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天,北京的风还带着寒气。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小放映厅里灯光一暗,一部新片悄悄亮起片头,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人,却显得异常紧张,其中有从美国回来的李宗仁长子。银幕上,一个熟悉又久违的身影出现,他下意识捏紧了手心的汗,身边人听见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像,太像了。”

有意思的是,在普通观众眼里,这只是战争题材电影《血战台儿庄》中的一位“李将军”;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观众而言,却像是和已经离开十多年、只存在于记忆与相片里的父亲,再见了一面。这一幕,也把故事的时间线拉回到更早的年代——拉回到李宗仁生命的最后几年,以及那个被时代推着向前走的人,如何在历史和电影之间,留下不同的身影。

这段故事说来并不算离奇,却很耐人寻味。一个是曾在抗战战场上指挥会战的国民党名将,一个是出身话剧舞台的演员,中间隔着几十年、隔着海峡、也隔着生与死,却因为一部电影产生了连接。若想看清这条线,就得从1969年的那个冬天说起。

李宗仁的最后时刻,是在北京悄然度过的。1969年1月下旬,他已经年近八十,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肺炎反复发作,青霉素已经几乎失去作用。医生忙个不停,却很清楚胜算不大,病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1月25日,病情再度恶化,几番抢救之后,只能勉强维持。

病榻前,陪伴他的,是比他小了许多岁的妻子胡友松。两人曾远在异国相依为命,又一起在1965年回到阔别多年的祖国。到了这会儿,李宗仁已经说话费力,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嘱托后事。不得不说,这一段对话,后来的很多回忆里都反复提起。

他望着胡友松,语气出奇平静,大意只有几句:活到这个岁数,算是赚到了;这一辈子太多事,自己回想起来都不全面;能在晚年回国,死在自己土地上,是运气。话不多,却透出一种看淡后的清醒。有时候老一辈走到生命尽头时,反而看得比旁人明白。

胡友松当然不愿意听这些。她紧抓着他的手,几乎带着哽咽:“你不会走的,我以后怎么办?”这样的反应并不出奇,一个正值中年、经历过颠沛流离的女人,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突然意识到将要面对漫长的独自生活,很难冷静面对。

李宗仁最放心不下的,正是这个“小妻子”。他知道她性子直,火气大,当年在海外跟着自己打拼,吃过不少苦,可并不怎么会收敛。他勉力嘱咐,今后的日子要学会忍耐,很多事退一步,会好受得多。这种语气,有点像一位老长官在对一个还不太懂世事的下属安排交代,既疼惜,又无奈。

谈到财产,他早有安排。回国时带回来的那部分资金,明确留下给胡友松,用于今后生活。还有一尊半身铜像,他特意提起——那是当年他当选代总统期间,越南胡志明主席赠送的礼物,在他看来意义非同一般。铜像也好,钱也好,到了这时,其实不过是托付一个念想。

李宗仁说得最简单的一句要求,是关于清明节。他希望胡友松每年给自己扫墓,别让人忘了他有这样一位合法妻子。这句话听上去平平,却藏着两层意思:一方面是传统观念里对“名分”的在意,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晚年婚姻关系被历史叙述边缘化的隐隐担忧。试想一下,一个曾经站在权力中心的人,在生命末尾却用这种近乎朴素的方式,希望“被记住”,多少有些辛酸。

1969年1月29日,病情再次加重,李宗仁已经睁不开眼,嘴唇轻微蠕动,却发不出声音。1月30日上午,心跳开始明显减弱,医生只得使用振搏器协助维持生命体征。身边的人都明白,时间所剩无几。到了1月31日,这位曾经掌兵百万、参与民国政局风云的重要人物,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中美关系尚未缓和,旅居美国的两个儿子都无法回国奔丧,他们还在纽约陪伴原配夫人李秀文。告别仪式上,只能由在国内的侄子李常光代表亲属出面。这一幕,也让不少在场者感慨命运捉弄:昔日高官,最后在亲子缺席中走完仪式,场面庄重,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空缺。

