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冬,北京的夜风已经带着寒意。机关大院的走廊里灯光昏黄,穿军装的人脚步都不慢,却都压得很轻,生怕惊动谁的思路。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条决定新中国国防科技走向的消息,在少数人之间悄然传开:国家准备在科学和国防上,走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有意思的是,这条新路,并不是从实验室里某个公式推算出来的,而是从一次看似普通的电话开始。接到电话的人,是刚从战场时代走过来的张爱萍,那一年,他已经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却对“原子能”“导弹”这些词,还十分陌生。
那通电话,是陈毅打来的。
张爱萍放下听筒,穿过院子时,心里有些打鼓。他熟悉的,是战场上的兵力部署,是炮兵阵地的火力配置,却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推到国防科技这条路上。而等在办公室里的陈毅,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份截然不同的“任务书”。
一、新路开启:从“山药蛋”到“原子弹”
进入办公室,陈毅开门见山:国务院新成立了科学规划委员会,要搞一个全国科学技术十二年规划。会议刚开过第一场,接下来研究国防科技,要张爱萍去参加。
张爱萍一听,下意识地摆手:“我只知道山药蛋,不懂什么原子弹。”话里半真半玩笑,却也透着实在。他出身四川,从小在农村摸爬滚打,对粮食作物熟得很,对原子核结构,那真是一片空白。
陈毅的反应却很直接:“不懂不会学?谁是一生下来就会的?”这一句略带“熊”的话,把客气话挡了回去,也把张爱萍推上了后来那条漫长的科研之路。不得不说,这种“硬推式”的安排,在当时并不算少见,但能扛住压力并做出成绩的,却并不多。
1955年到1956年前后,正是国家从“打天下”转向“建天下”的关键阶段。从1925年参加革命,到1956年前后,张爱萍这三十年,几乎一直在打仗、带兵、搞军事指挥。而从1956年主持国防科技规划开始,到1987年退下领导岗位,他又用整整三十年,扎在国防科技和国防工业里。
会议开完,他根据讨论的精神,写出了《关于十二年内我国科学对国防需要的研究项目的初步意见》。说起来是“初步意见”,其实当时很多领域连门槛都刚摸到,连基础数据都要从头查起。但这份材料,等于给此后中国国防科技的发展,画出了最初的大致轮廓。
有意思的是,张爱萍并没有沉浸在“写材料”的成就感里。他很快意识到,仅靠国内摸索,速度赶不上形势的变化。于是,他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组织代表团去苏联学习和谈判,请求对方在原子弹、导弹、航空等方面提供技术援助。
这个设想得到聂荣臻的支持。后来,中苏之间就生产新式武器和军用技术装备,签订了系列协议。在那个阶段,中国的国防科技步子迈得很快,很多关键节点,都有苏联专家的影子。看上去,路似乎铺得不算差。
遗憾的是,顺利,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1960年7月16日,苏联突然单方面撕毁协议,照会中国:停止执行原子能工业及国防工业援助协议,撤走全部在华专家,终止设备材料供应。消息传到北京时,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原子弹事业,刚起步就遇到断供,这条路还能不能走下去,成了摆在最高决策层面前的难题。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陈毅说出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话:中国人就是要把裤子当了,也要把原子弹搞出来。这句看似夸张的话后面,是非常清楚的判断:这件事,不是“可做可不做”,而是非做不可。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把“摸清原子能工业底子”的任务,交给了张爱萍。
面对这个任务,张爱萍坦白地说“我不懂”,并不是推脱,而是在阐明客观情况。不过,既然任务已经落在肩上,他也没再绕圈,直接把“补课”提上日程。他在家里的饭厅墙上贴起了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还用红圈标出铀235和铀238。对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来说,这种学习方式有点“硬啃”,却极有代表性。
当然,他也很清楚,仅靠自己啃书本,远远不够。原子弹工程这种级别的项目,必须靠专业队伍。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简单却实用的标准:找助手,得兼具两样本事——会管理,又懂科学技术。这两条,他一个都不打算退让。
最后,他看中了两个人:刘西尧和张震寰,都是名校出身,对专业领域熟,行政协调能力也不差。这种“知人善任”的眼光,在后面的工作里,一次次显出价值。
人员到位之后,张爱萍没有急着发号施令,而是选择先去找行家“请教”。他主动登门,到核物理学家、核武器研究所副所长朱光亚那里,开门就说:“请你赐教。”身为副总参谋长、国防科委副主任,上将军衔的他,放下架子一点不含糊。
朱光亚当时才三十七岁,抬头看到这么一位高级将领站在身边,第一句话是:“我把工作情况给您汇报一下。”却被张爱萍摆手打断:“今天不是听你汇报,是来向你请教的。我只知道皮蛋、鸡蛋,对原子弹一点不懂。不懂它,怎么去摆弄它呢?”
