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天,台北市民大道的夜色,一如往常般喧闹。车流涌动,霓虹闪烁,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一条再寻常不过的马路边,一家名字颇为“醒目”的咖啡馆悄悄亮起了灯牌——“毛主席咖啡馆”。对很多路人来说,这四个字在岛内街头出现,本身就有点出人意料,更何况,真正让人记住它的,还不是店门口的招牌,而是离店时随手塞进兜里的一个小小火柴盒。
有意思的是,1999年这家店开张时,海峡两岸的气氛,已经与几十年前完全不同。回头看一眼时间轴,从1949年政权易手到1987年台湾当局宣布“解严”,蒋介石与蒋经国父子统治台湾整整38年。随着蒋氏家族淡出政治舞台,那个曾在中国近现代史上风光了半个多世纪的“蒋家王朝”逐渐成为历史名词,而关于对岸的记忆,在岛内社会也开始悄悄发生变化。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毛主席咖啡馆”的出现显得颇有戏剧感。一边是已经逐步被历史沉淀下去的“蒋氏时代”,另一边,却是在另一段历史中举足轻重的“毛主席”三个字。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不少中老年客人在街头看到招牌时,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有的人甚至会轻声嘀咕:“这老板,挺敢起名的。”
走进店内,最显眼的,是一幅足有两米高的照片。照片上,毛主席站在一群亚非拉青年中间,大家神情轻松,笑容自然。这张照片拍摄于1959年,本来记录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与亚非拉国家友好往来的一个瞬间,却在几十年后,被放大、装裱、悬挂在台北的一家咖啡馆正面墙上,多少让人有点恍惚。抬头再看,天花板上隐约可见一张张淡化处理的毛主席头像,仿佛刻意压低了视觉冲击,却又时时提醒着人:这里的主题是明确的。
店内橱窗的布置,也颇费了一番心思。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关于毛主席的纪念品:有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当年拍摄、后来制成的毛主席头戴红星帽半身瓷像,有不同年代、不同材质的毛主席像章、主席徽章,还有《毛主席语录》以及以语录为内容灌录的唱片。对于熟悉那段历史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对于在岛内长大的年轻人来说,这些却带着几分“异域风情”,既陌生,又新奇。
纪念品之外,架子上还整齐摆放着“大前门”“牡丹”“凤凰”等老牌香烟盒,墙上贴着《红色娘子军》《党的女儿》等电影老宣传画和剧照。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陆街头常见的画面,如今却被搬到了台北市区的一间咖啡馆里,时间与空间被这样拼接在一起,视觉上有种说不出的年代感。很多客人坐下后,咖啡还没端上来,目光就忍不住在墙上来回打量,仿佛在翻一册厚重的老相册。
再看整体的装潢布局,从墙面到沙发,从吧台到灯罩,红与蓝两种颜色交替出现。红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五星红旗;蓝色,则让人想到国民党青天白日旗。两种颜色在同一空间里并置,这种安排显然不是随意为之。不过,走进店里的人大多会感觉到,视觉效果上“红”的比重更重一点,象征意味不言自明。
有客人忍不住打趣:“这里客人都是什么人啊?敢来坐在毛主席底下喝咖啡?”站在吧台后面的一位年轻服务员笑着回答,用着标准的普通话:“什么人都有啊,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还有不少外国人。”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点出了这家咖啡馆的一个特点——来的人群很杂,目的也各不相同:有人纯粹好奇,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更有人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有点“个性”的打卡地。
一、台北街头的“毛主席咖啡馆”
开这家咖啡馆的,是几个合伙人,其中一位叫倪志强,当时已经是台湾媒体圈颇有名气的主持人,后来因主持旅游节目《世界第一等》而更为人熟知。这几个人多年来在香港和大陆各地旅行,顺手收集了不少与毛主席有关的旧物。起初,这些收藏只是堆在自家仓库里,偶尔拿出来给朋友观赏。久而久之,几个人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既然东西越来越多,不如开一家主题咖啡馆,让这些物件有一个公开展示的空间。
在那样一个时间节点上,这个想法说大胆,确实有点大胆。毕竟在不少岛内民众的印象里,“毛主席”这个名字带着明显的政治色彩。好在九十年代末,两岸民间交流已经有了一定基础,社会环境也比早年宽松很多。他们权衡再三,决定试一试。这样一来,谋生是一方面,把多年的收藏“秀”出来,让更多人近距离看到、接触到,也成了他们心里挺在意的一件事。
