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女儿降生之日,镇南侯妃子在乾清宫生了个儿子。皇帝将一双儿女调换:“朕的亲骨肉得养在皇宫。”我没哭没闹,反而微笑着称赞:正该这样
“恭喜侧夫人,是位千金!”
稳婆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喜气。
沈青容浑身被汗水浸透,散乱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那被裹在明黄色襁褓里、正细细啼哭的婴孩。那是她的女儿,在她拼尽全力、几乎踏过鬼门关后,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骨肉。
偏殿的门却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细雪卷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几名穿着宫中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太监鱼贯而入,为首的老太监眼神如冰冷的刀子,扫过产床上的沈青容,最后落在稳婆手中的婴儿身上。他的声音尖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陛下有旨,镇南侯侧夫人沈氏,于乾清宫偏殿平安产女,天家同喜。然,天象有示,此女命格贵重,非凡俗侯府所能承载。恰逢南安郡王妃于正殿产下麟儿,陛下体恤,特允——换子而养。”
沈青容的瞳孔骤然缩紧。
稳婆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抱不住孩子。
老太监身后,一名宫女沉默上前,手中捧着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明黄襁褓,里面是个闭眼熟睡的男婴。她径直走向稳婆,伸出手。
“不……这是我的女儿……”沈青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产后虚脱的身体死死钉在床上。
老太监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她:“侧夫人,这是陛下的恩典。您的‘儿子’,将来会是镇南侯世子,享尽尊荣。而您的女儿,将养在深宫,金枝玉叶,福泽绵长。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您……谢恩吧。”
稳婆颤抖着,在太监冰冷的目光逼视下,近乎麻木地将那柔软温热的女婴,递到了宫女手中。宫女接过,迅速退后,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贡品。
女儿细细的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呼啸的风雪里。
偏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那个被换来的、陌生的男婴偶尔发出一点哼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青容脸上,等着看这个刚刚生产、就遭受夺女之痛的女人崩溃大哭,或者嘶声力竭。
沈青容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回头。
苍白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向上弯起。
一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微笑,在她脸上绽开。
“陛下……英明。”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殿中,如同冰珠砸玉盘,“龙嗣血脉,自然该养在宫中,承天受命。妾身……谢主隆恩。”
老太监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漠然,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看着沈青容脸上那抹毫无阴霾、甚至堪称愉悦的微笑,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第一章
镇南侯府,听雪轩。
沈青容靠在铺着厚软锦垫的榻上,窗外是侯府后花园精心修剪的冬日残景。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不见多少产后的萎靡。
贴身丫鬟碧竹红着眼眶,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补药捧到她面前,声音哽咽:“夫人,您……您多少喝一点吧。就算为了……为了小世子。”
小世子。
沈青容的目光落在旁边摇车里安睡的男婴。孩子长得玉雪可爱,此刻正吮着手指睡得香甜。这是皇帝“赐”给她的儿子,南安郡王妃所生,如今记在她名下,成了镇南侯的嫡子——至少明面上是。
“奶娘都查过了?”沈青容接过药碗,语气平静无波。
“查过了,侯爷亲自挑的,家世清白,身子也干净。”碧竹压低声音,“侯爷他……今早来看过一眼,留下不少赏赐,说让您好生将养,抚育世子。”
碧竹的语气里带着愤懑。侯爷沈巍,她的夫君,对于亲生女儿被换走这件事,竟然只是沉默地接受了皇帝的“恩典”,甚至因为得了一个名义上的“嫡子”而隐隐松了口气。毕竟,他镇南侯府需要一个继承人,而沈青容这个侧夫人所出的女儿,在他的权衡里,似乎远不及一个能巩固圣宠、带来世子名分的皇子……哪怕是个假的。
沈青容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您怎么就……就谢恩了呢?”碧竹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下来,“那是您的亲骨肉啊!陛下他怎么能……小姐她还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碧竹。”沈青容放下空碗,瓷碗底轻轻磕在紫檀木的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碧竹立刻噤声,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沈青容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亭台楼阁,落在了那重重宫墙之内。
“陛下,确实英明。”她重复了一遍在乾清宫偏殿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他无子。”
碧竹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她。
沈青容嘴角那抹奇异的微笑又浮了上来:“后宫嫔妃无数,却至今未有皇子皇女平安长成。南安郡王妃这一胎,是他兄弟的子嗣,养在宫中,固然能暂时安稳人心,堵住朝野之口。可他多疑啊……一个流着郡王血脉的‘皇子’,将来真的能坐稳他的江山吗?”
碧竹听得浑身发冷。
“我的女儿,”沈青容轻轻抚摸着空荡荡的小腹位置,那里曾孕育过她的骨血,“生在乾清宫,生辰八字与那男婴相同,母亲只是个‘卑微’的侯府侧室。对他而言,是最好掌控的‘公主’。既能全了他天家慈爱、体恤臣下的名声,又能将这真正的‘变数’握在手心,将来是抚慰边将的筹码,还是用来制衡谁的工具,皆由他说了算。”
她转过头,看着碧竹惊恐的眼睛:“所以,我为何不谢恩?他自以为算尽人心,拿走了他最想要的棋子。却不知道……”
沈青容没说完。
她只是伸手,轻轻摇晃着身边的摇车。车里的男婴咂咂嘴,睡得无知无觉。
“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拿来。”
碧竹依言取来。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封边缘微卷的信笺,和一枚看似普通、却刻着奇异玄鸟纹路的羊脂玉佩。
沈青容拿起玉佩,冰凉的触感沁入指尖。
“给我父亲的信,送出去了吗?”
