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夏天,青岛的海风里还带着些潮凉。7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中央在青岛召开的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正在紧张进行,会场气氛凝重,外面却传来一个并不算大的消息:毛泽东感冒了,而且情况不太对劲。
围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心里都明白,这可不是一场普通的小病。那一年的任务很重,会议一场接一场,八一建军节在即,青岛海上大阅兵已经开始筹备。偏偏就在这个关口,毛泽东在海湾里游完泳,返回住地后出现了明显的不适。他本来也习惯性地没当回事,却没想到,这一次病情越拖越重。
有意思的是,这场感冒,最后竟牵出了一位从沂蒙山区走出来的中医,还把中医药送上了莫斯科的舞台。
一、青岛感冒与一位“陌生中医”
当时的青岛,连续几场雨刚过,七月的海水温度并不算高。毛泽东习惯在工作间隙去海里游泳,既是锻炼,也是放松。那天,他照旧下水,没游多久就上岸了。夜里气温骤降,他从会议室回到住处时,开始觉得发冷、头沉,很快就出现咳嗽和鼻塞。
随行的西医医生立即给他检查,判断是受凉引起的感冒,按常规开了药。按理说,这种情况很常见,几剂药下去就能缓解。谁也没想到,药吃了几天,毛泽东不仅咳嗽没有明显减轻,反而出现了失眠,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医生又调整用药,以镇静、退热为主,剂量比较谨慎。但新药吃下去,情况仍不见好,咳嗽、鼻塞依旧,精神状态反倒越来越疲惫。会议还在继续,文件堆成小山,毛泽东的工作节奏却被感冒打乱了。周围人看在眼里,心里愈发焦急。
那几天,山东省委书记舒同也在青岛参加会议。他得知毛泽东的病迟迟不见好,特意找到负责保健的同志,听完病情介绍,沉吟了一下,说了一句关键的话:“济南有位中医刘惠民,医术很好,可以请他来看看。”语气虽不重,却带着肯定。
工作人员起初有些迟疑。其一,中央首长的健康问题,万万不敢冒险;其二,对这位中医的情况,他们并不熟悉。有人压低声音问:“剂量要是掌握不好,出了问题谁负责?”舒同当场表态:“这位刘大夫的药我吃过,多次了,治感冒特别灵,出了问题由我来担。”
有了这句话,事情终于向前推进了一步。经过层层请示,刘惠民从济南被匆匆请往青岛,一位在山东行医多年的中医,第一次走进了中央领导人的视线。
刘惠民到了青岛,见到毛泽东时,态度沉稳,不卑不亢。寒暄过后,毛泽东听到他的名字,笑着说:“你这是施惠于民啊,请你给我看看。”一句轻松的话,把气氛缓和了不少。
把脉、望舌、问诊,刘惠民看得很仔细。过了一会,他做出判断:这是风寒内阻、不得外泄,应当用发汗解表的方法,把闭在体内的寒邪宣泄出去。说起来简单,难点在于用药。一张药方写出来,工作人员一看,心里更紧了——剂量不算小,里面还配了几味性烈、有一定毒性的药材,完全不同于前几天西医开的那种“温和方案”。
顾虑又摆到了桌面上。有人提醒:“刘大夫,主席身体特殊,能不能把剂量再减一点?”刘惠民却坚持:“如果一味求轻,药力不够,很难起效。药可以开,但抓药、煎药、服药,这几步一定要人盯紧。”
舒同见气氛紧张,只好再次作保:“他治感冒的药,我吃过不止一次,真得很灵验。”最后,还是决定尊重毛泽东本人的意见。工作人员把情况向他汇报,有担心,有劝阻,也转达了舒同的保证。毛泽东听完,笑了一下:“没事,舒同同志都保证了,我不怕。”
