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春天,北京的风还带着一点寒意。4月6日这天,八宝山公墓来了一位“迟到”的老战士——胡公冕。按照安排,人们要把他的骨灰安放在这里。就在两个月前,中国共产党国家机关党委刚刚作出决定:根据他的生前申请,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对于外人,这只是一则简短的通知;对胡公冕来说,却是足足等了半个多世纪的一桩心愿。
花圈一一送到:中央组织部、统战部、国务院办公厅,还有有关党委机关。邓颖超也托人送来挽花。主持安放仪式的国务院参事室,在悼词里特别提到他在战争年代的贡献。这些话,听上去平静,其实分量不轻。因为这个名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游离在党员名单之外。
有意思的是,追认本身就说明一件事:他曾经是党员,后来又脱离了组织,直到临终前才算把这条“断线”接上。这条线从何时断开,又是如何接上的?要讲清这件事,就得把时间往前拨得更远一些。
胡公冕,浙江永嘉人,1888年出生。说起来,他算不上什么“天之骄子”。家境清苦,念书艰难,年轻时在兵营里混过一段时间,又被父亲叫回老家,当起了岩头广化小学的体操教员。白天带学生做操,晚上自己啃高小课本,日子不算体面,却也稳定。谁也想不到,这个身板结实的体育教员,将来会做过红军军长,又在建国后当上国务院参事。
命运拐弯往往就在一瞬间。1911年,武昌城头一声枪响,辛亥革命爆发,旧秩序摇摇欲坠。胡公冕原先在杭州随营军校当兵时,排长叫冯炽。等到温州一带招募革命军时,冯炽一眼认出这个旧部,把他拉进了队伍。部队开到宁波,他成了革命军一个师教导团的排长。
这一回,他碰到两个人,改变了很久以后的命运:师长黄郛,教导团团长蒋介石。黄郛是国民党元老,蒋介石就更不用多说了。胡公冕在他们手下干的时间不长,但这段经历给他打开了一条通往军界、政界的门路。
辛亥革命南北议和之后,部队解散,他又回到杭州第一师范当体育教员,生活仿佛归于平静。不过,大时代已经悄悄把他推开了一条缝。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马克思列宁主义传入中国。一批激进青年开始思考另一条道路。胡公冕在五四运动期间,结识了李汉俊、陈望道等人,接触到初步的共产主义思想。
1921年7月,中共一大在上海、嘉兴一带秘密召开,7月23日被认为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日。同年10月,已经在思想上接受马克思主义的胡公冕,经沈定一、陈望道介绍,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年,他33岁,党刚诞生几个月,他算得上是“老党员”了。党龄与建党史几乎同龄,这在后来并不多见。
不久,他被党组织派往苏联学习。1922年回国时,大革命尚在酝酿期。国共合作很快展开,他受组织安排,在杭州第一师范任教,以教师身份作掩护,参与革命活动。到了1923年秋,经邵力子、戴季陶动员,他以共产党员的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为的是更方便开展统一战线工作。
那几年,他几乎始终站在国共关系最前沿的位置。一面是苏联学回来的“新理论”,一面是千疮百孔的旧中国武装力量。党中央派他去改造军阀许崇智部队。蒋介石当时就在许崇智手下担任参谋长。改造并不顺利,矛盾重重,他只得从上海又折返广州,全身心投入国民党“一大”的筹备工作。
1924年前后,孙中山在广州大本营忙得脚不沾地。胡公冕既参加大本营工作,又奉孙中山之命回浙江,组织选派出席“一大”的代表,并以国民党员身份参加会议。会议通过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国共合作正式写入政治纲领,他在场见证这段关键时刻。
很快,黄埔军校筹建提上日程。胡公冕受命在浙江一带招收学员。蒋介石出任黄埔军校校长后,请他到军事部工作。黄埔开学后,党组织安排他进入军校,先做普通办事员,后任学兵司令,负责管理学兵、训练秩序等事。说得通俗一点,黄埔不少学生是他亲自挑选、亲自带出来的,其中就包括后来名噪一时的胡宗南。
一、从辛亥浪潮到黄埔讲台
回看这段时间,胡公冕既是国共合作的受益者,也是参与者。对于国民党方面,他是熟人;对于共产党,他是早期的骨干之一。这样的人,确实有点特殊。
1910年,他在杭州与胡宗南相识,那时双方不过是同乡、同事的关系。等到负责黄埔招生时,他第一眼想到的就是这个学生气颇重的胡宗南。胡宗南当时还在教书,对军校兴趣不大,更想到处看看山河。胡公冕不仅鼓励他,还拿钱资助“游历”。后来胡宗南改变主意,决定报考黄埔,偏偏招生名册已经上报。胡公冕只好在名单末尾加了一句“备取生胡宗南”,这才把他塞进黄埔第一期的队伍。
黄埔毕业初期,胡宗南的升迁,也多少沾了这位“老大哥”的光。营副、代理营长、团长,一步步上去,不少推荐来自胡公冕。这层交往,在后来几十年里一再产生影响。1948到1949年,新中国即将诞生之际,周恩来曾四次让胡公冕出面,争取胡宗南起义。胡宗南没有答应,但也始终没有对胡公冕下手,这里面既有政治考虑,也有人情因果。