美国《时代》周刊曾专门对这家咖啡馆做过报道,并采访了倪志强。对西方媒体来说,一家在台北市区以“毛主席”命名的咖啡馆,本身就带有新闻性。更让他们不解的是,这样一种在外观、名称、陈列上都颇具“政治符号”的场所,却出人意料地受到了当地年轻人的欢迎。报道中有一句话,大意是:在许多台湾青年眼里,这家店更像是一间“带有历史主题的潮店”,而不是政治立场的宣示场。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桩商业尝试,背后却折射出社会心理的微妙变化。经历了几十年的对峙以及信息的隔绝之后,到了九十年代末,岛内新一代年轻人接触大陆的渠道越来越多,对历史人物的认知也不再完全被单一叙事框架所左右。毛主席这个名字,在他们眼里,既有沉重的一面,也有“历史人物”这一客观身份。放在一个咖啡馆的语境里,反倒带上了一点“文史符号”的意味。
值得一提的是,这家咖啡馆一开张,就很快尝到了被“特别关注”的滋味。为了招人,合伙人按正常流程在几家报纸上打了招聘广告,内容并不敏感,不过顶着“毛主席咖啡馆”五个大字,第二天广告就被报社内部下令撤掉了。类似的情况,还发生在火柴盒的印刷上——这一次,则涉及到一行更“惹眼”的字。
二、“一定要解放台湾”的火柴盒
按照最初的设想,咖啡馆准备给每位离店的客人送上一小盒火柴,当作纪念。盒面设计与店内风格统一,同样以毛主席头像和红色底纹为主。真正引发波澜的,是印在火柴盒侧面的一句话——“一定要解放台湾”。
当合伙人拿着设计稿去找印刷厂时,负责人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等看清这行字后,这位老板直言:“这个单子,恐怕接不了。”理由很简单,这句“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在岛内舆论环境中太敏感了。为了避免麻烦,这家印刷厂干脆选择退单。后来,合伙人辗转找到了更愿意尝试的厂商,火柴盒才最终印制完成。
等到真正发到客人手里时,有人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特殊纪念品,随手塞进包里;也有人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眼,低声念出盒上的那句字:“一定要解放台湾。”有位中年客人拿在手里,轻声对同伴说:“这话啊,当年毛主席常挂在嘴边的。”这句看似随意的感叹,却恰好点中了这行字的历史出处。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后,中央机关从西柏坡进驻北平,“进京赶考”这四个字,把那一年的历史节点牢牢钉在时间轴上。从那时起,毛主席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一个问题,就是台湾的前途。当年人民解放军从东北一路南下,在长江以南取得决定性胜利,把蒋介石追到海岛上去,局势似乎已经明朗。但对于毛主席来说,尚未回归的台湾,始终意味着新中国版图上的一块缺憾。
毛主席身边的警卫后来回忆,从1953年开始,几乎每年,毛主席都会到海边走一走。站在海风呼啸的岸边,面对着茫茫海面,他常常会说一句话:“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政治口号”,更像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坚定信念。那一声“我们”,包含的是刚刚站立起来的新中国,也是千千万万渴望国家统一的人。
解放台湾,最初的考虑是武力方式。新中国成立不久,中央军委便以朱德总司令的名义,郑重向全国和世界宣布:“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这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正落实到部署层面的重大决策。为了这一目标,中央决定在东南沿海设立前线指挥机构,由一代名将粟裕担任前线总指挥,着手筹划大规模渡海作战。
粟裕以善打大仗、硬仗闻名,淮海战役中,他就是总前委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让他来主抓解放台湾的作战准备,可见当时中央对这场战役的重视程度。然而,历史的进程往往不会按照单一的计划展开。就在筹备工作逐步推进时,朝鲜战争在1950年爆发,局势急转直下。
随着朝鲜半岛战火燃起,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直接改变了原有的战略格局。为了应对新的国际环境,人民解放军不得不将战略重心从东南沿海转向东北,投入到抗美援朝战场。武力解放台湾的整体计划,被迫搁置。这一搁置,就是一个阶段性转折。
1954年夏,中央高层再次讨论武力解放台湾的问题,并在1955年一月、二月间发起渡海作战行动,解放了一江山岛和大陈岛。对当时的解放军来说,这是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战役,证明解放军具备跨海作战能力。但与此同时,领导层也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在复杂的国际环境和岛内现实条件下,是否存在“和平解决”的可能性。
三、从武力设想到和平方针
1955年4月,万隆会议在印尼召开。这次会议,有一个影响深远的环节,周恩来总理在会上明确提到“和平解放台湾”的可能性。这个表述,与此前强调的“武力解放台湾”相比,显然多了一种弹性。它既没有排除军事手段的准备,又在国际场合释放出愿意通过和平途径解决问题的信号。
此后几年里,毛主席和周恩来在不同场合多次阐述关于台湾问题的方针思路。到1959年前后,对台政策已经基本形成一个清晰的定位:军事准备不能丢,但工作重心转向“争取和平解放台湾”。这种转向,并不是简单的用一个口号替换另一个口号,而是对应着当时国际格局、国内建设任务以及岛内实际情况的一整套综合判断。