丧事办理之后,胡友松的生活也发生变化。有关方面安排她住进国管局宿舍,一套四五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单门独户,清净却略显冷清。不久,她发现同层还有一位邻居——国民党元老李济深的遗孀。两个同样经历过风云变幻的女性,很快熟悉起来,逐渐开始相互串门。她们的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大致可以想见:多半是在回忆旧人旧事,一点一点把内心的苦涩消化掉。

从个人命运的角度看,这只是一个家族的悲欢离合;从历史记忆的角度看,李宗仁的离世,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谢幕。可有意思的是,他离开后不久,关于他的书写和塑造,并没有就此停下,反而在另一个领域悄悄展开,那就是电影。

一、从话剧跑龙套,到历史人物的脸

把时间拨回到1950年代初。那时,新中国刚成立不久,文艺界一片忙碌,很多年轻人怀着理想走进学校和剧团。1952年,上海戏剧专科学校毕业生中,有一个身材中等、相貌并不特别突出的青年,被分配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人叫邵宏来,后来被观众记住的,就是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刚进电台时,邵宏来主要参与广播剧制作。按理说,能在这样的平台上工作并不差,但对他来说,总觉得和自己学的专业有点对不上。他的兴趣在于舞台,在于现场的表演,而不是只能靠声音传达情绪的广播。于是,他不断给人事部门写信,希望调动岗位。这种“较真”,在许多人看来有点拧巴,却也说明他对自己方向有很明确的判断。

几经周折,他被调到了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剧场环境。话剧团里竞争激烈,他一开始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在舞台上上场的戏不多,角色也不显眼。很多人熬不过这种寂寞,逐渐心灰意冷;他却咬牙坚持下来:再小的角色,也是锻炼。

1956年前后,青岛方面向中央有关部门提出要组建话剧团,中国青年艺术剧院被要求抽调一批人支援地方,足足划出了四十多人。名单里没有邵宏来。他如果安安稳稳留下,也不是坏事,但命运偏偏在这时又给了他一个契机——他的初恋女友被分配到青岛话剧团。

在那个年代,为了感情主动申请去地方,并不是一件特别轻松的选择。可邵宏来想得很清楚:一方面,自己在北京一直处在边缘位置,再待下去未必有更多机会;另一方面,青岛话剧团刚刚组建,舞台空位多,反而可能有更大发挥空间。他主动写申请,要求支援青岛,理由里当然也夹杂着个人情感因素。

调往青岛之后,他在地方剧团里愈发用心。那些年,话剧演出常常要下厂矿、进部队,条件并不优越,但对演员的台词功底、对人物理解能力,是最直接的磨炼。很多后来在银幕上活跃的演员,其实都是从这样的跑演出中一点点成长出来的。邵宏来也不例外,只不过那时,他自己都没想到,未来会在电影领域找到另一条道路。

时间进入改革开放初期,电影行业逐渐活跃起来,八一电影制片厂、上海电影制片厂等单位开始筹拍大批历史题材、革命题材影片,对能够塑造重大历史人物的演员需求明显增加。就在这种背景下,邵宏来迎来了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二、从陈独秀,到“两个人”的特型演员

大约在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八一厂筹拍《南昌起义》。这部片子需要再现1927年前后复杂的历史人物群像,其中就包括已经脱离中共、但在近代史上极具代表性的陈独秀。如何找到一个既有神似感,又能承受住观众审视的演员,是个不小的难题。

邵宏来就是在这个选角过程中,被注意到的。接到通知那天,他被叫去试镜做造型,心里多少有点发虚。走进厂里一看,一排长桌后坐着的,全都是圈内大名鼎鼎的导演和主创,主考官更是业界“传说级”的人物。对于一个长期在地方话剧团打拼的演员来说,这种场面相当震撼,他形容自己那次试镜“浑浑噩噩”,出来时几乎想不起刚刚怎么演完的。

按一般想法,这样的状态,成功的把握不会太大。邵宏来也没抱太多希望。过了几天,他突然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道:讲的是剧组寻找饰演陈独秀演员的过程,配发的照片一张是真实的陈独秀近照,一张是某位演员的造型照。那位演员,正是他自己。