“按您的吩咐,三日前就通过舅老爷的商队送走了,走的是南边隐秘的水路,绝对稳妥。”碧竹低声道。
沈青容的生父,曾是先帝朝备受倚重的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晚年虽急流勇退,归隐江南,但影响力犹在。母亲出身江南大族,舅家富甲一方,商路通达四海。
她沈青容,从来不是只能依附镇南侯、哭哭啼啼的深宅妇人。
皇帝以为他换走的,只是一个侯府侧妃无力反抗的女儿。
却不知道,他亲手将一条潜龙,放进了自己的池塘。
第二章
换子风波在京城上层圈子里并未掀起太大浪花。皇帝乾纲独断,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镇南侯府沉默接受,南安郡王府更是因“儿子”被皇帝亲自抚养而感恩戴德。一桩惊心动魄的偷天换日,就这样被粉饰成了“天家恩典,臣子殊荣”。
唯有镇南侯府内宅,暗流涌动。
正室夫人王氏,出身国公府,本就对颇得侯爷爱重、又生下侯府第一个孩子的沈青容嫉恨已久。如今沈青容“生下”世子,虽非亲生,但名分已定,母凭子贵,威胁更甚。
腊月二十,王氏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浩浩荡荡来了听雪轩。
“妹妹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王氏扶着丫鬟的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室内算不上奢华但处处用心的陈设,最后落在沈青容依旧素淡的衣裙和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快意。生了孩子又如何?女儿被抢,自己还得替别人养儿子,怕是心里早就呕血了吧?
“劳夫人挂心。”沈青容微微颔首,态度恭谨,却无卑微。
“世子呢?抱来我瞧瞧。虽说不是妹妹亲生,但既记在你名下,便是侯府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可马虎不得。”王氏语气亲热,话里的刺却一根根竖着。
奶娘将裹得严实的男婴抱来。王氏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笑道:“模样倒是端正,有福气。妹妹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侯爷说了,世子的一切用度,都按最高份例来。”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哦,对了,前几日宫里郑贵妃设宴,我随母亲进宫,倒是听说……陛下给新得的小公主取了名,叫‘安宁’,寓意极好,就养在郑贵妃宫里。郑贵妃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小公主日后前程,定然是极好的。”
安宁公主。
沈青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陛下慈爱,是公主的福气。”
王氏见她毫无反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更是不悦。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妹妹也真是心宽。我可是听说,郑贵妃的脾气……啧啧,最是严苛不过。她自家没有子女,如今养着公主,也不知是真心疼爱,还是……唉,也是,天家的事,我们做臣子的,哪里敢妄加揣测。妹妹你说是不是?”
字字句句,都在往沈青容心口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碧竹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死死咬着嘴唇。
沈青容抬起眼,直视着王氏。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不见底的深潭,看得王氏心头莫名一悸。
“夫人说的是。”沈青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天家的事,臣子岂敢妄议。公主自有陛下和贵妃娘娘照拂。至于世子……既在妾身身边,妾身自当尽心竭力,不负侯爷所托,也不负陛下……恩典。”
她将“恩典”二字,咬得极轻,却又极清晰。
王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那股子炫耀和挑衅的劲头泄了不少,悻悻起身:“妹妹明白就好。好好养着吧。”
送走王氏,碧竹立刻关上门,急道:“夫人!她分明是来看您笑话,故意拿公主刺激您的!郑贵妃那个毒妇,公主在她手里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沈青容走到摇车边,静静地看着里面熟睡的男婴。这孩子何其无辜,被亲生父母当做巩固圣宠的工具送走,又被另一个女人当做争宠夺权的筹码。
“碧竹,”她开口,声音冷彻,“去查。郑贵妃宫里,所有管事宫女、太监的底细,尤其是近身伺候公主的。还有,郑贵妃近日与哪些宫外命妇往来密切,收了什么礼,许了什么诺。”
“夫人?”碧竹不解。
“陛下多疑,郑贵妃跋扈却无脑。她把持公主,无非是想固宠,甚至……存了别的心思。”沈青容眼底寒光微闪,“我的女儿,不能成为任何人争权夺利的玩物。谁让她不痛快……”
她轻轻拍着摇车,哼起一支江南轻柔的摇篮曲。
“……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
第三章
年关将至,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镇南侯府张灯结彩,筹备年节。因着“世子”的缘故,听雪轩的份例和赏赐格外丰厚,沈青容这个侧夫人,在府中的存在感陡然增强。沈巍来她这里的次数也多了些,虽多半是为了看“世子”,但偶尔也会留宿。
沈青容待他,一如既往的温婉恭顺,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因“得子”而感恩、又因“失女”而隐忍伤心的侧室形象。只在夜深人静,沈巍熟睡后,她会悄然起身,就着昏暗的灯火,翻阅碧竹暗中递来的消息。
“郑贵妃宫里负责公主起居的掌事宫女姓孙,是郑贵妃从娘家带进宫的,最是刁钻刻薄。小公主的奶娘换过两个,都是因‘伺候不周’被罚去了浣衣局。现在这个,是郑贵妃一个远房表亲荐来的,手脚不算干净。”碧竹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有,腊月二十三,郑贵妃的母亲,承恩公夫人递牌子进宫,逗留了整整一个下午。咱们在宫里的眼线说,隐约听到她们提起‘南安郡王’和‘来年开春’。”
沈青容指尖划过纸笺上“南安郡王”四个字。
南安郡王,就是那个“皇子”的生父,皇帝的亲兄弟。儿子被皇帝养在宫里,他面上感恩,心里当真没有一点芥蒂?郑贵妃母女与他家往来……
“南安郡王妃,最近身子如何?”沈青容问。
“据说产后一直不太好,深居简出,郡王府闭门谢客。”
产后抑郁?还是知道了什么,郁结于心?
