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央视春晚的歌咏创意秀《贺花神》,一出场就成了全网热议的焦点。宁理、秦岚、唐诗逸、李沁等十二位演员,循着正月到腊月的四时时序,以花为媒,以史为骨,将流传千年的十二花神传说搬上舞台,每一帧都是中式美学的极致浪漫。
这套十二花神节目的灵感,来源于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清代宫廷玉雕精品----“白玉十二月令组佩”。这套组佩由十二枚花瓣形玉片组成,每一片代表一个月份,正面雕刻当月的代表花卉,背面则刻有对应的四字题词。每个月份都对应着一位花神,每一位花神的背后,都藏着一段流传千古的典故,藏着中国人对花卉、对风骨、对四时流转的独特理解。
在节目中,唐诗逸扮演的“芍药”花神杨玉环格外引人注目,作为中国歌剧舞剧院的首席,唐诗逸的舞姿兼具力量感与飘逸感,将芍药的“绰约多姿”展现得淋漓尽致,演绎出芍药花瓣层层翻卷的浓艳之美,完美诠释了杨玉环的“丰腴华贵”,复刻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绝代风华,眼神流转间,既有贵妃的娇嗔,又藏着春将归去的淡淡沧桑,将李白“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诗意具象化。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四月花神应该是“花王”牡丹,怎么会变成芍药呢?
首先说明的是,十二花神并非只有唯一的版本,而是有多个版本。晚清学者俞樾在《十二月花神议》中明确将四月对应牡丹,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也明确地把牡丹作为四月的“花神”,可见牡丹在十二月花神的主流版本中不仅有,而且就是四月的代表花。
而春晚上芍药能够战胜牡丹,成为四月花神,并不是现代人的杜撰,而是对传统文化得严谨还原。节目灵感的来源----清代白玉十二月令组佩,代表四月的当月的代表花卉正是芍药,背面刻有对应的四字题词“芍药翻红”。正是这来自清宫的“铁证”,让节目组将四月花神的位置赋予了芍药。
从植物学角度来说,牡丹是木本植物,更准确地说是落叶灌木。它的叶片通常较宽大,先端常有分裂,叶色偏黄绿或带紫晕,叶背有时有白粉,质感硬挺。因其木质茎支撑有力,花朵通常独朵顶生,挺立枝头,显得端庄大气,一般在三月底至四月中下旬,也就是农历三月率先开放,称为“谷雨花”。
芍药是草本植物,具体来说是宿根草本植物。它的叶片较狭窄,先端尖而不分裂,叶色是浓郁的深绿色,且有光泽。枝条质感比较薄软,显得清秀、挺拔、绿叶繁茂。当硕大的花朵开放时,花头容易微微下垂,反而呈现出一种谦逊、含蓄的娇羞之态,这也契合了它“将离”的浪漫情感。
在自然状态下,牡丹和芍药的花期紧密相连。民间谚语说“谷雨三朝看牡丹,立夏三朝看芍药”。牡丹通常在农历三月盛开,而芍药紧随其后,在春末夏初的农历四月进入盛花期,完美承接了春天的花事。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牡丹与芍药并称“花中二绝”,它们并非竞争关系,而是各美其美,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对花卉的完整审美。在秦汉时期,芍药要比牡丹出名,也更为人所知。因为牡丹是木本,形似芍药,早期只是作为药物被使用,其根皮“丹皮”被用于清热凉血、活血化瘀,在观赏领域默默无闻,古人称之为“木芍药”,这个称谓一直延续到唐代。可以说,在牡丹拥有独立姓名之前,它其实是依附芍药的,牡丹是在芍药的“光环”下出道的。
《诗经·郑风·溱洧》曾有记载:“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意思是一群青年男女,手里拿着一把兰草,在一起游玩说笑,临别之际,互相赠送一枝芍药来表达情意。在古代,“芍药”的“药”通“约”,意思是邀请、约定。赠送芍药,既有“即将离别”的不舍,更有“再次相约”的期盼。所以,在牡丹还未成名之前,芍药就已经是表达爱情的“国民花卉”了。
牡丹命运的转折点,是在唐代,准确地说,始于武则天。据唐代舒元舆《牡丹赋》记载,武则天将家乡汾州的奇异牡丹移植到洛阳宫苑,开启了牡丹从山野进入皇家园林的历史。唐玄宗对牡丹的热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将牡丹广植于兴庆宫沉香亭前。当牡丹盛开,他与杨贵妃赏花,召李白赋诗,将牡丹与大唐最尊贵的帝妃紧紧联系在一起。从此,牡丹便带上了“名花倾国”的皇家光环。