这句话相当于给刘惠民吃了一颗定心丸。
二、从沂水郎中到省级名医
要说刘惠民为何敢开这样一张药方,得从他早年的经历说起。
刘惠民出生于山东临沂沂水县,祖上三代行医,家里药香不断。少年时,他看着长辈行医抓药,心里逐渐生出兴趣。1916年前后,他正式拜本村著名中医李步鳌为师,从此开始系统学习经典、方药、脉理。那时的教学并不宽松,白天跟着师傅出诊,晚上在昏黄的灯下抄方背书,一笔一划写下《伤寒论》《金匮要略》里的条文。
几年学成后,他开始独立行医。一边给乡里人看病,一边继续钻研。有一年,当地疟疾流行,百姓苦不堪言。他在一本《海上验方》里看到一个治疗疟疾的方子,反复推敲后决定试用。意外的是,几例顽固疟疾在这个方子调理下,发作次数明显减少,有的病人甚至不再发作。这件事让他对中医经验方的价值有了更深的认识,信心也大大增强。
20世纪20年代,他走出家乡,到了奉天立达中医院,在名医张锡纯创办的医院里边行医边学习。张锡纯主张中西医互相借鉴,这种风气,对刘惠民的影响不小。两年之后,他又考入上海丁仲祜主办的中西医药专门学校,接触到更多现代医学知识。
学成回乡后,刘惠民开门行医,诊室里挤满了附近村镇的病人。他曾立下一个颇为朴素却颇有气节的誓言:穷人看病,随叫随到,远近能走就走,十里以内不在病家吃饭,药费视情况减免。时间一长,“十村八店都知道有个刘大夫,不怕累,不怕穷”的说法传开了。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抗日救亡的浪潮席卷各地。刘惠民并非军人,却忧心国家,他在沂水县创办医药研究所,研究草药,研制简便方。1938年,他参加八路军,奔赴抗日前线,并把原先的医药研究所改为“国医救护班”,负责伤病员的救护。其后,他出任山东省人民抗日游击第二支队医务处主任,一边治病,一边组织中医药供应。
抗战后期,他被调回地方,利用并不充裕的拨款经营中药铺,既要保障抗日军民用药,也要兼顾普通百姓看病。后来,他又到山东大药房担任副经理,在药材调度、临床诊治之间来回奔走。这段经历,既磨练了他的医术,也磨砺了他的性格。
新中国成立后,在地方政府支持下,刘惠民在济南建立中医诊疗所,后来发展为济南市中医院,这是山东较早实行公费医疗的单位之一。紧接着,他又先后担任山东省中医院、山东省中医研究所负责人,开始在更大的平台推动中医发展。
对于医生的职责,他有过一句话,流传颇广:“作为一名好医生,既要有为病人服务的热情,也要有高明的技术,不肯下功夫学习的医生,是庸医,是野医。”话虽不客气,却是他的真实态度。他精通多种疾病的诊治,尤其善治神经衰弱。用的药材大多是常见的,但在他手里能配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婴儿瘫、肝昏迷、乙醇脑炎后遗症、风湿病等,在当时都属于棘手病种,他也敢接、能治。
1956年,刘惠民被山东省人民政府评为省先进工作者,同年又获国务院授予的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到了这一年,他在山东一带已经名声在外。舒同长期在济南工作,自己曾多次找刘惠民看病,效果颇佳,所以1957年在青岛听说毛泽东感冒久治不愈,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这位老中医。
三、中医走进中南海,也走出国门
回到青岛那间临时诊室。药方已经拟好,如何抓药、如何煎煮,刘惠民提了一个颇为严格的要求:必须由舒同的夫人石澜亲自去药店抓药,亲自熬药,而且要在场看着毛泽东把药喝下去。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不是普通病人,这是国家最高领导人,每一步都必须心中有数。
