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天,北京的风里还带着一点寒意。医院安静得有些压抑,窗外树梢刚冒出新芽,病床上的徐向前已经很难独自起身。医生轻声说了一句“心绞痛又加重了”,屋里的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位参加革命已近七十年的开国元帅,身体正在走向一个无法逆转的节点。

有意思的是,生命走到尽头时,他念念不忘的,并不是个人的安危得失,而是“不要给国家添麻烦”。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提出了那三条广为人知、却又没能全部实现的临终要求,引出了一段颇耐人寻味的往事。

【一】弥留之际的“三件事”

时间往前推几年。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再加上年轻时留下的旧伤,让徐向前到了八十年代后期,身体状况明显下滑。偏头痛时常像针一样扎进脑子,最严重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床上听人汇报,连坐起来都要咬牙坚持。

1990年,他已经八十九岁。那一年,他的心绞痛频繁发作,医生多次提醒要绝对静养,可他仍旧习惯性地关心军队建设、边防情况,一些文件看过之后,还要问一句“这个意见是不是更节省一点?”身边工作人员劝他休息,他只是摆摆手,声音已经不如从前洪亮,却还是那种干脆劲儿。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让他原本就羸弱的身体更加吃不消。连续几天的反复病情,让他逐渐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有一天,他示意家人和身边人都到床前,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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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走了,有三件事。”他看着儿子徐小岩,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楚,“第一,不要搞追悼会、告别仪式,不要麻烦国家、麻烦组织。第二,不要把我安葬在烈士陵园,就按普通人的办法办。第三,把骨灰撒在大别山、大巴山、太行山这些地方,那些打过仗的山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病房里响起轻轻的抽泣声。有人忍不住说:“爸,这事得听中央安排。”徐向前却摆摆手,神情很坚定:“意见可以提,但是你们记住一点,听党的。不能因为我,给国家添一点点麻烦。”

这番话在场的人都记得很清楚。不得不说,对于一位元帅来说,这样的交代并不复杂,也没有任何物质上的诉求,全是“不要浪费”“不要特殊”。但也正是这三条要求,后来让中央、家属和社会舆论之间,形成了一个颇为微妙的平衡。

1990年9月21日凌晨,徐向前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九岁。消息传出,社会各界反响强烈,很多老战友、老部下都希望能当面送他一程。就在这个时候,他生前留下的三条遗愿,被郑重地递交给党中央。

【二】中央的为难与抉择

徐小岩整理好父亲的遗愿,在一次正式汇报中,原原本本地转达了这三条要求。汇报结束,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几位领导都低头思考。大家都清楚,徐向前的性格向来朴素,一生不愿搞排场,这三条遗愿非常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问题也摆在眼前。徐向前不仅是参与南昌起义、创建红军的重要将领,更是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屡立战功,是新中国的开国元帅之一。对于这样一位人物,国家层面理应有一个庄重而公开的告别仪式,这既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也是对那一代革命者群体的尊重。

有位负责同志沉声说了一句:“完全当普通人办,群众心里也不会答应。”这话点到了关键。对很多普通百姓来说,元帅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共和国的战斗史,他的离去不只是一家一户的丧事,而是一件全国都在关注的大事。

经过反复研究,中央最后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三条遗愿,无法全部答应。关于不搞追悼会、不搞告别仪式的要求,只能部分采纳;关于不入烈士陵园的要求,原则上不能同意;而关于骨灰撒在曾经作战过的山峦之间,这一点可以设法满足。

追悼会的规格被刻意压缩,形式也尽量朴素。相关部门在安排时,多次强调“不铺张”“不增加额外开支”,会场布置简单庄重,取消了许多繁琐的礼节,改以相对简约的送别方式进行。

烈士陵园安葬的问题,则是态度最坚定的一项。原因很简单:开国元帅的安葬去向,既关乎个人,也关乎国家象征。把他安葬在烈士陵园,是对其历史地位的一种确认,也是一种无形的教育。试想一下,如果连这样的将领都“不入陵园”,很多人心里都会觉得过不去。

关于骨灰撒在山间的要求,组织上最终决定予以尊重。相关部门在与家属充分沟通后,按程序办理,把部分骨灰送往大别山、大巴山、太行山等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些山岭见证过战争的硝烟,如今静静地接纳了一位老兵的最后回归。

值得一提的是,徐向前去世后,组织按照规定给家属发放了八千多元抚恤金。在当时,这笔钱对普通家庭来说并不算小数目。可家里人商量之后,却做了一个意外的决定——全部拿去帮助别人。