沈青容将看完的纸笺凑近烛火,火焰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化为灰烬。
“父亲那边,有回信了吗?”
“昨日刚收到。”碧竹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递给沈青容。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是父亲亲笔:“容儿勿忧,事已知悉。江南春水,不日将暖。玄鸟玉佩,可示信于人。保重自身,静待时机。”
沈青容抚摸着信末那个小小的私章印记,心底最后一丝不安沉淀下来。父亲明白了她的处境,也认可了她的计划。“江南春水”,指的是父亲和舅父暗中筹谋的力量。“玄鸟玉佩”,是信物。
她收起信,走到窗边。窗外大雪纷飞,将一切肮脏与算计暂时掩盖。
“碧竹,开春之后,京城会很热闹。”沈青容看着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声音缥缈,“有些人,坐不住了。”
第四章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皇帝在宫中设宴,邀请宗室重臣及家眷同乐。镇南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沈青容作为“世子生母”,虽为侧室,亦得恩准随行。
这是自生产后,沈青容第一次公开露面。
马车驶入宫门,巍峨的宫殿在璀璨灯火映照下,更显庄严肃穆,也格外冰冷。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沈青容的位置在女眷席中较为靠后的地方,并不起眼。她低调地坐着,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皇帝高坐御座,年近四十,面容威严,眼神沉郁。他身侧是妆容华贵、笑容却有些僵硬的郑贵妃。郑贵妃怀中,抱着一个裹在红色锦绣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沈青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她的女儿。安宁公主。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晃动的光影,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小小轮廓。孩子似乎睡熟了,一动不动。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郑贵妃忽然笑着对皇帝道:“陛下,您看安宁,多乖巧。臣妾日日抱着,都舍不得撒手呢。”
皇帝目光扫过那襁褓,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爱妃辛苦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郑贵妃眼波流转,看向女眷席某个方向,“说起来,安宁的生母,镇南侯侧夫人今日也来了吧?不如让她近前看看公主?也好全了这母女缘分。”
席间微微一静。
许多道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齐刷刷投向沈青容。
王氏坐在前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
太监尖细的传唤声响起:“宣镇南侯侧夫人沈氏,近前觐见——”
沈青容缓缓起身。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料子普通,发饰简洁,在满堂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素净,却也格外清爽。
她一步步走向御座,步履平稳,姿态恭谨。在距离御座十步之遥处,依礼跪拜:“臣妾沈氏,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近前些,看看公主。”
“谢陛下。”
沈青容起身,又向前走了几步,在郑贵妃座前适当距离停下。这一次,她看得清楚了。
女儿小小的脸露在襁褓外,皮肤白皙,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她的轮廓,睡得正沉。小脸蛋似乎比寻常婴孩瘦弱一些,嘴唇也有些发白。
郑贵妃将孩子往前递了递,笑容满面:“沈夫人,瞧瞧,公主长得多好。”
沈青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碰触孩子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收了回来。她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激:“公主天潢贵胄,得陛下与贵妃娘娘悉心呵护,是公主之幸。臣妾……感激涕零。”
她表现得完美无缺,一个思念女儿却又不敢僭越、感恩戴德的母亲。
郑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变成虚伪的怜悯:“哎,也是可怜。不过沈夫人你放心,本宫定会将公主视如己出。你既生了世子,也是有大功于社稷的,日后安心在侯府相夫教子便是。”
“是,臣妾谨记贵妃娘娘教诲。”沈青容再次拜谢。
回到座位时,她能感觉到更多复杂的目光落在身上。同情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探究者亦有之。
宴席继续。不一会儿,有宫女上前为郑贵妃添酒,不知怎的手一滑,酒壶倾斜,几滴冰凉的酒液溅到了公主的襁褓上。
“哎呀!”郑贵妃惊呼一声,脸色顿时沉下。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郑贵妃身边的孙掌事立刻上前,低声呵斥:“蠢笨的东西!惊了公主凤驾,你担待得起吗?”她一边说,一边看似小心,实则用力地用帕子去擦拭襁褓。
睡梦中的婴孩似乎被惊扰,发出细弱的啼哭。
沈青容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看到孙掌事擦拭时,手指状似无意地重重按了一下孩子的胸口。孩子的哭声猛地一噎,变成难受的呛咳,小脸涨红。
郑贵妃却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抱下去,换身衣裳。哭哭啼啼,扰了陛下雅兴。”
孙掌事连忙应是,抱着孩子匆匆退下。
自始至终,皇帝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多言。
沈青容端起面前的酒杯,冰凉的玉质杯壁贴着她滚烫的掌心。她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火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杀意。
好一个“视如己出”。
好一个“悉心呵护”。
她的目光,遥遥追随着孙掌事消失的方向,深黑眼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凝固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第五章
宫宴回来那晚,沈青容发起了高烧。
碧竹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大夫,却被沈青容死死抓住手腕。
“不……用。”她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骇人,“去……把我那个紫檀盒子……拿来。”
碧竹含泪取来盒子。
沈青容颤抖着手,取出里面的玄鸟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佩似乎带来一丝清明。
“碧竹,听我说。”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我床头暗格里……有一封写好的信……连同这玉佩……明日……想办法送出府……交给我舅父商队里……一个叫‘老何’的人……他自有办法送出去……”
“夫人,您先吃药……”
“去!”沈青容猛地提高声音,因为用力而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花,“现在就去拿!照我说的做!”