当然,感情归感情,历史又是另一回事。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发生,国共关系骤然紧张。胡公冕那时是第六团党代表,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立刻向党组织报告。可惜当时组织上对蒋介石警惕不足,没能及时采取措施。事件爆发后,他被反动团长惠东升拘押,最后还是蒋介石出面说情才得以释放。这段插曲,使他对蒋的态度更加复杂。
1927年4月12日,上海清晨的枪声,宣告大革命破裂。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通缉一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被点名的30人当中,就有胡公冕。他随即北上武汉,进入张发奎的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任团长。本来计划参加南昌起义,结果因为处理武汉的后续事务耽搁,并未赶上起义部队出发。部队南下潮汕失利后,他与党组织失去直接联系,只能隐蔽到上海。
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转折。1928年前后,他在上海一边潜伏,一边反思大革命的失败。听闻家乡浙南农运基础不错,他心想,与其困守上海,倒不如回到熟悉的地方重新干起。问题是,他仍然挂在国民党政府的通缉名单上。为了摆脱追捕,他做了一个事后让自己悔恨不已的决定:在报纸上刊登声明,宣布脱离中国共产党。
不得不说,这一步走得极为草率。他既未请示组织,也未与上级联系,只是凭一腔热情和对现实环境的考量,做了表态。后来屡屡提起这件事,他自己用“错误”来形容。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回到浙南,组织农民武装。
二、脱党风波与红十三军的兴衰
1929年,命运又给他一次机会。那年,他在上海码头送妻子彭漪兰去新加坡谋生,恰巧碰到陈立夫。对方开门见山:“不如给委员长写封信,讲讲你以前共事的情况,这样通缉令就好办了。”不久,陈果夫也托人来劝。他只是淡淡回绝,既不答应,也不延伸话题,这一回倒表现得很坚决。
同一年,他在上海意外遇见周恩来。两人在秘密环境下长谈一夜,他详细汇报大革命失败以来的经历,也提到自己希望重新回到党内工作的愿望。周恩来对他的处境表示理解,但同样严肃指出:在报纸上“声明脱党”,是严重错误。组织不能不表态。结果便是,从那以后,他实际仍在为党工作,却只能以党外人士身份活动。
到了1930年,党中央派人到浙江温州、台州一带考察。调研结果是,当地群众基础较好,有条件开展武装斗争。中央军委权衡再三,采纳了周恩来的建议,决定派一位有军事经验、又熟悉浙南情况的人去主持工作。这个人,就是胡公冕。
他到浙南后,很快把零散游击队整合起来,建立基本的组织与纪律。短短几个月,武装力量从小股队伍,发展成一支颇具战斗力的红军部队。1930年5月初,浙南根据中央军委指示,正式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军,直属中央军委领导。胡公冕出任军长,金贯真任政委,陈文杰任政治部主任,刘蜚雄为参谋长,下辖一、二、三大队和教导团,兵力最多时有六千余人。
红十三军的存在时间并不算很长,却在浙南山区打出不小声势。那时各地红军根据地星星之火刚刚冒头,浙南这块地形复杂、海陆交通相连的地区,既是机会,也是险地。胡公冕依托山林,发动群众,组织游击,很快让敌人感到了压力。
遗憾的是,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国民党当局调集数倍兵力,对浙南根据地进行围剿。红十三军在连番激战中损失惨重,主力被迫分散转入游击。到1932年5月,这支部队终究没能顶住压力,组织体系被破坏,红十三军名义上宣告失败。胡公冕本人也因为遭到严密通缉,只能撤出浙南。
退回上海后,他试图利用自己在黄埔系当中的人脉,在南京、杭州一带策动部分军官哗变,企图从国民党军队内部撕开一道口子。这种做法风险极高,也带有明显的个人色彩。戴笠领导的复兴社特务机构迅速介入,将计划破坏并顺藤摸瓜追查。1932年4月,他在上海英租界被叛徒出卖,遭逮捕后引渡给国民党当局,一关就是差不多四年。
坐牢期间,蒋介石并没有下绝命令。这一点与他对许多共产党人的态度不同。一方面,早年在黄埔共事,多少有几分旧情;另一方面,他看到胡公冕在报纸上声明过“脱党”,认为有拉拢的可能。顾祝同曾到狱中探望,开口闭口就是“多读读孙先生、委员长的著作,写几封信谈谈体会”。这种软化方式,在当年的国民党监狱里并不鲜见。
胡公冕没有顺着这个话头走。既不当面顶撞,也不表示认同,只是不按对方预想的轨道行动。拖到1936年2月,国民党陕西省政府主席邵力子出面保释,他才从牢狱中走出来。不过,考虑到他的社会影响和过去经历,邵力子并未放他自由活动,而是安排软禁在西安。
西安事变爆发后,局面突变。张学良、杨虎城联合扣押蒋介石,全国政治格局骤然调整。事件处理过程中,西北地区的形势发生改变,对胡公冕的监视也逐渐放松,他这才真正获得自由身。此时距他在报纸上刊登“脱党声明”,已经过去差不多八年。
三、战火年代与“迟到”的组织关系
