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冬天,北京医院病房里,彭德怀正吊着水。
门推开了,陈赓领着一个人进来。彭德怀眼睛一亮,顾不上手背上的针头,身子往前一探,劈头就问:“钱先生,咱那导弹,射程五百公里的,得多久能造出来?要多少人?要啥设备?”
这场景搁现在,有点像创业公司老板堵着技术大牛问“产品啥时候能上线”。但彭德怀不是老板,钱学森也不是普通程序员。这是两个刚从不同战场下来的人——一个从朝鲜战场,一个从美国“战场”。
钱学森愣了愣,心里算了一笔账,给出了个实在数:“五年吧。得全国拧成一股绳,队伍从头建,工厂从头搞,材料也得从头摸。”
彭德怀听完,拍板干脆得像个老农民决定今年种啥庄稼:“行,就这么干。资源我来协调,你直接找我。”
这话说得硬气,但硬气的底气,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时间往回拨几年。
1950年冬天,长津湖。零下三十多度,志愿军战士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雪地里往前拱。天上,美军F-80飞机跟赶集似的,一排排往下扔凝固汽油弹。地上的坦克像铁王八,炮弹砸过来,人瞬间就没了。
彭德怀站在司令部的土屋外头,风把军大衣吹得啪啪响。他举着望远镜往西北方向看,耳边是嗡嗡的飞机声。几天前司令部刚挨了炸,警卫员架着他往防空洞跑,爆炸的气浪差点把人掀翻。他靠在洞壁上,抹了把脸上的灰,跟警卫员嘟囔了一句:“光靠不怕死,顶不了事啊。”
这话听着窝囊,但那是真话。
1951年,第五次战役后撤,战士背着伤员翻山,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1952年,上甘岭,敌人四十三天里往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砸了一百多万发炮弹,山头都削低了好几米。志愿军守住阵地的代价,是几十万人的伤亡。
彭德怀在报告里写过一段,没加啥修饰:美军一个军的火力,顶咱几十个营。咱战士吃炒面就雪水,热饭送不上去;敌人飞机炸咱后勤线,绞杀战一茬接一茬。
1953年7月27日,板门店。彭德怀站在桌前签停战协定,笔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谈判桌上的交锋,而是那些趴在雪地里再也没起来的年轻面孔。
回国后,他撂下一句话:“这口气,不能白咽。”
所以彭德怀的“急”,不是没来由的脾气。
1955年10月,钱学森刚从美国回来,脚还没站稳。11月去东北转了一圈,12月就被陈赓拽到了北京医院。彭德怀那会儿正病着,但见钱学森比吃药还上心。
第二天,钱学森又跟总参装备计划部部长万毅碰了头,说得更细:造出来可能两年,但控制系统这玩意儿,得十年磨,得有国外的资料作参考。
万毅转头汇报给彭德怀。彭德怀听完,点点头,没多话,直接推动军委上会讨论。
1956年1月,军委开会,过了一份报告,名字挺长:《关于研究与制造火箭武器的报告》。2月,钱学森交出了一份更厚的《意见书》,里头把研究院怎么建、要多少人、要多少电、占多大地方,写得清清楚楚——六千号人,十五万瓦电力,二百平方公里地。
周恩来转给毛泽东,毛批了。10月8日,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在北京西郊一个旧疗养院里挂牌成立。
挂牌容易,干活难。
没机床,用手摇计算机吭哧吭哧算数据;没气泵,从修车铺借自行车打气筒往管道里打气;没定时器,上商场买闹钟回来自己拆了改装。彭德怀去视察,蹲下来瞅着这些土得掉渣的装备,没笑,只说了俩字:“加紧。”
这俩字,比催命还催命。
要建试验靶场,彭德怀调了陈士榘将军,带着十万人马进了戈壁滩。1957年,那帮官兵在荒漠里挖地窝子住,喝的水又苦又咸,跟家里断了联系好几年。那地方,后来叫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彭德怀跑去现场看,脚踩在沙地上,看着帐篷和那几口大水缸。有官兵跟他诉苦,说水太难喝。他抓了把土,捏了捏:“赶紧把管子铺上。”
1957年10月,中苏签了协定,苏联给了两发P-2导弹样品。研究院像得了宝贝,拆了装,装了拆,天天熬夜。彭德怀每月听一次汇报,办公桌上图纸堆成山,他用红笔圈出燃料纯度那一栏,旁边批两个字:测试。
1959年,庐山会议后,彭德怀离开了国防部长的岗位。但导弹的事,他没撒手。人不在其位,信还得写。他托人打听进度,信上的日期写得工工整整,问的都是具体事:燃料纯度达标没?发动机试车几次?
1960年9月10日,戈壁滩上,一枚仿制的P-2导弹加注了中国自己的燃料,点火升空,稳稳落地。两个月后,11月5日,凌晨九点零二分,真正的国产“1059”点火。轰鸣声震得沙丘上的沙子往下滑,七分三十一秒后,命中五百五十四公里外的目标。
消息传到北京西郊吴家花园,彭德怀正在院子里踱步。他背着手,走了几个来回,突然停下来,抬头往西北方向望。眼眶有点潮。
他没说话,进屋坐下来,摊开信纸,开始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继续往下走。
这枚导弹,后来叫“东风一号”。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家伙,射程只有几百公里,但它是从那间要啥没啥的旧疗养院里,用打气筒和闹钟,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钱学森晚年跟人聊起来,总爱提彭老总那股急劲儿。他说,彭总不是催命,是心里装着事儿。那些在朝鲜战场上拿血肉之躯去扛钢铁的战士,他一个都忘不掉。他把那口气,变成了往前赶的动力。
有人说,彭德怀的“急”,让中国的导弹事业往前抢了五年。这话不假。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用这五年,给后来的中国人抢出了一点喘息的空当——不用再光着脚去追坦克,不用再拿胸膛去堵枪眼。
1964年,东风二号试射成功,射程一千公里。
1966年,两弹结合,核弹头在预定地点炸响。
1970年,东方红一号从酒泉升空,《东方红》乐曲从太空传回地面。
彭德怀没能亲眼看到这些。1974年11月29日,他走了,骨灰盒上刻的名字是“王川”,像他这个人一样,硬气,也简单。
钱学森接着干,干到了八十年代。1999年,他得了两弹一星功勋奖章。2009年,他一百零一岁,走了。
晚年他接受采访,话不多。但每次提到彭德怀,他会多说几句:“彭总那个急,是从根儿上来的。他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所以他不是催我们干活,他是替后人催时间。”
这话实在。
今天再回头看那段历史,导弹上天,卫星唱歌,都是后来的事。真正的起点,其实是那间病房里吊着水的病人,和刚下船还没来得及倒时差的科学家之间的几句问答。
一个问:多久能行?
一个答:五年。
这五年,是从那口气里抢出来的。
标签:彭德怀 国防科技 两弹一星 #硬核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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