碧竹被她从未有过的凌厉眼神吓住,慌忙去取信。
信是早就写好的,火漆封口。沈青容将玉佩和信塞进碧竹手里:“贴身藏好……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侯爷和夫人院里的人……”
“是,是……”碧竹哭着将东西藏进最里层的小衣。
“还有……”沈青容喘着气,眼神有些涣散,却强撑着,“宫宴上……孙掌事……那个宫女……查她……所有的关系……找到……找到能让她开口的人……”
“夫人,您别想了,先顾着身子……”
“去查!”沈青容闭上眼睛,冷汗浸湿了鬓发,“我要知道……她们到底……对我的安宁……做了什么……”
碧竹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点头。
沈青容的高烧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天。侯爷沈巍来看过一次,见太医说是“产后体虚,又感风寒”,开了药便走了。王氏倒是派人“关心”了几句,送了些寻常补品。
第四日清晨,沈青容的烧终于退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有了一层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釉质。
碧竹悄悄回禀:“信和玉佩,已经交给老何了。老何说,快马加鞭,十日之内必到江南。宫里孙掌事那边……有点眉目了。她有个相好的,是御膳房采办上的一个小管事,姓王,好赌,在外头欠了不少印子钱。最近好像被人逼债逼得厉害。”
沈青容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碧竹再次带来消息,这次脸色有些发白:“夫人,那个王管事……昨儿夜里,掉进太液池淹死了。顺天府的人来看过,说是喝醉了失足。”
沈青容正在给窗台上的水仙花浇水,闻言,手微微一顿。
“这么巧?”她放下水壶,拿起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掉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子。
“是……是啊。”碧竹声音发颤,“还有,咱们暗中打听孙掌事的事,好像……好像也被察觉了。昨日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在咱们打听过的一个老嬷嬷住处附近转悠。”
剪子“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断了一截花茎。
沈青容看着那截断茎,汁液渗出,带着植物特有的清苦气味。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碧竹,从今天起,停止一切暗中查探。我们的人,全部静默。”
“夫人?”
“打草惊蛇了。”沈青容语气平静,“不过也好。蛇出来了,才知道往哪里打七寸。”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给父亲再写一封信。”她一边写,一边对碧竹说,“就说,京城春寒料峭,女儿偶感风寒,已无大碍。江南春暖,可徐徐图之。另,宫中池水,近日颇不平静,恐有污浊泛起,望父亲知会故旧,早做准备。”
信写好了,依旧是蜡封。
“这次,走驿站,用侯府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寄出去。”沈青容将信交给碧竹,“就说是报平安的家书。”
碧竹似懂非懂,但见沈青容神色笃定,便用力点头:“是,夫人。”
沈青容重新坐回窗边,看着那盆被修剪过的水仙。去除了枯黄,株形显得更加清雅挺拔。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但她已经闻到了,那隐藏在宫廷香粉和侯府锦绣之下,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她的女儿在受苦。
有些人,却还在醉生梦死,算计不休。
那就让这场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等着。
第六章
二月二,龙抬头。
皇帝于宫中设宴,宴请宗室及有功将领,以示皇恩,兼有震慑之意。镇南侯沈巍因镇守南境有功,席位颇为靠前。沈青容依旧作为“世子生母”随行。
宴席的气氛比上元节更加肃穆庄重。武将们声如洪钟,觥筹交错间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豪迈。沈巍与同僚畅饮,意气风发。
沈青容安静地坐在女眷中,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枚玄鸟玉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父亲数日前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回信,只有八个字:“江南已动,静待佳音。”
佳音何时来?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御座旁。郑贵妃今日未抱公主出席,只称公主微恙。但沈青容安插在宫中最深的那颗钉子,昨夜冒险传出消息:公主并非微恙,而是前几日突发高热,险些不治,太医院全力救治方稳住病情,如今极其虚弱。郑贵妃怕担干系,更怕在这样重要的宴会上露出马脚,故未敢带出。
高热……险些不治……
沈青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端起酒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宴至中途,忽有太监匆匆入内,在皇帝贴身大总管耳边低语几句。大总管脸色微变,上前禀报。
皇帝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宣。”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穿着边军信使服饰的将领大步踏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急切:“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南境毗邻的南越国,突发内乱,其三皇子弑父杀兄,篡位登基,现已陈兵边境,扣留我朝商队,斩杀我边民,扬言要‘收复祖地’,气焰极为嚣张!南境诸将请旨,是否出击!”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南越虽是小国,但地处偏远,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且新君弑杀上位,正需对外战争转移矛盾,立威固权。此战若起,规模难料。
武将们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文臣们则面露忧色,提及粮草、军饷、天时。
皇帝面色阴沉,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开战与否,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重要的是,南境边军虽勇,但统帅镇南侯沈巍……他目光扫过下方面色凝重的沈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沈巍是能打,但沈家在南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此次南越挑衅,是否太过巧合?沈巍会不会借此机会,拥兵自重?