药熬好端来,颜色发深,味道自然很苦。毛泽东看了看,说了句:“中药30年没喝过了,这次再尝一尝也好。”几碗药下去,他的汗出得很畅快。到了第三天,咳嗽、鼻塞、寒战这些症状基本消失,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睡眠好转了,夜里能踏实睡几个整觉,人也精神了许多。
周围人明显松了口气。毛泽东对刘惠民说:“这次感冒总不好,几次换药都不见效,你两剂中药就解决问题了,中医中药好,你的医术也好。”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对一次实际疗效的肯定。
他又对药方里的细节生出兴趣,特别点到一味“酸枣仁”:为什么既用生的,又用炒的,还要捣碎?石澜解释说,生酸枣仁有提神作用,炒熟则偏安神,生熟合用,既不至过分抑制,也不会过度兴奋,达到了调节中枢神经的平衡。这番解释,既合中医理论,又不离生活经验。毛泽东听得很认真,转头对舒同说:“你夫人讲得这么细,将来都可以当医生了。”
青岛会议结束后,紧接着就是一项重要任务:准备11月参加苏联十月革命胜利四十周年庆典。江青提出一个建议,这次去莫斯科,可以带刘惠民同行,既作为保健医生,也为中医争一口气。毛泽东愉快同意。
这件事,背后有两个深层考虑。一则,向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展示中国传统医学的疗效与特色;二则,向国际社会释放一个信号——新中国不仅不排斥中医,反而积极提倡中医。建国初期,国内医学界一度出现轻视中医的倾向,国外对中医更是充满疑虑。此时带一位有真本事的中医出访,象征意义很重。
到了莫斯科,飞机刚落地,在红场迎接的苏联领导人中,有布尔加宁、米高扬等人。寒暄之间,他们注意到了身边这位中国中医,对针灸、中药一连串发问,尤其对针灸治疗某些顽症表示好奇。刘惠民不擅夸张,只是按中医原理耐心解释,讲经络、讲取穴、讲辨证,结合自己治病的具体案例,说得对方听得津津有味。
在苏联逗留期间,他给多位苏联领导人把脉、看舌、开方。有些只是小毛病,有些则是长期困扰的慢性病。治疗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中医的思路和方法让不少人感到新鲜。可以说,这段时间,他在无形中承担起传播中医文化的角色。
访苏前后,还有一件小事,颇能说明刘惠民在毛泽东心中的分量。毛泽东的女儿李敏有个高中同学,名叫王桂芹,被诊断为大脑皮质疲劳,长期头晕乏力,看过许多医生都收效有限。毛泽东听说后,说等从苏联回来,请刘惠民来看看。
返国之后,刘惠民受邀进京,为王桂芹诊脉、开方。药方拿走后,他并没有一直留在北京,而是回济南继续工作。王桂芹在寒假期间按方服药,症状大为缓解。这一变化,让周围人印象深刻。两年后,她旧病复发,毛泽东又安排著名妇科专家林巧稚诊治,这一次的过程更漫长。有人从中得出不同的判断,有人认为病情与生活变化有关,并非完全由药物决定。但有一点不难看出:在重要时刻,毛泽东仍旧倾向于优先想到这位山东中医。
1959年,刘惠民第二次为毛泽东治疗感冒。看完病,他刚写完处方,毛泽东突然来了兴趣,问他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人们常说‘上火’,这个到底怎么解释?”刘惠民先按中医理论讲了一通,讲阴阳失衡,讲脏腑火热。毛泽东听着听着笑了:“你讲的这些,我都不大懂,你看怎么办?”