这意味着,他成为剧组第一个确定下来的历史人物扮演者。这一步并不容易,在那种题材、那样的年代,对历史人物的塑造有相当高的政治与艺术要求,既不能失真,又要符合整体基调。从结果看,他挺过了那道关。

《南昌起义》上映后,邵宏来饰演的陈独秀,给不少观众留下印象。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演得到业内认可。著名影评人王云缦在北京谈到青岛演员时,点名提到他:“你们青岛的邵宏来,表演水平高,很有潜力。”这种评价,在当时相当分量。后来事实证明,这句评价并非客气话,他确实抓住了难得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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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了陈独秀一次,等于带上了一个“特型”的标签。然而,真正让这个标签变得扎实的,是后续大量的反复塑造。邵宏来之后陆续在《开天辟地》《开国领袖毛泽东》等影片中,多次饰演陈独秀。为了演好这个复杂人物,他不是只靠相貌,更下了不少功夫。

他大量翻阅有关陈独秀的资料,尤其关注不同时期的思想状态和性格变化,从青年时代的锐气、五四时期的光芒,到后来与中共决裂后的落寞和倔强,试着在不同影片段落中呈现出层次。更难得的是,他还设法去拜访几位当年曾见过陈独秀的老人,从这些人口中捕捉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说话时的节奏以及一些不易从文字中看出的习惯动作。这种近乎“琐碎”的观察,恰恰是塑造人物的关键细节。

有意思的是,就在他逐渐被观众视作“陈独秀的脸”时,另一条线也在悄然展开。到了1980年代中期,电影《血战台儿庄》提上拍摄日程,剧组需要为国民党方面的指挥官寻找合适扮演者,其中就包括在这场会战中发挥关键作用的李宗仁。于是,一个很特别的情况出现了:同一位演员,要去扮演两个长相其实并不相似的历史人物。

1986年前后,剧组在查阅大量资料、照片后,把目光投向了邵宏来。看上去,他和李宗仁在面部结构上并没有特别接近,但在表情、气质方面,似乎有可塑空间。第一次试镜,邵宏来顺利通过,导演和在场几位主创都觉得有戏。不过,八一厂确定一个重要历史人物扮演者,手续并不简单,还需要多方审看。

就在等待最终定夺期间,意外传来。邵宏来接到家里捎来的噩耗——父亲去世了。那一刻,他心里很难受,一边是亲人离世,一边是难得的角色机会。最后,他做了一个相当艰难的决定:自己留下来继续完成试镜流程,让妻子回去主持丧事。这种处理方式,在外人看来有点“硬”,但从一个长期在边缘徘徊、好不容易看到转机的演员角度看,也不难理解。

三、“这就是我老爸啊”——从形似到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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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化妆师从外地出差返回后,定妆试验正式开始。化妆组根据李宗仁当年当选代总统时的照片,为邵宏来做了一个“文官式”的造型: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脸部线条也偏文雅。化完一照相,现场一片沉默。

问题很直观:照片里的这个人,像个温和的官员,却缺少在台儿庄战役时那种驰骋沙场、临阵决断的军人气质。无论导演还是领导层,第一反应都是“有点不对”。可演员已在眼前,人也不算不合适,该怎么办,一时间谁都拿不定主意。

邵宏来自己也看出了端倪。他没有急着争辩,而是提出一个建议:参考战时的李宗仁形象,再做一次造型。化妆师接到提示后,重新翻出战时画报,把头发剪短、调整发际,整体轮廓往更干练的方向处理。当新的造型完成后,大家再一看,眼神明显不同了。

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就像多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是完全复制,更像抓住了某种精神状态。在照片与人之间,突然多了一条可供观众信服的通道。领导们心里的犹豫,逐渐散去。就这样,李宗仁的特型演员,基本定了下来。

邵宏来之所以能提出这样的造型建议,并不是偶然。在等待化妆师期间,他并没有闲着,而是主动翻阅大量有关李宗仁的资料和照片。和早年准备陈独秀角色一样,他习惯先从人物经历入手,再慢慢把握气质。同是近代史上的人物,陈独秀的知识分子气、思辨色彩浓一点;李宗仁则多了桂系军人的干练和地方势力领袖的精明。两者的差异,如果只是停留在脸部相似度,是演不出来的。