就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皇帝沉吟未决之际——
殿外,再次传来通禀声。
这一次,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启、启禀陛下!宫门守卫来报,有……有江南士子百姓数百人,齐聚宫门外,敲登闻鼓!为首者自称……自称是已故帝师沈公之门生故旧,有……有惊天冤情上达天听!状告……状告……”
传话太监的声音卡住了,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望向御座,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镇南侯席位方向。
皇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状告何人?说!”
太监噗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状告……当今天子!隐匿皇家血脉,偷换臣子婴孩,欺天罔地,混淆龙嗣!他们……他们手中,有……有先帝御赐玄鸟玉佩为证!还有……还有当年为郑贵妃接生的稳婆血书!称……称真正的皇子,乃是……乃是镇南侯侧夫人沈氏所生之女!宫中安宁公主,实为陛下亲生骨肉!而南安郡王妃所生之子,才是侯府千金!”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麟德殿轰然炸响!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武将们忘记了请战,文臣们忘记了争论,女眷们忘记了礼仪。
镇南侯沈巍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太监,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王氏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沈青容。
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铁青,最后是一片骇人的苍白。他的手指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郑贵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座位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齐刷刷射向那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仿佛与世无争的雨过天青色身影——
沈青容。
在一片足以将人吞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数道难以置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沈青容,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韵律。
脸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惊恐、愤怒、或者委屈。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甚至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衣袖,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越过大殿中所有石化的人,笔直地、毫无畏惧地,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此刻脸色扭曲的皇帝。
嘴角,一点点弯起。
露出了一个,与数月前在乾清宫偏殿,一模一样的、清晰而平静的微笑。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因殿内极致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她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宫门外那些百姓……他们在说什么呀?”
第七章
死寂。
麟德殿内,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一些人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皇帝的脸,已经由青转黑,额角青筋暴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沈青容脸上那抹刺眼的、平静的微笑,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怒吼,想立刻下令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拖出去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宫门外是敲响登闻鼓的士子百姓!是已故帝师沈公的门生故旧!他们手里据说有先帝御赐的玄鸟玉佩,有稳婆血书!
登闻鼓一响,天下皆知!
若此刻强行镇压,无异于坐实罪名!届时天下士林如何看他?史笔如刀,会将他写成怎样的昏君暴君?
“胡……胡言乱语!”皇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早已失了帝王的从容,“妖言惑众!给朕……给朕将宫门外那些狂徒……”
“陛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皇帝的话。
只见文臣席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臣颤巍巍站起,正是三朝元老,清流领袖,阁老周文正。他脸色凝重,对着皇帝深深一揖:“陛下!登闻鼓乃太祖所设,专为通达民情,鸣冤告御状。既已擂响,按祖制,必须受理!若真有冤情,陛下当明察秋毫,以正视听,以安天下!若确系诬告,再行严惩不迟!此刻若强行驱散,恐……恐令天下人心寒,有损陛下圣德啊!”
周阁老话音一落,又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列附和:“臣等附议!请陛下受理登闻鼓!”
武将那边,原本激愤请战的情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冲散,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交换着眼神,沉默不语。涉及皇家血脉、偷换龙嗣,这比边境打仗严重百倍!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周阁老,又扫过那些出列的臣子,最后,目光如淬毒的刀子,狠狠剐向沈青容。
沈青容依旧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仿佛一朵风雨中静静绽放的青莲,柔弱,却带着无法摧折的韧性。
“好……好!”皇帝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下令,“传朕旨意!开宫门!将擂鼓之人带上来!朕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敢在朕面前,污蔑天家!”
“遵旨!”大总管慌忙应下,连滚爬爬地出去传旨。
等待的时间,不过一刻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殿内落针可闻。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沈巍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王氏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指甲掐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恐惧。
郑贵妃已经瘫在座位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沈青容重新坐回了座位,甚至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让所有暗中观察她的人,心底寒气直冒。
终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群衣衫普通、但神情肃穆坚定的人被侍卫引着,走入大殿。为首的是三位老者,一位儒雅清癯,一位面容刚毅,还有一位,赫然是曾在太医院任职、后因直言被贬的太医!