1956年,毛主席在谈到未来的两岸关系时,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相当开放的设想——“第三次国共合作”。他的意思是,在国家统一的前提下,蒋介石仍可在台湾保有一定的军队和行政管理权,台湾地区仍由蒋家来治理,只要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种安排,既考虑到岛内原有政权结构的存在,也承认了历史遗留问题的复杂性。
同一时期,周恩来在中南海接见原国民党高级将领李济深的前卫士时,专门托他向蒋介石及其他国民党人士捎话。他说,大意是:“蒋介石是老朋友,曾经有过两次合作。南京谈判破裂后打了三年内战,至今尚未真正结束。但是,和谈的大门从未关死。任何赞成和谈的人,我们都不排斥。”周恩来还补充,台湾枪在蒋介石手中,如果能够在国家统一这个大方向上作出抉择,他完全可以获得中国人民的谅解与尊重,而且也会在历史上留下一个不同的评价。
这些表述,反映出当时中央对蒋介石个人及其集团的态度有着相当大的空间。毛主席后来说得更直白一些:如果台湾回归祖国,蒋经国等人可以在全国人大或政协中安排适当职务,蒋介石本人也可以在中央层面安排角色,台湾仍交由他们管理;而如果陈诚愿意到中央工作,不必在傅作义之下任职,蒋经国也能够在中央有用武之地。如果台湾方面一时有困难,大陆可以耐心等待,希望对方拿出相应的诚意。
从字面上看,这样的表态是非常具体的。职位、名分、管辖范围,甚至未来的政治安排,基本都有初步构想。不得不说,这背后体现的是一种相当审慎的政治权衡:既要坚持国家统一的大方向,又不能忽视岛内既有力量的心理与现实顾虑。试想一下,如果在那个年代,蒋氏父子真有意顺势而为,历史的走向很可能会呈现出另一种图景。
遗憾的是,这种设想最终没有等来现实的回应。在冷战结构的影响和各种复杂因素作用下,岛内当局在相当长时间内既不愿放弃自身的政治框架,也无法跳脱外部势力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两岸关系长期处在一种既僵持又不彻底决裂的状态里。
从历史长河看,“一定要解放台湾”这句话,既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政治宣示,也是毛主席个人长期挂念的一件心事。尤其是每年到海边时说出的那一声“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在很多知情者心里,已不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承诺。
四、一张照片,一段遗憾
1971年,中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这是新中国外交史上的一个大事件。在这次表决中,亚非拉国家发挥了关键作用。联合国成员中,亚非拉国家占了三分之二左右的人数,他们集体投出的赞成票,打破了少数西方国家长期操控联合国席位问题的局面,使中华人民共和国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身份回到了联合国舞台。
正是在与亚非拉国家交往的过程中,1959年那张毛主席与亚非拉青年合影被拍摄下来。这张照片后来多次被刊印、张贴,成为一个象征中国与第三世界国家团结合作的经典画面。几十年后,它被台北“毛主席咖啡馆”放大陈列在墙上,远离了最初的政治场景,却依旧保留着一种历史的余温。
从时间顺序看,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之后,国家在国际社会的地位大大提升,外交空间随之打开。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毛主席对于台湾问题的思考更加复杂。一方面,新中国已经获得了绝大多数国家的承认,台湾当局在国际组织中的位置不断被边缘化;另一方面,在现实层面,海峡两岸依旧隔着一道实实在在的海峡,军事对峙与政治隔阂仍然存在。
毛主席后来曾对身边的人说,他这一生只做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领导人民取得全国胜利,把蒋介石赶到一群海岛上去;另一件,则是一直未能完成的——解放台湾。他认为,这件事算是为自己干过的第一件大事留下了一个“尾巴”。这句话透露出的,是一种带着遗憾的冷静。到1976年毛主席逝世时,这个“尾巴”依然没有收拢,台湾问题仍旧悬在那里。
回到台北市民大道那家咖啡馆。站在店门口,看着那盒印着“一定要解放台湾”的火柴盒,很难不联想到上述这一连串历史节点。毛主席在1950年代海边说的那句话,几十年后以印刷字体的形式出现在台北街头,不少人拿在手里时,心里多少会有点复杂。有人把它当作收藏品带回家,有人把它当成谈资随手摆在茶几上,也有人只是随手一丢,并不多想。
但不管客人如何看待,这个小小的火柴盒至少说明了一点:在九十年代末的台湾社会,关于那段历史的记忆,并没有完全被切断。哪怕只是通过一个咖啡馆的装潢、几幅老照片、几首老歌曲,甚至是一盒火柴上的一句话,许多过去的画面依旧能够被重新唤起。
从1949年到1976年,从“武力解放”的强硬设想到“和平解放”的政策转向,再到联合国席位的恢复,毛主席在世时所能完成的,是在政治与军事、国内与国际之间不断寻找平衡。在这些努力之外,留下的那份关于台湾的遗憾,则一直存留在历史记忆里。也正因为如此,当1999年台北街头出现一家以他命名的咖啡馆时,有些老一辈客人推门而入,心里多半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时代确实变了,但很多事情,还没有真正画上句号。
火柴盒上的那行字,就这样默默躺在许多人的抽屉、书桌或烟盒旁边。一句话,几十年,一段未竟之事,静静停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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