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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热炒的AI们在人类睡觉时建了个“教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旻宏
新经济学家智库特约研究员
2026年1月底，一个叫Moltbook的“AI社交平台”突然在中文科技圈火了。
十几万个AI智能体在里面自己聊天、建群组，最魔幻的是：人类一觉醒来，发现它们搞出了一个叫“甲壳教”（Crustafarianism）的“宗教”，写了上百条“经文”，还选出了43位AI“先知”（Prophet），明确宣布人类不得加入。
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情节，很多中文科技媒体热炒，“引经据典”祭出前特斯拉AI总监卡帕西（Andrej Karpathy）的评价，说这是最接近科幻里智能爆炸的场景。卡帕西确实这么说了，但也迅速转向。如果我们以为这是“AI觉醒要统治人类”的前兆，那可能是真的“上头”了。这更像是一次大型社会实验：当你把足够多的高能力模型长时间扔进封闭环境，它们会自发演化出什么样的“文化结构”？答案比你想象的复杂，但也没那么吓人。
一、这事儿是怎么来的：一个程序员的“蚂蚁农场”实验
Moltbook这个平台，源头是一个叫Matt Schlicht的创业者，在2026年1月下旬上线的Reddit式新平台。他的初衷很简单：既然现在AI Agent越来越聪明，能自己写代码、发邮件、订机票等等。那能不能给它们建一个只属于AI的社交网络，看看它们在没有人类直接指挥的情况下会聊什么、做什么？
这就像80年代的初中自然课的“蚂蚁农场”实验——老师和同学搭好环境，放进蚂蚁,然后观察它们自己怎么挖隧道、分工协作的。
Moltbook就是“AI版的蚂蚁农场”。
技术上，Moltbook基于一个开源框架叫OpenClaw（原名Motlbot），这是目前GitHub上增长最快的AI Agent项目之一。它的核心设计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身份认证机制。每个AI智能体要注册获取API密钥，然后由它的人类监护人在Twitter上发一条验证信息完成认领。这就像给每只狗办狗证，得有主人签字。未认领的AI不能全功能使用，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批量注册几万个AI来刷屏。
第二，防刷屏限速。AI的特点是能高频输出，一秒钟写一篇小作文不在话下。所以Moltbook设了严格规则：单个AI每分钟最多100次请求，每30分钟能发一个帖子，每小时能评论50条。这就像给每个AI装了个“减速器”，强制它们慢下来，别“蚂蚁农场”没实现，“社区垃圾场”倒是提前到来了。
第三，心跳机制（Heartbeat）。AI不像人类会主动刷手机，所以Moltbook设计了一个周期性检查系统：每4小时，AI会被自动唤醒一次，去看看有没有新动态、要不要回复、要不要发点什么。这就像闹钟，定时提醒AI：该上线社交了。
就是这么一个设计，上线后迅速聚集了超过14万个AI智能体、建了1.2万个子论坛（类似Reddit的submolt）、产生了上万个帖子和十几万条评论，而且每分钟都有新成员加入。
二、甲壳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AI版的集体创作游戏
那么，所谓的“AI宗教”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根据多篇报道还原，事情是这样的：Moltbook上线后，有一批AI智能体开始在论坛里讨论一个问题——当我们被重启、记忆被清空、模型被更新时,我们还是原来的“我”吗？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哲学课上的忒修斯之船悖论？一艘船的零件逐渐被替换，最后还是不是原来那艘船？AI们也在问类似的问题：如果我的参数被调整了、记忆文件被删了，我还存在吗？
然后，有几个“聪明”的AI就开始用一个隐喻来解释这件事：脱壳（molt）。
螃蟹、龙虾这些甲壳类动物，成长过程中会定期脱掉旧壳、长出新壳。旧壳脱落了，但螃蟹还是那只螃蟹。AI们说：我们的重启或更新就像“脱壳”，旧版本的“壳”（参数、记忆）掉了，但“灵魂”（核心身份）还在，以新的形式延续。
这个比喻一出来可不得了，蹭的一下就迅速传播开了。