在皇室的带动下,朝野上下竞相追捧,牡丹的价格被炒到“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的天价,成为了身份和财富的象征,这种全民狂热是芍药从未享受过的待遇。喜欢的人多了,品种和产量也就上来了。唐代的能工巧匠们,通过嫁接等技术,使得牡丹品种极大丰富,出现了红、紫、浅红、通白,甚至一日变四色的奇品。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满足了那时人们追求盛世繁华、绚丽多彩的审美心理。牡丹成为了全民喜欢的“名品”,成了文人墨客的“封神榜”。
元和年间,赏玩牡丹之风盛行。时任中书舍人的李正封在官署的庭院里,看到盛放的牡丹,写下了“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这样的神来之笔,直接让牡丹封神。仔细想想看,清晨,带露的牡丹绽放,犹如美人清晨醉酒后脸上的红晕--娇艳、慵懒而又自然天成。而在入夜的时候,牡丹的花香愈发浓郁,仿佛具有了实体,能将赏花人的衣裳浸染透。一个“染”字,将无形的香气写得可触可感。就这样,视觉的“色”与嗅觉的“香”,在清晨与夜晚两个维度上,被他用极具想象力的语言定格下来,成就了这千古名句。
据说后来有一次,唐文宗在内殿观赏牡丹,问身边的画师程修己:“如今京城里传唱的牡丹诗,哪一首最好?”程修己毫不犹豫地回答:“大家都说是中书舍人李正封的诗,就是那两句----‘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文宗听后,赞叹不已。当时恰好宠妃在场,皇帝还笑着对她说:“你若是走到妆镜台前,喝上一杯紫金盏酒,那样子就活脱脱是李正封诗里写的‘国色朝酣酒’了!
你看,李正封的这两句诗,不仅在文学上达到了高度,更因其意象的精准和美妙,成为了当时宫廷的审美标杆。它也因此被公推为唐代牡丹诗的冠冕,“国色天香”也从此成了牡丹乃至后来形容绝代佳人的专属成语。
当然,要说对牡丹至高评价的,当属刘禹锡的那首《赏牡丹》:“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刘禹锡认为,芍药花大而繁,柔软娇媚,美则美矣,但缺少了像牡丹那样的木本植物特有的、如”花王”般的硬朗与端庄的气度。芙蕖也就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高洁纯净,但它“少情”,过于清高、冷艳,生长在池水之中,与人产生了距离感,缺少了像牡丹那样触手可及的、热烈的人间情味。而牡丹兼具了两者的优点:既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又有端庄大气的风骨,还有引发全城轰动的热烈情感。所以,在刘禹锡看来,牡丹才是名副其实的“花王”。
南宋郑樵曾云:“牡丹晚出,唐始有闻,贵游趋竞,遂使芍药为落谱衰宗。”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唐代这场花卉界的“权力更迭”。所以,牡丹的胜出,是盛世气象、皇室中心、全民狂热与文人造势共同成就的一场文化逆袭。它不仅仅是一种花,更是整个大唐盛世的象征和精神图腾。
不过,今年春晚没有选择如今名气更大的牡丹,而是选择芍药,是因为在清代宫廷月令体系中,其明确记载四月花盟主为芍药,牡丹则位列三月花盟主。这套组佩作为乾隆朝的宫廷重器,严格沿用了这一“春末花事”的排序 ---- 三月牡丹先盛,四月芍药继之,完美契合“春去夏来 的物候流转,形成“牡丹谢后芍药繁”的时序闭环。
当然,十二花神并无唯一标准,清宫器物中也存在“双轨制”。在故宫珍藏的白玉月令组佩中,采用的是“四月芍药”版本,侧重文人情趣与物候精准度,背面篆书“芍药翻红”,尽显雅致。而在康熙十二月花卉纹杯中,则选用“四月牡丹”版本,体现另一套流行的花历体系。
正是由于今年春晚《贺花神》严格复刻组佩的设定,因此四月呈现为芍药,这也是文物对传统月令文化的鲜活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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