他们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绸布。
三人走到御阶之下,不卑不亢地行礼。
“草民(臣)叩见陛下。”
“尔等何人?为何敲登闻鼓?状纸何在?证据何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儒雅老者抬头,正是沈青容父亲昔年的得意门生,如今江南有名的书院山长,顾文渊。他朗声道:“回陛下,草民顾文渊,携江南士子百姓,为已故沈公之外孙女,亦为陛下亲生骨肉——真正的安宁公主,鸣冤!”
他一把掀开托盘上的明黄绸布!
一枚温润莹白、刻着栩栩如生玄鸟纹路的羊脂玉佩,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玉佩旁边,是一封颜色暗黄、边缘破损的信笺,展开的部分,能看见斑驳的暗红色字迹,那是以血书写!
“此玉佩,乃先帝御赐沈公之物,见玉佩如见先帝!沈公临终前,将此玉佩交予独女,言明此玉佩关联一桩天大隐秘,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顾文渊声音铿锵,“这封血书,乃当年在乾清宫为郑贵妃接生的李稳婆绝笔!她因知晓换子秘密,良心不安,又恐遭灭口,故于临终前写下真相,藏于民间,嘱托后人,若遇持玄鸟玉佩之沈氏后人鸣冤,便可将此血书公之于众!”
他拿起血书,当众宣读:
“……民妇李氏,于庆元十二年腊月初八,在乾清宫为郑贵妃接生。贵妃所产,实为一健康女婴!然贵妃因怕失宠,陛下因无子忧心,遂行偷天换日之计!恰逢镇南侯侧夫人沈氏于偏殿产下一子,陛下下令,以沈氏之子,替换贵妃之女!女婴交由沈氏抚养,谎称侯府千金;男婴充作皇子,养于贵妃宫中!此事乾清宫掌事太监刘福、宫女翠云皆可作证!民妇句句属实,以血为誓,天地共鉴!”
血书读完,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原来如此!
原来被换走的,根本不是沈青容的女儿!而是沈青容的儿子!皇帝自己的亲生儿子!
而养在郑贵妃宫里,被皇帝当做制衡工具的“安宁公主”,才是真正的皇子,是沈青容所生,是镇南侯府的嫡亲血脉!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完全颠倒!
皇帝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扶着龙椅,几乎要栽倒下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血书,那玉佩……那李稳婆他知道,确实在郑贵妃生产后不久就“暴病身亡”了!还有刘福、翠云……
“刘福何在?翠云何在?”周阁老厉声问道。
顾文渊沉痛道:“刘福公公,在郑贵妃‘生产’后三个月,失足落井身亡。宫女翠云,则因‘偷盗宫中财物’,被杖毙。”
又是灭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御座旁瘫软的郑贵妃,和脸色灰败的皇帝。
郑贵妃终于崩溃了,她尖叫一声:“不!不是的!是她们诬陷本宫!陛下!陛下您要相信臣妾啊!那孩子……那孩子就是臣妾生的!是皇子!”
“贵妃娘娘!”那位被贬的太医忽然开口,声音洪亮,“臣虽被贬,但医者之心未泯!臣敢以性命和毕生医术担保,郑贵妃娘娘,在所谓‘生产’之前,曾秘密召臣诊脉,脉象显示,娘娘当时……根本未曾有孕!所谓孕期反应,不过是药物所致!臣因惧祸,当时未敢直言,但诊脉记录,臣仍秘密保存!”
又一记重锤!
“还有!”那面容刚毅的老者,是沈青容舅父商队中的老人,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义士,他声如洪钟,“草民有人证!南安郡王妃产后郁结,并非因为‘思子’,而是因为她在生产时昏迷前,亲眼看到自己生的是女儿!醒来后却被告知是儿子!她心中存疑,暗中调查,却被郡王府和宫中势力联手压制,甚至被下药弄坏了身子!郡王妃身边的嬷嬷,可以作证!”
一环扣一环!人证、物证、血书、玉佩、太医记录、郡王妃证词!
铁证如山!
皇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他精心策划的换子大计,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得意算盘,在这一刻,被撕扯得粉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满朝文武面前!
他不仅换走了臣子的儿子,把自己的女儿丢给臣子养,更荒谬的是,他换来的“皇子”,竟然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他一直当成工具、甚至可能被郑贵妃虐待的“公主”,才是真正的龙嗣!
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他和郑贵妃,还有谁?
“噗——!”
急怒攻心,加上极致的羞愤和恐慌,皇帝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龙案!
“陛下!”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沈青容静静地看着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皇帝瘫倒在龙椅上,看着郑贵妃被侍卫拖走时发出的绝望哭嚎,看着满殿文武或震惊、或愤怒、或了然、或鄙夷的眼神。
她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敬畏、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看似柔弱,一直微笑承受“恩典”的女人,竟然在暗中,布下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局!隐忍数月,一击必杀!直接将皇帝和贵妃钉在了耻辱柱上!
沈青容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对着顾文渊等人,深深一福:“青容,代我那无缘得见的孩儿,谢过诸位先生、义士,仗义执言,洗刷冤屈。”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清亮,看向混乱的御座方向,声音清晰而坚定:
“既然真相已白于天下。”
“请陛下,将我儿——真正的皇子,归还于我。”
“并将郑贵妃,交由有司,依律论处。”
“还我儿,一个公道。”
“还这朗朗乾坤,一个清白。”
第八章
皇帝吐血昏迷,被紧急抬回寝宫救治。
麟德殿的宴会自然无法继续。但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登闻鼓的巨响和那惊天动地的指控,如同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并以更快的速度向整个天下蔓延。
皇帝偷换臣子骨肉,混淆龙嗣,欺天罔地!
