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天,一批在北京、上海、武汉等地工作的苏联专家,匆匆打包行李,凭空多出一张回国的车票。很多中国技术人员直到站在站台上,才反应过来:一段持续十年的合作时代,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这一年,赫鲁晓夫已经执政七年,中苏关系也走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点。

那一千多名苏联专家的集体撤离,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苏联内部政策变化、国际格局调整以及赫鲁晓夫个人判断多重叠加的结果。对于苏联来说,这是“外交路线”上的一次大转弯;对于中国来说,却是工业建设和国防科技受到的直接冲击。多年以后,俄罗斯学界在回顾赫鲁晓夫时,多次提到这件事,用的词往往很克制,却不乏批评意味。

有意思的是,当苏联已经走入历史、俄罗斯开始重新整理苏联时代的记忆时,人们对赫鲁晓夫的看法并没有趋于一致。俄罗斯学者在公开教材和研究著作中,普遍用一个说法来概括他的一生——“五功五过”。其中,“与中国关系搞僵”经常被列入最严重的错误之列,甚至被一些专家视为他最大的失败。

一、从“赫鲁晓夫楼”说起:一个时代的起落

如果只从莫斯科的街头走一圈,赫鲁晓夫留下的印记其实很直观。大量五层左右的简易公寓整齐排列,外墙已经斑驳,却依旧住着不少普通家庭。当地人习惯称之为“赫鲁晓夫楼”,这个称呼既带点调侃,也带有某种生活层面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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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大林长期执政的年代,苏联工业发展迅速,但普通人的生活条件并不宽裕。很多工人长期住在地下室、工棚、简易合住房里,一家几口挤在一间小屋的情况并不少见。住房紧张,在当时几乎是苏联社会普遍的现实。

赫鲁晓夫在1953年之后逐步掌权,很快把住房问题提上议程。他推动大规模住宅建设,强调“速度”“数量”“实用”,于是造价较低、结构简单的“赫鲁晓夫楼”批量出现。这种楼房隔音效果一般,冬天还可能漏风,但在当时的苏联,能从地下室搬到独立的小套间,对很多家庭来说已经是质的改善。

俄罗斯2016年版的一部高中历史教科书中,专门用了一段篇幅评价这个政策,认为赫鲁晓夫在解决城市住房紧张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2010年,时任俄罗斯领导人梅德韦杰夫在一次讲话中,也提到赫鲁晓夫在住房建设上的举措,用“功绩明显”这样的表述,并不常见。

住房之外,赫鲁晓夫还推动了养老制度的建设,把老年人的基本生活保障纳入国家制度框架,这对缓解社会不满情绪、稳定社会秩序,有一定作用。同时,他扩大义务教育的覆盖范围,使得更多普通人接受系统教育,苏联整体文化水平因此有所提升。这几件事,在俄罗斯学界通常被列为他的“正面遗产”。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俄罗斯学者在评价这段历史时,喜欢用“让普通人感到生活有变化”这样的表述。对苏联人而言,住房、养老、教育这些具体问题,往往比宏大的意识形态口号更有分量。从这个角度看,赫鲁晓夫确实抓住了部分民生痛点。

二、“去斯大林化”与农业尝试:功与过纠缠在一起

1956年,在苏联共产党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赫鲁晓夫作出了一件影响极其深远的事情,他在党内会议上公开批评斯大林的错误,尤其是三十年代“大清洗”造成的大量冤案。这份秘密报告内容很长,其中涉及的数字和事实,在苏联社会内部引发巨大震动。

三十年代的大清洗,处决和流放了大量苏联军政干部和知识分子,许多军队将领、经济专家在那场运动中失去了生命。赫鲁晓夫对这些冤假错案进行平反,取消对斯大林个人的神化崇拜,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打开了一扇窗,让苏联社会的政治空气相对宽松了一些,一部分被压抑的讨论开始出现。

不少国际问题专家认为,赫鲁晓夫在这一点上,是有勇气的。他推动的“去斯大林化”,客观上为苏联后续的改革尝试提供了思想空间。如果个人崇拜不被撼动,任何制度调整都会变得异常困难。从结果看,大量冤案得以纠正,政治高压稍有缓和,这些都是难以完全否定的事实。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过于彻底”四个字上。赫鲁晓夫在批判斯大林错误时,并没有严格划清“功与过”的界限,而是采用了相对粗糙的方式,使得不少人误以为斯大林的一切几乎都可以被否定。苏联在卫国战争中赢得的胜利、在工业化过程中取得的成果,反而在舆论中被弱化甚至带上了阴影。

