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陕北黄土高原的寒风格外刺骨。延河岸边,窑洞里的煤油灯一晃一晃,警卫员快步跑进中央机关的小院,悄声通报:桂林“八办”的李克农,已经安全抵达延安。听到这句话,在重庆、桂林多次为他挂心的中央领导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从不指挥部队打仗的“文职干部”,竟在情报战线上,与军统、中统周旋十几年,硬是闯出一条生路。

有意思的是,大多数人是从1955年的授衔名单里,才真正意识到李克农分量的。那一年,新中国首次大规模授军衔,在57位上将中,他看上去并不起眼——没有统兵上百团的记录,也没有在大会战中亲自指挥千军万马。但在党内高层眼里,他的作用,远远超出一个野战军主官的范围。

周恩来曾说过一句话:“他们三个人深入龙潭虎穴,可以说是龙潭三杰。如果没有龙潭三杰,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将被改写。”这话并非夸张,而是冷静的判断。毛泽东在接见外宾时,还特意点过名字:“李克农、钱壮飞等同志是立了大功的,如果不是他们,当时上海党中央和中央许多人,包括周恩来这些人都不在了。”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年代,所谓“大功”,往往不是多打一场胜仗,而是让整个中央机关不被一锅端。

不得不说,李克农身上有一种比较少见的组合:出身不错、受过新式教育、文笔锋利,又愿意下到最危险的情报战线。再加上他冷静、细致、能扛压,在长期实战中,逐渐被视作情报工作的主心骨。到了新中国成立后,他在军、政、情报等多个领域担任要职,被称作“红色特工之王”,并不只是外界的形容,而是无数具体细节堆出来的评价。

一、从鸡窝街少年到“龙潭三杰”

1899年,李克农出生在安徽芜湖鸡窝街马家巷。与许多后来出名的将军不同,他并非寒门子弟。他的父亲李哲卿在芜湖地方官署任职,母亲持家有方,家中虽谈不上显贵,却算殷实,衣食无忧。这样的家庭环境,让这个孩子有机会更早接触新式教育,也让他对旧制度的弊病看得更清楚。

12岁那年,他被送进安徽芜湖公学读书。辛亥革命之后,这所学校成了新思潮汇聚的一处阵地,三民主义、新文化、反帝反封建的论战,在这里你来我往。年轻的李克农,性子不算张扬,却喜欢思考问题,常拉着同学一起讨论社会出路。有意思的是,这里往来的人中,不少后来成了中共早期成员,他们的思想和做法,对李克农影响极大。

一战爆发、军阀混战、民生困顿,这一系列变故,让很多青年逐渐放弃“个人前途”的传统路子,转而寻找改造社会的道路。李克农在这样的环境里,很自然地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他并不是盲目冲动那类青年,而是通过阅读、讨论,逐步形成自己的判断,决定和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走上革命道路。

值得一提的是,当父亲得知他参加革命组织后,没有像一些旧式家长那样强行阻拦,反而表现出罕见的支持态度。为了让儿子视野更开阔,18岁时,李哲卿干脆把他送往北平。这一步看似是为儿子找前途,实际上却把他推到了更大的时代漩涡中。

来到北平后,李克农很快感受到军阀割据下的混乱现实。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发声,他进入《通俗周刊》,负责发行相关工作。报馆的氛围活跃,各种批判军阀、抨击时政的文章在这里汇集,他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不过,旧势力对舆论的压制从未松懈,张勋复辟一出,报纸被迫停刊,他只好暂时返回芜湖。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北平学生的怒吼迅速传遍全国。安庆成为安徽地区的运动中心时,李克农毫不犹豫赶去参与。他组织集会,发表演说,还在报刊上连篇写下犀利文章,公开反对新税法和腐败官僚。这些文字在当地颇有影响,同时也为他招来杀身之祸——很快,他因为敢言被捕入狱。

坐牢的经历,让他对国家机器的运作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出狱后,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一个判断:单靠舆论和改良很难改变局面,必须投身彻底的革命。两次报刊工作的遭遇,成了他思想转变的分水岭。