郑贵妃假孕争宠,虐待真皇子!
每一个字眼,都足以将皇室的尊严和皇帝的权威,碾得粉碎。
朝堂上,以周阁老为首的清流大臣,联合众多御史言官,连夜上奏,措辞激烈,要求皇帝立即下罪己诏,承认错误,严惩郑贵妃及其党羽,并迎回真正的皇子,妥善安置沈青容。
军方虽然沉默,但态度暧昧。镇南侯沈巍在最初的震惊和打击后,迅速回过神来。他原本因为“世子”非亲生、女儿被换走而心存的那点芥蒂和算计,在得知“世子”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女儿竟是公主(虽然现在证明是皇子,但血缘上是他外孙)后,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皇帝此举,彻底寒了边将之心。沈巍连夜联络几位交好的将领,态度明确:必须严惩郑贵妃,保障皇子和沈青容的安全与应有地位。这不仅仅是为了沈家,更是为了所有武将的家眷不再遭受如此荒唐的迫害。
后宫之中,更是人人自危。郑贵妃被直接打入冷宫,宫门被封死。她宫中的心腹,尤其是那个孙掌事,被第一时间控制,严刑拷打之下,很快就招供了如何按照郑贵妃的指示,暗中苛待“安宁公主”(真皇子),克扣用度,甚至在公主生病时拖延请医,意图让其“自然夭折”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皇帝,在太医的全力救治下终于醒来。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是朝野沸腾的舆论,是边军隐隐的逼迫,还有……后宫和前朝那无数双或失望、或愤怒、或冷漠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性命之忧,而是作为帝王的威信、尊严,彻底崩塌了。从此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怀疑,被审视。史书上,他将永远留下这荒唐而丑陋的一笔。
在周阁老等人第三次联袂请见,并以辞官相逼后,皇帝终于支撑不住,頽然下旨:
一、 朕为奸妃蒙蔽,铸成大错,致使皇家血脉流落,忠臣蒙冤。朕之过也。即日起,废郑氏贵妃之位,贬为庶人,赐白绫。其党羽,依律严惩。
二、 迎真正之皇子——沈青容所出之子——入宫,恢复其皇子身份,赐名“承嗣”,暂由太后抚养。
三、 镇南侯侧夫人沈氏,教养皇子有功,贞静贤淑,晋封为“贤淑夫人”,享正一品诰命,赐府邸,享双俸。
四、 南安郡王妃所出之女(原安宁公主),归还郡王府,恢复其郡主身份,厚加抚慰。
五、 镇南侯沈巍,忠君体国,蒙受冤屈,赐丹书铁券,加封太子太保,黄金万两,以作安抚。
六、 朕……朕将择日,颁布罪己诏,告祭太庙,以谢天下。
旨意一下,算是勉强给了各方一个交代。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赢家,只有一个。
第九章
三日后,皇宫,慈宁宫偏殿。
沈青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符合一品诰命夫人规制的礼服,颜色是庄重的深青色,绣着繁复的翟鸟纹。碧竹仔细地为她整理着衣襟和袖口,眼圈依旧红红的,却是带着笑的。
“夫人,不,贤淑夫人,您看这料子多好,这绣工……”碧竹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咱们总算……”
沈青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望向殿门外。
殿门缓缓打开。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崔嬷嬷,亲自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色龙凤襁褓里的婴孩,脚步轻缓而恭敬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太医和乳母。
“贤淑夫人,”崔嬷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小皇子……承嗣殿下,老奴给您送来了。太后娘娘亲自看过了,太医也仔细诊了脉,殿下只是有些体弱,需要好生调养,并无大碍。太后娘娘说了,夫人您随时可以入宫探望,殿下若想念母亲,亦可由老奴护送,前往夫人府邸小住。”
沈青容的目光,从崔嬷嬷进门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那个襁褓上。
她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很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崔嬷嬷小心地将孩子递到她面前。
沈青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阻碍,稳稳地、轻柔地,将那个柔软温热的小小身体,抱进了自己怀里。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不安地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还有些懵懂,却依稀能看出沈青容的轮廓,和……几分皇帝年轻时的影子。
沈青容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滴落在孩子娇嫩的脸颊上。
孩子眨了眨眼,伸出小手,胡乱地抓了抓,发出细弱的“咿呀”声。
沈青容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孩子的小脸。温热的触感,真实的重量,让她空悬了数月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我的……孩子。”她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无尽的后怕。
碧竹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
崔嬷嬷等人也默默垂首。
片刻后,沈青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和冷静。她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脚。
“太医说体弱,具体是何情形?在郑……郑氏宫中,可曾用过什么不妥的药物?饮食如何?”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
太医连忙上前,详细回禀。果然,孩子因在郑贵妃处未能得到妥善照料,又受过惊吓,脾胃虚弱,心神不宁,需要长期的精心调养。
沈青容一边听,一边轻轻拍抚着孩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郑贵妃死了,孙掌事等帮凶也即将伏法。但这还不够。
“崔嬷嬷,”她看向太后身边的红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年幼,离不开母亲。我想带殿下回府照料,待殿下身体康健些,再时常入宫给太后、陛下请安。至于宫中太医和乳母,若太后和陛下放心,可随行一同回府,以便随时照应。您看如何?”