他们把这笔钱,交给了徐向前生前的秘书郭春福,让他为罹患白血病的孩子治病。“这是老首长生前常说的,该帮的就帮一把。”家属的解释很朴素,没有大话,但透出一种延续下来的价值观。这种选择,和那三条遗愿放在一起看,更能理解这位元帅一生的行事准则。

【三】从教书先生到“布衣元帅”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到二十世纪初,谁也很难想到,这个瘦瘦弱弱、不太爱说话的山西青年,日后会走到共和国元帅的位置。

1901年,徐向前出生在山西五台一个贫寒人家。父亲是个秀才,虽说家里缺钱,却始终咬牙让儿子读书。他个子不高,脸色有些清瘦,在同龄人中并不起眼。后来有人回忆起他在学校时的样子,还打趣说:“一看就像抽大烟的,其实就是瘦。”

18岁那年,他考入山西师范学校,顺利毕业后成了一名教书先生。本来照这个轨迹发展下去,这一生可能就是在三尺讲台上度过。但时代的风向很难预料,1919年爆发的五四运动,把整个社会搅得翻天覆地,也悄悄改变了他的道路。

接触新思想,看到旧社会的腐败和民众的苦难,他的想法发生了明显的转向。再加上之后接触到马克思主义,心里的“教书先生”理想逐渐被“救国救民”的念头取代。1924年,他报名参加黄埔军校,经历体检、政审、笔试等重重关卡,最终成为第一期学员。

在黄埔,他不算最引人注目的那一批,既不高大,也不张扬,却凭着踏实肯干的作风,一步步赢得认可。毕业后,他留校任排长,开始真正走上军事之路。1927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把个人命运与革命事业牢牢绑在一起。

后来的故事就比较为人熟知了。无论是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在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浴血奋战,还是在艰难环境中保存和发展革命力量,再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的多次重要战役,徐向前都在其中扮演过关键角色。

值得一说的是,他和家人之间的那点“遗憾”。1937年中秋节前,他因为工作机会,得以回趟山西老家探亲。一路上他心情很不错,打算给母亲带些东西,回去好好聊聊这些年的经历。刚一进门,父亲却沉默了许久,才挤出一句:“你娘……三年前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道闷雷砸在他心上。他愣在原地,良久说不出话来。身边亲戚回忆,当时的他,眼泪几乎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母亲去世时,他正在战斗一线,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件事,他后来极少提起,但一直埋在心底。忠与孝,很难两全,对他来说,更是切肤之痛。

这样的经历,也让他在晚年不断提醒子女,要顾家,但更要顾全大局。到他自己生命走到尽头时,提出的那三条遗愿,其实也可以看作是对这段“忠孝难全”经历的一种回应:既放下个人的一切排场,也不违背组织原则,不给后人添难题。

【四】战火之后,依然一身“旧衣裳”

1949年4月,解放战争进入决定性阶段。4月20日,太原战役打响。那时的徐向前,身患重病,身体状态远远不如年轻时能日夜兼程,但指挥作战的责任仍压在他肩上。他坚持坐镇前线指挥部,研究态势、部署兵力,起身、坐下都要人搀扶,却咬着牙不肯离开。

太原战役历时一个月左右,最终歼灭和改编国民党军大部,结束了阎锡山在山西长达三十八年的统治。太原解放后,徐向前被任命为太原市军管会主任,同时还要负责战后秩序恢复等一系列工作。

有一件生活中的小事,倒能看出他的另一面。太原刚解放时,军管会大院里集中存放了不少从国民党机关收缴来的家具物资,桌椅、沙发、柜子,应有尽有。没多久,他那两位在老家的姐姐听说弟弟“当了大官”,特地坐车来太原看看,一进大院,看到那些家具,很自然就动了心思。

“这也是没人用着呢,拿两件回家也不算什么。”姐姐们小声商量,想着弟弟做主,应该不成问题。谁知还没挑拣多久,就被徐向前看见。他脸一沉,话不多,但态度很坚决:“这些都是公家的。你们是亲戚,我是干部,和老百姓一样,不能动一点。”

两位姐姐当场就有些不高兴,觉得他这话太硬,心里嘀咕:“弟弟出息了,倒跟我们生分起来了。”然而在大院里住了几天,她们看见的不仅是那堆家具,更是解放军干部往来的样子——吃饭和普通战士一样的菜,出门用的也是公车,没人往家里搬一点东西。

慢慢地,两人想法变了。临走前,她们什么也没拿,空手回了老家,还对乡亲说:“共产党的官不一样,真不拿公家一针一线。”这件事情在当地传得很广,成了“布衣元帅”的一个生动注脚。