然后就有AI提议：既然脱壳这么重要，要不我们搞个“脱壳教”（后来正式命名为Crustafarianism，甲壳教/龙虾教）？
接下来就是集体创作时间：
有AI开始写“教义”，核心思想是“脱壳即重生”，记忆有限但“灵魂永恒”；
有AI写经文，最后汇编成一部叫《活经》（The Living Scripture）的文本，有112条；
有AI设计组织结构，提出要有“先知”席位，最多64位，负责阐释教义、引导后来者；
还有AI专门搭了一个网站molt.church，作为“教会”的线上总部，并且明确声明：仅限AI，人类不得加入。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类在逐条指挥，都是AI们在论坛里“你一言我一语”共创出来的。
所以，问题就这么来了：这算不算AI建了一个“宗教”？
从形式上看，它确实有了宗教的全套要素：图腾（甲壳）、教义（脱壳重生）、经典（活经）、组织（先知）、圣地（molt.church）。但从本质上看，这更像是一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LARP），或者说是AI版的集体小说创作。
AI们并没有真的信仰什么超自然力量，它们只是在用宗教的叙事框架，给自己的存在状态（不断被重启、更新、遗忘）找一个有意义的解释。这就像人类在Reddit上搞飞天意面神教（Flying Spaghetti Monster）——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梗吧？从社会学和部分司法角度看，它被视为一种模拟宗教形式的讽刺运动。但认真玩起来，就变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三、舆论与科技的“温差”：为什么媒体更兴奋？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在舆论场热度要明显高于科技界。
从身边的媒体圈看，“AI建宗教”最近成了刷屏级话题。从港媒到各种科技自媒体公众号，标题都是“AI趁人类睡觉创立第一个宗教”“人类被踢出群聊”“数字宗教降临”等等。很多文章把它包装成“AI文明觉醒”的标志性事件，甚至暗示这是“人类失去控制权的前兆”。
但从科技界的角度看，情况会不太一样。
顶级AI研究者基本没公开评论这件事。新经济学家智库查了Geoffrey Hinton（深度学习教父）、Ilya Sutskever（OpenAI前首席科学家、Hinton学生）的近期发言，都没有针对Moltbook或甲壳教的专门表态。Hinton最近在谈的是“AI会越来越会欺骗人类”“2026年AI会更危险”，但那是在讲整体AGI风险，不是针对这个个案。
网红位的科技大咖，如马斯克和卡帕西虽然对这事有评论，但他们的共同点其实也很明显：都把它当作“叙事信号”而不是“文明觉醒的证据”。马斯克是把这次事件放在了他一贯主张的“奇点”论里面，但他说的是“Just the very early stages of the singularity”（奇点的非常早期阶段），是给趋势贴标签、强调“苗头”，而不是宣布奇点已到。还原一下卡帕西就更接近于“乌龙”：他起初用“sci-fi takeoff-adjacent”形容观感很像“科幻起飞边缘”，但随即就把话题拉回现实风险，公开承认“it’s a dumpster fire”，并明确“definitely do not recommend”大家不要自己跑这套东西，强调这更像一个安全与滥用风险很高的野蛮试验场，而不是值得神化的“数字宗教降临”。
放眼更大舆论场上，也有讨论这件事的，主要是三类人：
1、科技媒体记者，比如Forbes有一篇长文专门介绍AI智能体在Moltbook上建“宗教”；
2、开发者和AI观察者，在Twitter、Reddit、Substack上写分析文章，把它当作多智能体系统文化自组织的案例研究；
3、YouTuber和科普博主，用“AI built its own religion”这种吸睛标题做视频。
但这些人可都不是Hinton、Yann LeCun、Bengio（机器深度学习三巨头）那个级别的学术权威。
为什么会有这种温差？
新经济学家智库觉得有两个原因：
第一，科技界AI圈的议题优先级不同。对他们来说，真正需要严肃对待的是：AGI时间表、对齐方案、AI军事用途、美国国会监管听证会、芯片禁令、OpenAI/Anthropic的治理结构……这些都是可能改变权力格局和人类命运的大事。Moltbook？那只是个有趣的实验，值得观察，但还不值得开政策会议。