崔嬷嬷哪里敢说“不”字。如今这位贤淑夫人,手握真正的皇子,背后站着江南士林、边军势力,甚至天下舆论都站在她这一边。连皇帝都不得不低头认错,太后也明确表示了安抚拉拢之意。
“夫人思虑周全,自然是极好的。老奴这便回禀太后娘娘。”崔嬷嬷躬身应下。
当日,沈青容便带着儿子承嗣,在一队宫廷侍卫和太医乳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离开了皇宫,回到了皇帝新赐下的、毗邻镇南侯府的贤淑夫人府。
府邸早已收拾妥当,气势恢宏,仆役成群。
沈巍亲自在府门外等候,神色复杂。他看着沈青容抱着孩子下车,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干涩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沈青容对他微微颔首,态度疏离而客气:“侯爷。”
再无多言。
她抱着儿子,径直走入了属于她自己的、再无人可以夺走的府邸。
王氏没有出现。据说自宫宴回来后,她就一病不起,镇南侯府内宅如今乱成一团。
沈青容不在乎。
她将儿子安置在精心布置的、温暖舒适的卧房内,亲自检查了每一件用具,每一份饮食。碧竹领着可靠的人手,将府邸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夜深人静。
沈青容坐在儿子的小床边,看着他熟睡的恬静面容,手中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玄鸟玉佩。
父亲的信又到了,这次语气轻松了许多:“吾儿巾帼,乾坤已定。江南春暖,百花待放。玄鸟归巢,当翱九天。”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儿子的枕边。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点寒星。
春天,真的快要来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皇帝在巨大的压力下,正式颁布了罪己诏,公告天下,遣词用句沉痛至极。然而,天子的威严已然扫地,这道诏书,更像是一份无奈的认罪书。
郑贵妃(郑庶人)已于冷宫“自尽”。其家族受到牵连,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昔日煊赫的承恩公府,一夕之间门庭冷落。
南安郡王府接回了真正的女儿,那位小郡主身体孱弱,沉默寡言,郡王妃抱着女儿痛哭失声,郡王则闭门谢客,对皇帝彻底寒心。
朝堂格局悄然变化。清流声音大涨,边将地位更加稳固。周阁老等老臣开始暗中商议立储之事——虽然承嗣皇子年幼,但其身份正统,母族(沈青容背后代表的势力)强劲,且历经磨难,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贤淑夫人府成了京城最特殊的存在。门庭不算最热闹,但往来之人,分量都极重。江南来的名士,边关返京的将领家眷,甚至几位向来低调的宗室王妃,都递了帖子拜访。
沈青容待客分寸极佳,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调理儿子身体上。承嗣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笑容也多了,咿呀学语,活泼可爱。
这一日,春光明媚。
沈青容抱着穿戴一新的承嗣,在府中花园散步。小家伙对什么都好奇,指着枝头初绽的桃花,“啊、啊”地叫着。
碧竹笑着在一旁逗他。
“夫人,侯爷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殿下的。”一个丫鬟上前禀报。
沈青容目光淡淡:“按例收下,登记造册。回礼按双倍。”
“是。”
沈巍如今对她,是又愧又怕又不得不倚仗。沈青容懒得去计较他当初的沉默和算计,但也绝不会再与他有什么夫妻情分。维持着表面客气,互惠互利,便也够了。
“夫人,顾先生和几位江南来的先生,后日抵京,递了帖子想拜访您和小殿下。”碧竹又道。
沈青容点点头:“好生准备,不可怠慢。”这些是为她鸣冤出力、雪中送炭的故旧,必须厚待。
“还有……”碧竹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近来龙体愈发不适,时常头晕目眩,奏章多是太子……哦,现在没有太子,是几位阁老协同处理。太后娘娘,召见过两次承恩公(太后娘家),似乎……在商议什么。”
沈青容轻轻晃着怀里的儿子,眼神望向皇宫的方向。
皇帝经此打击,身心俱损,恐怕……时日难多了。
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曾经他为了稳固它,不惜行此龌龊之事,害人害己。
如今,却可能早早就要换人坐。
而她的儿子,这个曾被偷换、被虐待、险些夭折的孩子,阴差阳错,竟成了距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
命运,有时真是讽刺。
“娘……娘……”怀中的承嗣忽然发出模糊的音节,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
沈青容回过神,眼底的冷冽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她低头,亲了亲儿子光洁的额头。
“承嗣乖。”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那个位置有多少腥风血雨。
她都会护着他。
用尽一切手段,扫清所有障碍。
那些曾经加诸在他们母子身上的痛苦和算计,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春风拂过花园,带来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冬天,彻底过去了。
贤淑夫人府高高的院墙外,车马粼粼,人声隐约。
一个新的时代,似乎正在这明媚的春光里,悄然孕育。
而手握玄鸟玉佩,抱着未来龙嗣的沈青容,已经站在了这时代浪潮的,最前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