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在北京念大学,今年大三。

从她大一开学那个月开始,我就定了个规矩:每个月16号,往她卡里打5000块。雷打不动。为啥选16号?因为我年轻时在厂里上班,发工资是15号,第二天我就去银行给家里寄钱,习惯了。

这三年,除了有一次银行系统升级耽误了一天,从来没断过。

今年腊月,事情多。厂里赶订单,加班加到脚打后脑勺。我寻思着,反正闺女16号才放寒假,钱晚个一两天也没事,等她回来再给也一样。就这样,18号、20号、23号……一直拖到小年那天,我才想起来,钱还没转。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回到家,媳妇说闺女发微信问了,问这个月钱咋还没到。我说知道了,明天一早转。

洗了把脸,我顺手翻了翻门口堆的快递——媳妇爱在网上买菜,这几天攒了一堆没拆。翻着翻着,我愣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小纸箱,收件人写的是我闺女的名字,寄件地址是北京。

我闺女寄的?

我看了看媳妇,她在厨房热饭,没注意我。我鬼使神差地把箱子拆了——现在想想,幸亏拆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条灰色围巾,那种软乎乎的羊绒料子,摸着就暖和;一双手套,男式的,黑色的,掌心有防滑胶粒;还有一封信,手写的,压在围巾下面。

我闺女那笔迹我认得,从小写字就方方正正的。

信很短,就几行字:

“爸,今年北京特别冷。我每次骑共享单车回学校,手都冻得没知觉。我就想,你在工地上,是不是也这么冷?这条围巾和手套,是我用兼职的钱买的。虽然不多,但能暖和一点是一点。你每个月给我打钱,我知道你不容易。爸,你多穿点,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信的最后,日期是1月15号。

15号,就是四天前。也就是说,她在等我打钱的那几天,自己在给家里寄东西。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双黑色手套,半天没动。

手套不算贵,超市里也就几十块钱。但我知道,我闺女在学校从来不乱花钱。每个月那5000,她交完学费、住宿费,剩下的吃饭、买书、买日用品,有时候月底还能剩点。她跟我说过,想攒钱买个平板电脑学画画,一直没舍得买。

现在她用攒的钱,给我买手套。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她打电话,问我工地还忙不忙,冷不冷。我说还行,就是开三轮车送货的时候手有点僵。她就问,你那手套是不是还那双破的?我笑着说没事,还能戴。

她当时没吭声。原来记在心里了。

我把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掌心那些防滑胶粒,我认识,是专门给骑车子的人设计的。她肯定是想,我骑三轮车送货能用上。

围巾也是,灰色的,不显脏,适合我们干活的。

我转身进了屋,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闺女转了5000。

转完我盯着屏幕看,余额里少了5000,多了两条转账记录——转出的这一笔,还有上个月16号没转的那一笔,加起来一万。

我突然想起来,我上个月16号没转,是因为那几天工地没发工资,我手头紧。我跟谁都没说,闺女也没催。她就这么等着,等着等着,给我寄了手套和围巾。

我站起来,跟媳妇说:“我得出趟门。”

媳妇吓了一跳:“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机场。”

“去机场干嘛?”

我没回答她,已经开始翻身份证了。一边翻一边想,最近的航班几点?到北京得多久?闺女住的那个小区叫啥来着?她会不会睡了?

翻身份证的时候,我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纸是普通的笔记本纸,撕得不太齐。字写得有点歪,估计是趴在宿舍床上写的。落款下面,她还画了一个笑脸,小小的一团,跟小时候写作业时画的一模一样。

我闺女小时候就这样,写完作业喜欢在角落里画个笑脸,然后抬头看我,等我夸她。

我把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媳妇在旁边看着,没再问。她可能猜到了什么,也可能没猜到。但她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要不是真有啥事,不会半夜三更说要去机场。

出门前,我把那双黑色手套戴上了。

刚合适。不紧不松,正好能把手指头伸展开。

外面下雪了,不大,细细的,在路灯底下飘着。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雪花落在手套上,没化,就停在黑色绒面上,一小粒一小粒的白。

我突然想起来,闺女小时候也这样,下雪天非要我牵着她出门,走一步看一步,看雪花落在袖子上,能看好久。

那时候她手小,我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后来手长大了,能握住方向盘、握住笔、握住远方的日子。现在她给我买手套,怕我的手冷。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跟师傅说:“去机场。”

师傅问:“接人还是送人?”

我说:“接人。”

想了想,又说:“接我闺女。”

车开动了。我靠着窗户,窗外是小县城深夜的街道,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我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到闺女小时候,一会儿想到她现在,一会儿想到天亮后见面该说啥。

说啥呢?

说我收到手套了?说我来北京接你回家过年?说我其实想你想得睡不着?

算了,不说了。见面了再说。

手套掌心有点热,可能是车里有暖风,也可能是我手心出了汗。

我低头看了看,黑色手套,灰色围巾放在行李箱里。这两样东西,都是她用自己赚的钱买的。

我闺女,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