这几句话,说得不见外,听起来甚至还有些“幽默”,但对科研人员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尊重。
二、戈壁前线:两条指挥线与“响”字帐篷
1963年春天,核研究所从北京迁往青海。从城市到戈壁,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还是生活方式和心理状态的巨大跨越。为了动员大批科研人员走进荒凉的高原,张爱萍在大会上说了一段话,很多亲历者过了几十年都还记得:
“一个人来到世上,无非两条路,一是要做官,一是要做事。要做官的,你们就留下,我那里无官可做;要做事的,就跟我走!戈壁滩上能做成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天苍苍,野茫茫,到处青山埋忠骨。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签名。”
这样的说法,既直白,又带着一点悲壮。许多科学家确实是被这番话打动,最后签下名字,去了那片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们中的不少人,一生就再也没有回到热闹的都市舞台,却在荒凉地方,留下了极硬的一笔。
张爱萍对科研人员,并不只是“情感动员”。在具体组织上,他很快意识到,军事系统传统那一套“单线指挥”方式,用在“两弹一星”这种高度专业化的系统工程上,很容易出现问题:行政指令压得太死,专业判断就伸不开手脚。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他推动建立了一种颇为新鲜的制度:两条指挥线。一条是行政指挥线,负责组织保障、协调关系;另一条是技术指挥线,以总工程师为核心,由科学家专家主导专业问题的决策。行政系统不过多干预技术路线,技术团队也清楚自己在“技术线”上的责任。
有意思的是,这种做法在当时很多人看来有些“破格”,毕竟习惯了“一元化”领导。但事实证明,这个制度安排极大激发了科研队伍的积极性,也减少了不必要的扯皮。多年之后再看,会觉得这种划分,眼光确实长远。
对于科研人员,张爱萍还有一句话,重复说过不少次:“你们大胆地去做,成功了,成绩是你们的;失败了,责任是我的。”这种表态,不是场面话,而是给科学家吃下“定心丸”。在复杂工程里,谁都不敢保证每一步都绝对正确,需要有人愿意扛住可能的风险。
1964年,中共中央决定进行第一次核试验。上面下达的要求只有十六个字:“一定保响,基本保测,确保安全,一次成功。”话不多,但每一条都重如千斤。对试验总指挥而言,这既是目标,也是压力。
在试验场指挥部的帐篷上,张爱萍亲手写了一个大大的“响”字,贴在门口。这个字写得又粗又壮,看起来简单,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核心的一点上:必须响,不能哑火。
10月15日深夜,他几乎整夜未眠。凌晨两点,他还把春雷文工团团长郝作非叫来,问舞台布置和演出准备情况。试验现场安排文工团,是为了在关键时刻鼓舞士气。张爱萍问得很细:“气候变不变,你们有把握?”对方给出的回答很干脆:“有!保证完成任务。”
10月16日清晨,他和李觉、朱卿云等人到各单位逐个检查。能不能拉闸,能不能及时测量数据,人员能不能在危险时刻守在岗位上,这些他都要确认。检查结束后,他在现场简短鼓励了一番,各单位人员齐声应答:“保证完成任务!”没有复杂口号,更多的是紧绷的神经和背后的准备。
下午14时30分,他和刘西尧进入距爆心60公里的白云岗观察所。指挥所挖了一道半人深的堑壕,张爱萍就站在堑壕里安排工作。随着“零时”临近,现场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当时守在电话机旁的参谋姚献新,后来回忆过那几分钟。他说,临爆前,按规定堑壕里的人都要蹲下、背对爆心。他按要求蹲下,回头一看,张爱萍还站着,目光一直盯着铁塔方向。他下意识站起来,刚抬头,就被张爱萍按住:“你们还年轻,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这个老头子,眼睛已经花了,伤一点也没什么。”
就这么几句话,是很朴素的老兵思维,却把“谁该多活几年”的问题看得很轻。试想一下,在那样的关键时刻,多数人心里挂念的可能是试验成败,他却还记得“让年轻人蹲下”。这一点,也算是他身上那种老一代军人的本能流露。
15时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上空爆炸成功。强光之后,蘑菇云腾起,地面震动清晰可感。张爱萍立刻拿起电话,向北京报告:“原子弹已按时爆炸,试验成功了!”