1926年,他郑重递交入党申请,正式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纸表格,而是身份的彻底切换。从此,他从公开身份的文人、编辑,走向隐蔽战线,开始为党从事情报工作。很快,这条路把他带到了上海,也把他带到了“龙潭三杰”小组中。

1928年初,在组织安排下,李克农来到上海,从事宣传和秘密工作。他参与创办小型刊物,借此掩护党组织活动,一边对外发声,一边寻找更多机会。就在这段城市斗争中,他结识了胡底。到了1929年11月,经胡底介绍,他又认识了钱壮飞。

这三个人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被称为“龙潭三杰”。他们分工不同,却有共性:长期潜伏在国民党高层或情报系统内部,承担极高风险,只为在关键时刻把敌人的计划提前送到党中央案头。周恩来后来评价他们“深入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一点都不夸张。

二、顾顺章叛变与“密码本”的暗战

情报工作要有耳目,也要有渠道。1929年末,在周恩来建议下,李克农参加考试,进入国民党上海无线电管理局任职。这个单位表面上是技术机构,实则是中统系统中的要害部门。局长徐恩曾,是蒋介石极为信任的情报头目之一,为人多疑、精于权术,却有一个致命弱点——好色。

徐恩曾后来回忆自己一生时,曾说过一句颇有意味的话:“在一生的中统生涯中,除了中共的李克农外,很少有人能够获得我的信任。”要让这样的人打开心防并不容易。李克农靠的既不是“巧舌如簧”,也不是一味讨好,而是一套耐心布局。

一方面,他在业务上认真负责,处理电务工作细致可靠,让上司看到他的“能力”和“忠诚”;另一方面,他通过周密安排,适度“贡献”一些已经过期的中共文件,让徐恩曾在试探中逐渐习惯,从怀疑到默许,再到信任。这是一盘长期棋,稍有急躁就可能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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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关系拉近,李克农被提拔为电务股股长,掌握全国无线电报务员队伍的管理权。这个位置,看似只是技术负责人,实际上是一个极好的情报观察点。各地来往的电报、加密系统的运行情况,他都能掌握大致脉络。只是,中统最核心的密码本,依然被徐恩曾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要想在真正的较量中抢占先机,就必须拿到这套密码本。周恩来和李克农仔细分析过局长的性格之后,决定利用他的弱点。于是,每当两人一同前往上海参加会议,李克农都会“好心”提醒,哪家地方有漂亮姑娘,气氛如何,暗示会议之后可以去放松一下。

一次又一次的暗示累积,徐恩曾终于按捺不住。某次会后,他准备去“游玩”,却被李克农一把拦住:“你带着密码本怎么行?不行不行,那地方太乱了。”这话说得既像是关心,又点出了风险。徐恩曾想想也对,把随身的密码本交给他保管,自己轻装上阵。

等人一走,时间便成为最关键的资源。李克农迅速安排,将密码本完整复制,再放回原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这样,中统高层一直引以为傲的核心密码体系,被对手悄然掌握。

这本密码本,是后来一系列关键情报顺利被截获、破译的基础。没有它,后面的“顾顺章事件”,很可能会是另一种结果。

1931年4月24日,国民党特务在武汉逮捕了中共中央特科重要干部顾顺章。第二天,几乎没经太多审讯,他就选择了彻底叛变,把大量关于中共中央、特科和交通线的情况供出。负责劝降和审讯的国民党特务头目蔡孟,后来回忆时说:“顾案关系中共命运甚大。”

问题在于,这边刚叛变,那边的上海中央却毫无所觉。如果按正常节奏走下去,中央机关很可能在几天内被国民党特务一网打尽。

恰在这时,钱壮飞通过手中的渠道,截获并破译了有关顾顺章的密电。他很清楚这情报重量之大,立刻派女婿刘杞夫连夜赶往上海,找李克农转报中央。4月26日清晨,两人终于在上海见面。刘杞夫把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已经叛变的经过,详细讲了个清楚。

这一天偏偏是星期天,并非预定的接头日子。按照平时的纪律安排,不应该随便改变约定。可是,这条情报刻不容缓。李克农来不及多想,开始“犯规”:四处寻找陈赓,却一时联络不上,只能绕道通过江苏省委多方打听。几经折腾,总算找到了陈赓,再由后者紧急向周恩来报告。

