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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男人。
井里关着的是个男人。
孙嬷嬷骗了我们。
或者说,整个皇宫,都在撒一个弥天大谎。
这里不是废后的囚牢。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的坟墓
他是谁?
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为什么宫里要用废后的名义来掩盖?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每一个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截枯枝,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怕。”
井下的男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动静,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没有恶意。”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可我还是怕。
我怕的不是他。
我怕的是这个秘密。
一个需要用这种方式被掩盖的男人,他的身份,他的仇家,都必然是通天的。
而我,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只是因为一时的善念,就一脚踏进了这个足以让我粉身碎骨的漩涡。
“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我的名字?
然后呢?
等着被灭口吗?
井下沉默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冒失。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
“罢了。”
“不管你是谁,多谢你的馒头。”
“那是我这三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三年来。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被关在这里,整整三年了。
每天被扔石头,没有食物,没有水。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快走吧。”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里很危险,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说完,井下又恢复了死寂。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立刻转身就走,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我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分毫。
我忘不了他那句“三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也忘不了他最后那句“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明明那么渴望活下去,却在劝我离开。
月光照在我的脸上,冰冷如水。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井口,用蚊子般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会来。”
说完,我抱起篮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不敢去看井下的反应。
我怕看到希望,也怕看到绝望。
我一口气跑回了住处,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天亮了。
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跟着众人去干活。
孙嬷嬷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
“昨晚没睡好?”
“回嬷嬷,做了噩梦。”我低下头,恭顺地回答。
“没用的东西。”
孙嬷嬷冷哼一声,没再追问。
扔石头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石头扔偏了,砸到井底的人。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我害怕。
我怕昨晚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又或者,我怕他听了我的话,真的在等我。
而我,一旦再次走向那口井,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夜幕再次降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像两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最终,我还是爬了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那句沙哑的“谢谢”。
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失望。
这一次,我不仅带了馒头,还带了一个小小的水囊。
那是我用自己一个月的月钱,偷偷跟管采买的小太监换的。
我再次来到井边。
同样的月色,同样死寂的庭院。
我的心,却比昨晚平静了许多。
我将篮子熟练地坠入井底。
几乎是篮子落地的瞬间,麻绳就被轻轻拽动了。
他在等我。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绳子再次被拽动。
我收回篮子,馒头和水囊都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转身就想走。
“等等。”
他的声音传来。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井口。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
“我们定个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以后,你把东西放下,就敲三下井沿,然后离开。”
“我听到声音,再来取。”
“这样,对你我都安全。”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首先考虑的,是我的安全。
“好。”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还有。”他继续说,“我受了伤,很重。”
我的心一紧。
“如果你能弄到一些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我会感激不尽。”
“当然,如果太危险,就当我没说。”
金创药。
那是宫里管制最严的东西之一。
只有太医院和侍卫营才有。
我一个掖庭的宫女,怎么可能弄得到。
这太危险了。
我应该拒绝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试试。”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井下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多保重。”
我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跑回了住处。
我将自己摔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我该去哪里弄金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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