全面抗战爆发后,原本就复杂的国共关系又多了一层新的含义。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两党在敌后和正面战场交织合作与斗争。胡公冕站在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既与国民党多名高级将领相熟,又与中共高层保持联系。
整个抗战时期,他多次奉周恩来的指示,在国统区进行统战工作,穿梭于各类军政人物之间。因为出身黄埔,又是早期革命军官,许多人愿意和他交谈,这在客观上为中共争取同情、减少阻力发挥了作用。值得一提的是,即便在这种高强度接触下,他的党员身份仍然没有恢复。
为何迟迟未恢复?一方面是大环境。抗战期间,统一战线格局下,许多实际为党服务的人,并不急于形式上的“组织关系”。在胡公冕看来,只要有利于抗日,其余问题可以缓一缓。另一方面,早年的脱党声明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他也清楚这件事的分量,不敢轻率提起。
进入解放战争后期,随着人民解放军逐步掌握战场主动权,他的活动范围更多转到政治劝说和策反上。1948年至1949年,中央委托他多次接触胡宗南,希望能促成和平方式解决西北战场问题。胡宗南最终没有起义,但对他始终保留基本信任。这种微妙关系,在当时也算一种特殊的“战果”。
1949年12月中旬,人民解放军正向西南地区进军。胡公冕原本计划随军赴西南,继续参与对胡宗南的争取工作。可身体状况不给力,病情加重,西北军区只得安排他先去上海休养。这一耽搁,使他错过了最后一段亲自上前线做统战工作的机会。
1950年初,他病情稍有好转,按组织安排前往北京。同年11月,受任命为政务院参事,后来政务院改为国务院,他亦自然转任国务院参事。这个职务,说大不大,但接触国家建设重要事务的机会并不少。他在新中国成立后,主要工作已从战场与统战,转向建言献策等方面,角色跟过去相比发生了根本变化。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留在心底。那就是党籍问题。早年那纸匆匆的“脱党声明”,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永远绕不开的结。到了1964年,他终于郑重其事,再次向组织提出入党请求,并写下一万多字的自述,回顾生平经历,也检点自己的政治道路。
在这份材料里,他坦率地承认,1936年出狱后,没有主动寻找党组织、要求审查并恢复关系,是严重失误。他分析原因,一方面是自己农民出身,世界观并未彻底改造,组织观念不够坚定;另一方面,革命形势发展太快,他总是身处各种运动中心,却没有系统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理论水平跟不上,导致关键时刻缺乏清晰的政治判断。
他写道:“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原来的共产主义战士,降低到一般积极主张抗日的爱国者水平,这是我每一念及便深感痛心。”这句话,说得并不华丽,却透出一种年过古稀后的冷静自省。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定义为“功劳簿”,而是反复咀嚼那段组织关系被中断的岁月。
客观说,在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他的确替党做了相当多的工作。有些任务,必须由这样一个兼具革命资历、黄埔背景、国统区人脉的人来完成,别人很难替代。比如与胡宗南之间那种特殊的人情与信任,就很难靠普通干部去搭桥。这类贡献,未必都能写进公开的战史,却实实在在存在过。
1979年6月30日,胡公冕在北京因病去世,享年92岁。这个年纪,在那一代革命者中已算长寿。他生命最后几年,仍不时提起希望重新回到党组织的问题。身边的人听了,只能安慰一句:“组织会考虑的,你放心。”这话看似简单,对当事人来说,却包含一生的得失与挂念。
直到1984年1月18日,距离他去世已经四年多,中国共产党国家机关党委根据他的生前请求,正式批准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同年4月,八宝山的骨灰安放仪式上,悼词里那句“战争年代作出的卓越贡献”,在形式上给了他一个清晰的评价,在政治上也算是给出一个迟来的回答。
换个角度看,他的经历不只是个人命运的起伏。辛亥革命时,他在革命军队伍里当排长;大革命时期,他出入黄埔军校,招收和训练了一批后来影响战局的军人;土地革命战争中,他担任红十三军军长,亲手搭建浙南红色武装;抗日和解放战争时期,他在国统区多线周旋,为统一战线做了许多隐蔽却关键的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又在国务院参事岗位上继续发挥余热。线索拉开来看,几乎贯穿了近代中国由乱到治的全过程。
有人曾经问过他:“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什么?”据回忆,他沉默了一会,只说了八个字:“对党有愧,盼能补上。”话不多,却挺直白。组织对他的追认,某种意义上也回应了这份心情——迟到,终究比缺席强。对一个在早年就把生命交给革命事业的人来说,能重新被确认身份,大概也算一种安静的落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