1986年,《血战台儿庄》试映安排在厂内小范围进行。那位远在美国多年的李宗仁长子,终于有机会回国。从安排来看,电影厂显然知道这次放映的分量:这是一个儿子在银幕上看见父亲“重新出现”的特殊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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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熄灭的一瞬间,放映厅里只剩下投影机的声音。战斗场面一幕幕推进,台词并不复杂,更多依靠调度和演员气场。对普通观众来说,紧张的是枪炮与冲锋;对那位坐在后排的儿子来说,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个细节——银幕里的那个人说话时的停顿、抬手的习惯、走路时的步伐。

影片结束,灯亮起来,一切回到现实。那位老人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走到邵宏来面前,眼眶已经明显泛红。他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几秒,声音有些发颤,说出那句话:“这就是我老爸啊。”

这一句,并非客套话。在海外待了那么多年,他对父亲的记忆,大多停留在断断续续的相片和旧时影像里。如今看到银幕上一个活生生的人,把那个形象重新“拼起来”,难免情绪失控。他一边说,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紧接着上前紧紧拥抱了邵宏来。现场旁观的人,都能感到那种复杂的情绪,不只是怀念,还有某种迟来的告别。

从艺术角度看,这一幕是对演员塑造成功的直接肯定;从历史记忆角度看,则更像是一种补偿。父子当年因政治与地缘格局,无法在临终前相见,如今通过电影这种方式,某种意义上弥补了缺口。当然,这种“弥补”只存在于情感层面,真正的时间已经无法倒流,但对当事人来说,意义不小。

之后,邵宏来“李宗仁特型演员”的身份逐渐被公众熟知。他和“陈独秀特型演员”的双重身份交织在一起,让很多人记住了这张承载两段不同历史的脸。有观众感叹:一张脸,两个人,既演了新文化运动中的理论家,又演了抗战中的战场指挥官,看上去跨度很大,其实背后靠的是长期积累的舞台功底和对人物的琢磨。

有意思的是,这种特型演员的工作方式,本身也是中国电影在特定年代下应对历史题材的一种策略。观众对毛泽东、周恩来等领袖的形象已经有明确印象,古月、王铁成等人长期扮演,逐渐形成“标准面孔”;而像陈独秀、李宗仁这类人物,公众接触较少,反而给了演员更大的塑造空间,但同时也更考验他们对史实的把握。

邵宏来在这方面表现得相当谨慎。他在采访中曾提到,演这类角色时,不敢随意添加夸张动作,也不轻易更改台词,更注重在有限镜头里呈现人物的内在状态,避免把复杂人物简单标签化。这一点,从他塑造的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中,多少可以看出端倪。

时间到了后来,上海戏剧学院举办周年庆,邀请多届校友返校演出。那时邵宏来身体已经不太好,行动不如从前利索。但他还是和妻子一起赶了过去,站上曾经熟悉的舞台。那场演出,并不属于大银幕上的“重大题材”,只是校友间的相聚与展示,却被不少人视作他艺术生命中的一个收束点——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进戏剧学院。

回看这一连串时间节点:1969年1月31日,李宗仁在北京去世;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邵宏来走上银幕,先演陈独秀,再演李宗仁;1986年,《血战台儿庄》放映,小放映厅里那句“这就是我老爸啊”在不少人口中流传;再往后,老一辈特型演员逐渐退居幕后,一代人的影像记忆也慢慢定格。

不得不说,历史人物真正留在后世的,不只是史书里的几段文字,也不只是档案中的黑白照片,还包括这些被一遍遍重现于舞台和银幕上的身影。特型演员所做的,是在尊重史实的前提下,为这些身影找到一个让普通人更容易“认出来”的形态。这种工作,难免带有时代印记,却同样需要敬畏。

对于很多四五十岁以上的观众来说,八一厂的战争片、历史片,就是年轻年代重要的精神记忆。而在那些胶片画面背后,一代演员用几十年的坚守,把自己和某些历史人物捆绑在一起,有人说这是一种“定型”,也有人觉得这是某种荣誉。站在今天回望当年,这其中的甘苦,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