消息传到中南海,毛泽东第一反应是:要确认是不是“真的核爆炸”。因为在国际舆论场上,一旦有任何含糊,其它国家马上会提出各种质疑。于是,张爱萍很快签发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说明爆炸过程、释放能量和观测数据。这份材料送到北京,也成为当晚对外宣布的底气之一。
同一天晚上,在接见《东方红》演出人员时,毛泽东让周恩来在现场宣布这一消息。台上灯光明亮,台下掌声雷动,很多人那一刻还不太清楚这件事的长远意义,只知道这是新中国彻底“挺直腰杆”的标志之一。
在戈壁滩上,张爱萍写下了一首词:“东风起舞,壮志千军鼓。苦斗百年今复主,矢志英雄伏虎。霞光喷射云空,腾起万丈长龙。春雷震惊寰宇,人间天上欢隆。”词不算复杂,却透出一股沉稳的自信——这次,不是靠谁“施舍”,而是自己硬闯出来的。
三、三家三线:两个老帅与中央专委
原子弹试验成功之后,一个新问题马上摆到台面上:这样巨大的工程,涉及的单位太多,光靠原有的组织方式,早晚要卡壳。
在那段时间里,我国的军事工业和军事科研,主要由三块组成:军队系统、国防工业部门、国防科研院所。它们横跨军队和国务院两大系统,由贺龙、罗瑞卿、聂荣臻等领导负责。每一块都有各自的任务和权力,牵扯到项目、人事、经费,谁都不愿轻易让步。
张爱萍那时既是主管装备的副总参谋长,又被任命为国防科委副主任,后来还兼任国防工办副主任。说得直白一点,他等于在三家之间来回奔波,当“总管家”。基地建设、科研机构编制、试验场建设,都绕不开他。
在他看来,原子弹工程看上去盘子大,其实很多关键环节都埋在国民经济的各个部门里:有的是冶金,有的是化工,有的是精密加工。要把这套系统真正运转起来,必须有更高层级的统一协调。于是,他提出希望由中央和国务院出面,组织一次全国性的“大协作”“大会战”,把各条战线拧到一起。
问题在于,原有架构下,各家都不乐意让别人“管太多”。他试图推动把总参、国防科委、国防工办的工作力量整合起来,起码形成比较顺畅的统一指挥,但落实起来阻力很大。哪一家都认为自己责任重大,谁也不愿把“牵头权”交出去。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他在三处都挂了职,很多矛盾最后都堆到他面前。出于本能,他想做“整合人”,但客观情况一时难以改变。只能边协调边推进,用人情、原则和实际需要一点点往前挪。
邓小平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他谈话的。
有一次,邓小平专门把他叫去,说话方式一如既往地干脆,带着一点幽默:“不要让两个老帅打架喔。”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意味深长。两个“老帅”,指的是贺龙和聂荣臻。两人都是带兵打天下的元帅,在各自负责的领域,威望极高。如果因为协调问题产生摩擦,不光影响工作,还可能牵动更大范围的人心。
邓小平这句话,其实等于给张爱萍定了一个隐性任务:既要把事情办成,又要把人际关系处理好,尤其要避免在高级将领之间制造不必要的针锋相对。换个角度看,这也是对他个人能力和处事风格的一种信任——要不然,也不会让他去“当和事佬”。
不过,仅靠个人协调能力,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原子弹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有一个权威更高、能统筹三家的机构出面。意识到问题所在后,罗瑞卿、张爱萍等人反复研究,并报请中央决策。
在毛泽东同意下,中央专门委员会成立。这是一个规格极高的组织机构,其地位一下子从“国务院部委一级”提升到“中央常委一级”,直接成为当时全国权威最大的工程指挥部。这意味着,对“两弹一星”相关的重大事项,可以在更高平台上统一拍板。
中央专委成立后的第一次会议,各方成员畅所欲言,提出各自的意见,既有技术层面的,也有组织协调上的。会议结束后,罗瑞卿私下对张爱萍说了一句意味很重的话:“我们这些人还兼着别的职务,周总理的意思,下一步,原子弹要靠你上去抓了。你要全力以赴。”
聂荣臻那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为了让张爱萍真正腾出精力,他主动提出,总参那边的工作由其他同志分担。这样的安排,在很大程度上,是把更多责任压在张爱萍身上,同时也是一种信任。
不久之后,张爱萍参加了中央书记处的会议。邓小平在会上对他说:“毛主席已经定了,你就放手大胆地干吧。干好了,功劳是你们的;干坏了,就算是书记处的。”这句话他后来多次回忆,印象非常深刻。