时间就在这样一环套一环的紧急联络中流逝。拿到消息后,周恩来立刻安排部署:迅速疏散党中央机关、共产国际驻沪机构,立刻切断与顾顺章相关的一切公开和秘密联系,能撤就撤,能隐蔽就隐蔽。与此同时,李克农也设法向胡底发出暗号,提醒对方立即转移。

两天之后,国民党特务按照顾顺章提供的情报,开始在上海大规模搜捕,却扑了个空。特务头子陈立夫事后感叹:“活捉周恩来,只差5分钟。”这听起来像戏剧化的说法,但从当时搜捕行动的规模和中央机关的危险程度来看,并不为过。

顾顺章叛变后,李克农的身份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他在上海的一切掩护基本被揭穿。蒋介石多次下达密令,要将这个“共党特务”置于死地。上海已难以立足,在这种情况下,1931年8月,李克农转移到江西中央苏区,任中央国家政治保卫局执行部长等职,开始负责根据地内部的情报、安全工作。

从都市暗战到根据地政治保卫,他一步一步积累经验,逐渐成为党内隐蔽战线的关键人物。这种跨环境的适应力,在后来皖南事变后的生死逃亡中,体现得非常明显。

三、皖南事变风云与“一品场”的生死关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国共第二次合作形成。表面上是联合抗日,实际上,蒋介石从未停止对共产党力量的防范和压制。到了1941年初,这种矛盾彻底激化。

1941年1月6日,国民党顽固派包围新四军军部,制造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叶挺等将领被扣押,大批新四军官兵牺牲或被俘。蒋介石“假合作、真反共”的真面目,暴露得更加彻底。这次事件,也让国共关系急剧恶化。

就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刻,李克农正在广西桂林,以公开身份担任八路军桂林办事处负责人。桂林“八办”的任务很重,一方面要为抗日战场收集日军动向等军事情报,另一方面还要处理与地方各界的关系,维护统一战线。这种角色,在蒋介石眼里,既敏感又碍眼,自然被列入重点监视名单。

皖南事变之后,中共中央和在重庆的南方局,对桂林的安全形势极为担心。周恩来连续发电,向李克农通报当时严峻局势,明确指示他尽快带重要人员和资料撤离桂林,经重庆再回延安。换句话说,这是一趟既要保人、又要保档案的撤退,很难,也很危险。

与此同时,军统局也在调整部署。戴笠为了显示军统在“防共”上的效能,不仅想在桂林严密监控“八办”,还准备在撤退路上设伏,争取一举抓获八路军桂林办事处的关键人物。为此,他特别把一项重要任务交给心腹韦贤:在通往重庆的要道上设卡检查,务必截获李克农。

1941年1月21日,李克农带着重要文件和一批工作人员,从桂林出发,乘坐汽车向重庆方向行进。这一路,他早有预感不会太平。车队采取昼伏夜行的方式,尽量避开一些常规检查站,遇到盘查也格外谨慎,能绕则绕,不能绕就耐心应对。

几天后,他们来到了贵州通往重庆的最后一道检查站——一品场。这个位置距重庆只有约七十公里,是必经之路。戴笠正是把这里视为“最后一道网”,交由韦贤亲自坐镇,动用了不少得力干将。

车辆缓缓驶近检查站时,李克农远远看到军统人员的布置,就意识到情况麻烦。他示意车上同志镇定,不要露出慌乱。车刚停稳,一队军统特务就将车辆严密包围,气氛一度紧张到了极点。

按理说,军统头子见到目标人物,应该立刻盘问、控制。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人意外——当李克农从车上走下来时,韦贤先是一愣,随即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这并不是出于客气,而是出于身份判断。

原因在于,李克农此行并不是穿着普通便服,而是一身国民党少将军装。他早就估计到,在最后关口等待自己的,必然不是一般哨兵,而是军统的老手。单靠几句解释混不过去,干脆“瞒天过海”,把自己伪装成一支“特殊部队”的指挥官。