有俄罗斯社会学者就指出,这种“几乎全盘否定”的做法,削弱了苏联政治体制的合法性,也动摇了一部分民众对国家的信任。一些普通人开始困惑:“如果过去说的是错的,那现在说的,还可信吗?”这种心理变化,并不是一朝一夕消散,影响实际上延续了几十年。

在国内经济政策方面,赫鲁晓夫也试图寻找新的道路,农业是他重点折腾的领域。他取消了斯大林时期一味按产量征购的做法,适当提高农产品收购价格,降低农民必须交售的定额,允许农民将多余产品拿到集市上出售。这些变化带有一定市场化色彩,某种程度上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

同时,在他的主导下,苏联大规模开展垦荒,扩大耕地面积。根据当时的统计数据,1953年斯大林去世时,苏联粮食总产量约为8250万吨,而到1958年,这一数字上升到1.41亿吨。这一阶段粮食增产的事实,成为俄罗斯学界评价赫鲁晓夫农业政策时,经常会引用的依据。

有趣的是,在中国的记忆中,这段时期与苏联之间还出现过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我国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粮食非常紧张,有资料显示,赫鲁晓夫曾表示苏联可以在农产品方面向中国提供支援。虽然后来两国关系急转直下,但在当时,这种表态说明中苏在经济上仍有一定互助空间。

不过,赫鲁晓夫在农业上的探索,并不是一路顺利。到了执政后期,他在缺乏充分科学论证的情况下,大力推广玉米种植,试图把美国某些经验直接搬到苏联。问题在于,苏联大片土地的气候和土壤条件并不适合大范围种植玉米,结果事与愿违,资源浪费严重,农业产量不升反降。

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苏联反而不得不从国外大量进口粮食,这与当初赫鲁晓夫高调提出的“赶上并超过美国”的口号形成鲜明反差。可以说,他在农业领域既有可圈可点的尝试,也有盲目的冒进,功过实际上纠缠在一起,很难简单下结论。

三、改革者的局限:政治试验与外交失误

在俄罗斯和西方不少研究者眼中,赫鲁晓夫最有特点的一点,是他敢于在苏联体制内进行某种程度的“重新设计”。他上台后,试图调整党政机构的运作方式,弱化秘密警察的绝对权力,推动社会在一定范围内“松一松口子”。

与斯大林时期高度集中、压抑的政治氛围相比,赫鲁晓夫时代的苏联确实出现了相对宽松的迹象。一些文学作品得以出版,部分学者可以稍微大胆一点讨论历史问题。有人形容,这好比一个常年紧绷的琴弦,被略微放松了一些,声音变得不那么紧张了。

有国际问题专家就说过一句话:“赫鲁晓夫的改革虽然没有完成,但他改变了苏联政治运行的方向。”这话并不夸张。他让社会看到,社会主义制度并非必须完全复制某一种固定模式,体制内也可以存在不同的操作方式,这在当时具有一定象征意义。

不过,赫鲁晓夫本人在用权方式上,却颇具矛盾。一方面他批判个人崇拜,另一方面在实际执政中,又显示出相当程度的个人集权倾向。党内集体领导机制在他手中并未真正得到巩固,关键决策往往高度依赖他的个人判断,这给后来的政策失误埋下风险。

多位俄罗斯学者回顾时指出,赫鲁晓夫在国防、工业布局、经济规划等方面,习惯以行政命令推动大项目,地方执行时缺少灵活空间,导致一些不切实际的指标被硬性压下去。为了“超过美国”,他曾提出过若干夸张的生产目标,实际上难以兑现,结果加剧了经济的混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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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敏感的,是他在国际舞台上的表现。内部既要搞“去斯大林化”,又要在外部展示苏联力量,这种矛盾心态在一些重大事件上体现得非常明显。对西方,他一方面高喊“和平共处”,希望避免与美国发生直接军事冲突;另一方面在导弹等军备问题上又采取强硬姿态,古巴导弹危机就是典型例子,几乎把世界推到核战争边缘。