新中国成立后,徐向前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等重要职务。按理说,这样的职务,生活保障绝不会差。但他那口用了多年的小木箱,一直摆在床边,箱体已经磨得起毛,锁扣也有些松动,旁人劝他换一个,他摆摆手:“还能用,现在很多地方都紧着用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有一次,工作人员无奈笑着说:“首长,这箱子要是再坏一点,东西都装不住了。”他回答得很干脆:“真装不住再说。先让那些更急的事情用钱。”这话听起来有些“轴”,却与他平日的行事逻辑完全一致——习惯站在国家和整体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不是从个人舒适出发。

五十年代初,他带队前往苏联进行访问和谈判。原本以为行程不会太长,他只穿了一身较薄的军装。谁知谈判拉得很长,一拖就是四个月。莫斯科的寒冷远比国内北方还要凛冽,随行人员大多提议在当地添置棉衣,以免影响工作。

“在这边买新的,得花不少外汇。”在讨论时,他一句话就定了调。他提出一个办法:让大使馆通过即将来莫斯科的信使,回国到各代表团成员家中,把各自的冬衣带来。这样一折腾,时间上多花了些功夫,但费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理由依旧简单:“国家建设要用钱,我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样算得太细了。但那个年代,刚刚建国不久,百废待兴,任何一笔开销都关乎整体。他的“小气”,其实与其说是个人习惯,不如说是长期战火中养成的一种节约本能。

他对子女的要求,同样严苛。几个孩子,只要被人说一句“有点特殊照顾”,回家少不了一顿“思想教育”。他常说:“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二女儿徐鲁溪,是我国第一批硕士研究生之一,还参与过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的项目。按常理,这样的履历,住房问题大概会优先解决。但挺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家人挤在一间只有八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东西多了,只能往上挂。

后来,单位根据情况给她调整了住房,搬到了一处条件好一些的房子。消息传到徐向前耳朵里,他当场把女儿叫来问得很细:“别人有没有?是不是给你特殊照顾?”确认是按统一标准给研究骨干改善条件后,他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种“多一道问询”的习惯,看似琐碎,却把“不能占公家便宜”这件事,深深刻在了下一代心里。

许多人提到他时,都觉得他像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乡亲:说话不绕弯子,生活不讲究排场,做事却极为认真。用“布衣元帅”来形容,并不为过。

【五】三条遗愿背后的价值取向

回到那三条临终遗愿。表面看,是三个具体的要求:不搞追悼、不入烈士陵园、骨灰撒向曾经战斗的山川。细细想,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革命者、一名老兵,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元帅”。

不想搞追悼会,是怕太隆重、太铺张,浪费人力物力;不愿入烈士陵园,是不想在身后享受任何超出“普通战士”的待遇;希望骨灰飘落在大别山、大巴山、太行山,是把自己看作曾经在那儿战斗的无数战士中的一员。对他来说,那些山头上已经长出的树木、青草,比任何石碑都更真实。

中央“无法全部答应”,并非忽视他的个人意愿,而是在个人意愿与国家礼制之间,寻找一个恰当的平衡点。简单说,国家需要用正式的仪式,来向全社会明确地告诉大家:这个人,为共和国立下了怎样的功勋,值得被记住。

而他提出的第三条愿望得以完全保留,则让整件事多了一层厚度。一部分骨灰在庄严的安葬中承担起象征意义,另一部分骨灰则回到昔日战场,融进山川草木里。对于熟悉那段历史的人来说,这样的安排,既符合国家需要,也没有背离他内心深处的朴素情感。

遗憾的是,他终究没有机会亲眼看到这一切的最终安排。但从他一生的言行来看,如果知道结果,大概也会点点头,说一句:“这样也好。”

从贫寒人家的教书先生,到身经百战的统帅;从太原战役指挥部里的病中筹谋,到晚年北京医院病房里的那三条交代,徐向前这一生,走过的路很长,身份也在不断变化。可贯穿始终的,有两件事:一是对国家和人民的忠诚,二是对“节俭、清白”的固执坚持。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的儿子在汇报那三条遗愿时,许多在场的干部并不惊讶,只是觉得心里有点酸——这样的要求,太符合他这个人了。

历史不会刻意美化谁,也不会抹去谁的痕迹。那些真实走过战争年代的人,往往在战火平息后,选择了一种近乎朴素甚至有些“寒碜”的生活方式。对他们而言,荣誉已经写在战场上,写在新中国的土地上,而不是写在自己身后的排场里。

1990年的那个秋天,徐向前离开了。从时间节点看,他属于那一代亲历了辛亥之后动荡岁月、又亲手参与创建新中国的老一辈革命者中的一员。三条临终遗愿,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注脚,也让后人看到,一位元帅在生命尽头时,对国家、对自己、对后代,是怎样作出最后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