据李克农之子李力回忆,当时韦贤盘问他:“是哪一路部队?”李克农沉着回答:“第18路军。”这几个字看似平淡,实则大有文章。所谓第18路军,是陈诚统领的一支嫡系部队,被视为蒋介石的“御林军”。在国民党内部,陈诚的地位极高,有“第二号人物”“蒋介石替身”的说法。连戴笠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再加上李克农身上整齐的少将军装、车上人员的配合态度,以及这支“部队”携带的公函材料,都与他的身份说法互相印证。韦贤看着臂章上的数字“18”,再联系平日对陈诚部队的印象,一时不敢有丝毫怠慢。

试想一下,在那种气氛中,一旦误把陈诚系统的部队当作“嫌疑对象”强行盘查,事情闹到上层,责任可大可小。韦贤既想在蒋介石面前立功,又不敢得罪“御林军”。权衡之下,他宁可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仅如此,他还为了表示“重视”,决定亲自护送这支“第18路军”的车队前往重庆。李克农顺势接受这个“护送”,等于让敌对情报机关的骨干,做了自己最后一程的保镖。整个过程看似荒诞,背后却是对国民党内部关系、人物性格和权力结构极其细致的把握。

车队进入重庆后,李克农尽快与南方局取得联系,按照中央原定安排,整理好资料,继续踏上回延安的路程。等到戴笠从各路情报中拼凑出真相,发现自己费尽心机要抓的人,竟被自家心腹“安全护送”通过关卡时,怒不可遏,大骂属下“睁眼瞎”。不过,这种懊恼已经于事无补。

不久之后,李克农安全抵达延安。毛泽东见到他时,心里显然松了一口气。据回忆,当听说他在重重封锁下回到根据地,毛泽东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回来的?”李克农简单讲了“一品场”那一段经过,窑洞里顿时笑声一片。这种笑声背后,有欣慰,也有对敌人愚蠢中的可怕的清醒认识。

四、晚年谢幕与历史评价

从1920年代的芜湖、北平,到上海的隐蔽战线,再到中央苏区、抗战时期的各个秘密战线,李克农的工作轨迹,在公开史料里并不算耀眼。然而,正是这种“不显山露水”,成就了他“特工之王”的名声。与很多打大仗的将领相比,他的“战场”更隐蔽,风险却毫不逊色。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国家对情报工作极为重视。在新的制度框架内,隐蔽战线人员逐渐从幕后走向台前,承担起安全、外交、军情等多方面任务。李克农也在这一阶段,担任重要职务,为新政权的巩固继续出力。他的思路不再只局限于单一的“敌后秘密战”,而是延伸到制度建设、情报体系规范化等方面。

1955年授衔时,他被授予上将军衔。这一决定,在军队系统内部引起不少议论:一个没有指挥过战役、甚至没有上过前线阵地的干部,居然与久经沙场的兵团司令同列上将。实际上,授衔不仅看“枪林弹雨”的经验,还看对党和国家整体安全的贡献。在高层看来,他在敌人心脏地带扭转多次大局的作用,完全配得上这块军衔。

进入1960年代,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和多次生死关头留下的隐患,逐渐显现出来。1962年2月9日21时,李克农因脑软化在北京协和医院去世,终年六十三岁。这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中共特工王”,安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对于他的离世,许多老一辈革命者感到惋惜。76岁的董必武专门赋诗悼念,其中一句“能谋颇似房仆射,用间差同李左车”,把李克农与唐代名相房玄龄、汉代谋士李左车相比,既是诗意表达,也道出了他身上那种善谋、善用间的信息工作特质。

回过头看,从鸡窝街走出来的这个少年,一步一步走进20世纪中国最危险的地带,用几乎全部精力投身隐蔽战线。顾顺章叛变后的紧急抢救,桂林到重庆一线的生死过关,这些惊险片段连在一起,并不构成传奇故事里的“戏剧人物”,而是确确实实影响历史走向的真实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在许多后来者看来,他那身并不起眼的上将军装里,藏着的是另一个维度的战功:没有硝烟,却关乎存亡;没有冲锋号,却要在敌人身边保持清醒。这样的角色,在共和国的创建史中,确实值得被反复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