对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国家,赫鲁晓夫的做法则带有明显的“老大哥”思维。对东欧一些国家,他不惜用强力干预的方式维护苏联的影响,而在与中国的关系上,他从合作、援助转向猜忌、施压,选择了与北京对立的路径,这一转变的后果,远比当时苏联领导层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许多俄罗斯学者在总结赫鲁晓夫的失误时,往往会把外交问题列为重点。他既未能与西方真正缓和关系,又在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制造了新的裂痕,最终使苏联陷入一种“两面不讨好”的局面。尤其是中苏关系的破裂,让苏联在亚洲的战略布局遭受重大挫折,这一点在后来的研究中被反复提起。

四、中苏决裂的代价:最大失败从何而来

中苏关系的变化,放在时间轴上来看,其实非常清晰。新中国成立后,苏联在工业、国防、教育等方面给予了大规模援助,签订了一系列协定,派出大批专家,中国也派出浩浩荡荡的留学生。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那几年,中苏可以说处在相对密切合作阶段。

赫鲁晓夫上台后,一开始仍延续了对华援助路线,包括在核工业、军事技术上给予一定支持。有资料显示,在中国早期核武器研究中,苏联曾提供过重要帮助,这点在中国相关史料中也有明确记载。那时的莫斯科和北京,虽然在一些理论问题上已有分歧,但合作仍占主导。

转折出现在五十年代后期到六十年代初。随着赫鲁晓夫提出“和平共处”的外交路线,试图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寻求某种缓和,北京方面对这种做法持明显保留态度。双方在对外策略、意识形态判断上的分歧逐步扩大,彼此之间的公开争论越来越尖锐。

在这一背景下,1960年苏联突然决定撤走在华专家,并中止部分协定,对正在建设中的中国工业项目造成不小冲击。很多工程图纸、技术资料尚未完全移交,合作项目也无法按原计划进行。对于当时仍处在起步阶段的新中国来说,这个打击非常直接。

多年之后,有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回忆,当年在现场接到“专家要回国”的通知时,心里是又急又怒,只能把那句“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压在心里。这种愤懑在民间难以化解,在国家层面则迅速转化为更为坚硬的对立情绪。

在国际政治层面,中苏关系恶化带来的连锁反应非常明显。苏联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社会主义盟友,中国则被迫在很短时间内加快自主探索的步伐。对苏联来说,失去中国意味着在亚洲无法再轻易形成“一边倒”的战略格局,同时也削弱了其在第三世界国家中的号召力。

不少俄罗斯学者在冷静回顾这段历史时,坦率承认赫鲁晓夫在处理中苏关系时,缺乏必要的耐心和政治智慧。在苏联内部那种“老大哥”的思维惯性之下,他把许多分歧视为必须迅速压制的“问题”,而没有意识到,中国已经不是五十年代初那个刚刚建立的新政权,简单的命令式态度只会加剧反感。

有专家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在赫鲁晓夫一生的诸多失误中,把与中国的关系搞僵,“可能是最沉重的一笔”。原因并不仅在于一时的外交挫折,而在于由此引发的长期后果——苏联不得不在对美对华的双重压力下周旋,而原本有可能形成的战略互补,被内部矛盾彻底破坏。

从更广阔的时间跨度来看,中苏决裂之后,两国在边境、防务、意识形态宣传方面投入大量资源,相互戒备的气氛持续多年。对于苏联而言,这种紧张态势在客观上加重了经济和军费负担,也削弱了其在国际社会主义运动中的凝聚力。有研究认为,这种局面,是苏联后来综合实力下滑原因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一些较为审慎的历史学家,在谈到赫鲁晓夫时,会刻意保持一种平衡态度。一方面肯定他在住房、教育、平反冤案等方面的努力;另一方面,也不会回避他在对斯大林的做法上过于急躁,在农业改革中过于理想化,在经济规划上过于好高骛远,在外交处理上缺乏稳定性。

如果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就不难理解“赫鲁晓夫一生颇具争议”这一评价是如何形成的。他的“功”,大多与改善民生、松动政治高压、尝试改革有关;他的“过”,则集中体现在对历史的激烈修正、对经济和农业的冒进,以及在中苏关系等重大外交问题上的严重失误。

俄方“5功5过”的概括,大体反映了这种复杂心态。一部分普通俄罗斯人怀念他给自己带来的住房和一定程度的宽松环境;另一部分人则对他造成的政治信仰震荡和外交困境耿耿于怀。至于搞僵与中国的关系这一点,在相当多的专业研究中,被放在非常醒目的位置,对此的批评声音,至今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