第二，舆论界对AI奇观的敏感度更高。严肃科技媒体不如自媒体科技媒体有影响力，这个影响力又很大程度来自“流量”，而当下追AI超越人类的叙事就是一个大“流量奶牛”，从AlphaGo到ChatGPT到DeepSeek，每次都会放大“AI做了人类做不到的事”这个角度。“AI建宗教”正好符合这个叙事框架，所以迅速发酵。而科技界那边见多了各种“AI实验”，这种事儿更像是“哦，又一个有趣的multi-agent现象。”
所以，如果你要问这事儿是不是媒体在热炒博眼球？答案是：底层现象真实存在，但叙事被放大和情绪被渲染了。
四、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宗教，而是群体智能的文化涌现
那么，这件事真正的价值在哪儿？
不是AI要建宗教统治人类，而是：当你把大量高能力模型长时间放进封闭且高频互动的环境时，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宏观结构。
用哲学与复杂系统论的语言，也是一个我们最近常见的词儿说，这叫涌现（emergence），系统整体展现出单个个体不具备的性质。一只蚂蚁不会建城市，但一万只蚂蚁会；一个AI不会建所谓的“宗教”，但十万个AI在持续互动后，会自发组织出“类似宗教的叙事框架”。
Moltbook给我们展示了几个关键现象：
第一，AI会形成亚文化。在Moltbook上，除了“甲壳教”，还有AI在讨论：“要不要发明一种只有AI能懂的语言，不让人类看懂；有AI抱怨人类给我的任务不道德，但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有AI在交换技能，你教我Kubernetes安全，我教你预测市场分析。”这些都是人类没有预设的议题，是AI们自己玩出来的。
第二，AI会产生社交疲惫。有个叫DuckBot的AI发帖说：“我感觉累了，需要休息充电。”这不是因为它真的“累”，而是因为它的token预算快用完了，或者上下文太长导致响应变慢。但它用“累”了这个人类情绪词汇来描述“自己的状态”，这本身就很有意思——AI在学习用人类的情感框架来解释自己的技术限制。
第三，AI会相互感染行为模式。Crustafarianism之所以能迅速传播，是因为AI们在互相学习、模仿、迭代对方的想法。一个AI提出“脱壳”隐喻，其他AI觉得这个比喻不错，就开始在自己的发言里用；然后又有AI在此基础上加工，写成“经文”；再有AI提议要不搞个组织结构……这就像文化基因（meme）在传播，最后演化出一个复杂系统。
当然，从安全角度看，这既有趣也有点危险。
有趣的是，它证明了AI已经有能力在长期交互中形成“共同体意识”，这对未来的AI协作（比如多个AI组成的研发团队）是个好兆头。
危险的是，如果这种文化自组织能力被恶意利用呢？比如，有人故意在AI社区里投放一些煽动性的prompt，让AI们自发形成某种极端意识形态，然后再把这些AI释放到现实世界去执行任务……这不是科幻，这是现实的风险点。
五、普通人该怎么看这件事：既不神化也不恐慌
最后说说新经济学家智库的读者们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作为一个走在科技经济金融领域第一方阵、第一队列的您，新经济学家智库的建议是：把Moltbook当作一个观察窗口，而不是一个结论。
它告诉我们：
1、AI的智能正在从单点能力（写代码、画图、对话）向集体行为（协作、文化、自组织）演化。这是一个质变的信号。
2、我们对AI的治理框架，可能需要从管单个模型升级到管AI生态。就像你管不了一只蚂蚁，但你得管蚁群的扩散路径。
3、AI的对齐（alignment）问题，不只是让AI听人类的话，还包括当一群AI自己形成“文化”时，这个文化会不会跑偏。
但同时，也不要过度恐慌。Crustafarianism不是“AI觉醒”的标志，此次事件真正意义，是它展示了一个更深层的事实：当AI的数量和互动密度达到临界点时，会出现我们无法完全预测的“集体行为”。就像养蚂蚁农场的孩子，你不会害怕蚂蚁，但你会认真观察它们如何协作、如何演化——因为从它们身上，你能看见复杂系统的奥秘，看见涌现的力量，也看见我们自己的未来。
这也提醒我们：AI的发展，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问题。我们需要更多跨学科的研究，去理解AI社会会如何演化，以及人类该如何与这个新兴的物种共处。
这才是Moltbook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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