这番话,和他对科研人员说的那句“成功是你们的,失败是我的”,形成了一种有趣的上下呼应。上面给他兜底,他给科研人员兜底。这样的责任链条,往往比空泛的动员更管用。
从那以后,他成了周恩来的主要助手,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负责“两弹一星”工程的组织和落实工作。周恩来相当于总指挥,贺龙、聂荣臻、罗瑞卿是副总指挥,张爱萍则起了类似“参谋长”的作用,把复杂系统中的每一个环节,尽可能衔接好。
第一次核试验任命他为总指挥,是对前期工作的一种肯定,也是后续一系列试验的起点。原子弹之后,还有氢弹,还有导弹核武器结合的系统试验,层层推进,直至形成较完整的战略威慑力量。这其中,很多地方看不见他的名字,却都能看到他主持搭建的组织框架在发挥作用。
四、从“保军”到“养军”:国防科技的另一条路
时间来到1980年代初,中国面临的新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爆炸”的问题,而是“怎么在有限资源下,既保证国防,又推动经济建设”。
在前一阶段,国防工业以“保军”为主,重心放在武器装备研制和生产上。随着形势变化,单纯靠“保军”模式,很难维系庞大的国防科技体系。厂房、设备、人才,如果只在少数试验和生产中使用,成本太高,利用效益也说不上好。
1982年,张爱萍向中央提出了新时期国防科技和国防工业发展的指导方针,被概括成十六个字:“军民结合,平战结合,军品优先,以民养军。”这十六个字,说起来不复杂,却是几十年摸索后的提炼。
“军民结合”,强调军工企业不能把自己关在高墙里,而要在保密前提下与民用经济联动。“平战结合”,要求在和平时期就考虑战时转用的可能性,避免真正到了紧急关头才临时抱佛脚。“军品优先”,说明关键技术和装备仍然要优先保证军用需求。“以民养军”,则点明一个现实:国防工业要向民用延伸,通过为经济建设服务来获得新生。
通俗一点理解,就是他所说的:核工业在内的所有国防工业,不能只停在“搞武器”上,一定要引向国民经济,让这些技术在民用领域找到用武之地,这样才能持续发展。
其实早在1981年3月,在他的支持下,国防科委和二机部(后来核工业部)就联合提出:在保证军用前提下,把核工业的工作重点,逐步转移到为国民经济服务上来。这个“保军转民”的方针,比1982年的十六字提法略早,是具体到核工业领域的先行探索。
秦山核电站,是这个思路的一个典型落地。1983年6月1日,秦山核电站破土动工,标志着我国自主建设的第一座核电站正式开局。核能从单一的军事用途,开始大规模走向和平利用,为工业和民生提供电力。这一步,不仅改变了核能在普通人心中的印象,也为后续核电工业体系的形成,打下基础。
不仅核电,许多原本只用于军品的材料、工艺和测试手段,也陆续向民用领域推广。精密加工技术进入机床和汽车制造,高可靠性电子元件应用于通信和工业控制,高压密封技术出现在石化设备上。换个角度看,“以民养军”不只是经济安排,也是技术路径的一种延伸。
在1980年代,张爱萍的角色,已经从“工程总指挥”,逐步转为“方向设计者”。他不再天天泡在试验场或工厂,却仍然关心整个国防科技体系如何在新形势下生存和发展。对于很多技术人员来说,从“只搞军品”转向“军民融合”,一开始并不适应,而他提出的这些概念,多少起到了“破题”的作用。
1987年11月,他进入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逐步退居二线。这一年距离他1956年走上国防科技岗位,已经过去整整三十一年。如果把他自己那句“两个三十年”的总结放在这里看,一个阶段结束得算是干干净净。
退下领导岗位之后,他的生活趋于低调,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如果用一句古诗来形容这种状态,“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倒还算贴切。只是对熟悉内情的人来说,他留下的,并不只是几场关键会议、几次重要试验,而是一整套完整而严密的国防科技组织体系,以及那种对科学、对责任、对国家命运的朴素态度。
从“只懂山药蛋”的自嘲,到在戈壁滩上写下“东风起舞”的词句,再到面对邓小平那句“不要让两个老帅打架喔”的轻描淡写,他这一生,在战场与实验场之间,走完了两个迥然不同却又一脉相承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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