刘惠民略一思索,换了个说法:“西医学了中医,再用中医的话讲出来,您就懂了。”毛泽东听得眼前一亮:“对咯,关键问题就在这里,西医要学习中医。”这段对话,很有意味,一头连着个人的病情,一头连着国家的医疗方针。
四、从井冈山到北京,中医始终在场
毛泽东对中医的信任,并不是青岛那次感冒才开始的。早在井冈山时期,中医就已经在革命根据地的医疗体系中发挥了作用。
1928年11月25日,他在《井冈山的斗争》一文中写到,当时一打仗就有一批伤员,加上营养不足、受寒受湿,生病的人很多。那时的红军医院设在山上,条件极其简陋,西药匮乏,只能更多依靠中医,采用草药和针灸等方法进行治疗。在那样的环境下,中医药的一个突出优势,就是可以就地取材,不完全受敌方封锁影响。
他当时有过一句颇为务实的判断:根据地缺医少药,必须发挥中医药的作用,把草医草药重视起来,敌人的封锁就难以完全奏效。事实证明,正是这些被后来人称为“土法”的办法,救治了大量红军官兵,支撑了革命队伍度过极为艰难的岁月。
延安时期,他本人患上风湿性关节炎,一逢阴雨,肩臂疼痛,抬手都困难。西药治疗了一段时间,效果有限。一次,延安的知名中医李鼎铭前来探望,替他切脉后颇有把握地说:四副中药就能见效。这个判断,在当时引起不小的争议,尤其是毛泽东身边的西医医生,很难接受让他吃中药的提议。
毛泽东权衡之后,还是决定试一试。他顶住身边人的反对,坚持把四副药按时服完。结果出乎许多人意料,疼痛明显减轻,手臂活动自如。亲身体验过这种不同治疗方式的效果后,他对中医的信任更深了一层,并把李鼎铭推荐给八路军干部战士,让更多人接受中医诊治。此后,中医药在八路军各部队中逐渐扎根,既治病,又培养中医人才。
1948年淮海战役前夕,毛泽东点名让粟裕担任主将。粟裕却一度推辞,说自己从长征一路走到北方,什么大场面都见过,就是现在腰酸背痛、腹痛发作时会昏厥,担心拖累战机。毛泽东很干脆地回答:“你的病我知道,我把药都给你准备好了。”他拿出几盒龟龄集,让粟裕安心服用,专心准备战役。战役结束时,药也吃完了,粟裕的病情得到明显改善,这件事后来在军内流传很广。
中西医之间的关系问题,当年在延安就已经摆到桌面上。有一次,毛泽东问李鼎铭:“有些西医看不起中医,你看边区医药事业应该怎么走?”李鼎铭的回答很平实:“中西医各有所长,只有团结起来才能进步。”毛泽东点头,说这个设想很好,将来一定要推动中西医结合。
1956年,他在与文艺、音乐界人士谈话时,又谈到医学问题。他提出一个思路:要学习外国的近代科学,用这些方法来研究中国的传统医学,从而发展中国的新医学。他举了个例子,中药胖大海其实是进口药材,中医却能把它纳入自己的体系,为所用。他认为,中医之所以能发展,是因为历来都有兼收并蓄的传统,而不是拒绝一切外来之物。
到了1974年,毛泽东已经年过八十,白内障困扰他一年多,视力严重下降,后来几乎看不见东西。中央经过慎重筛选,请中医眼科医生唐由之承担手术。起初,毛泽东并不愿意接受手术,对医生们的话也只信一部分,更倾向于依靠自身抵抗力慢慢熬。然而病情拖下去,已经影响到他处理工作。
唐由之只能一点一点解释。他握着毛泽东的手,把拳头比作眼球,在拳面比划角膜和晶体的位置,用极其通俗的方式讲解白内障的形成和手术原理。毛泽东听得多了,渐渐产生兴趣。知道他爱古诗,唐由之还念了白居易关于“金篦刮障”的诗句,说唐代就有针拨内障的手术方法,如今再结合现代器械和消毒手段,已经形成了一种中西结合的手术方案。
7月23日,手术开始。时间并不长,四五分钟左右便告一段落。唐由之包扎好伤口,说:“主席,手术已经完成了。”毛泽东有些意外:“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没做呢!”第二天换药时,他已经能看见东西,只是还不习惯再度包扎。两人围绕要不要立刻遮盖,又争执了好一阵,最后采取折中方案,让毛泽东戴上特制眼镜,由唐由之守在门外,观察情况。
几个小时后,左眼出现不适,唐由之一看,好在并无严重感染迹象,及时处理、重新包扎,情况稳住了。毛泽东沉默良久,说了一句:“你胜利了。”唐由之回答:“主席,您也胜利了。”他解释,这次手术本身,就是在您提出的中西医结合思路指导下完成的。毛泽东听后,心情明显宽慰许多,愿意再配合包扎几天。
从井冈山的伤兵救治,到延安的中医药试验,再到青岛感冒、莫斯科之行、北京眼科手术,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脉络:中医从偏居一隅的“土法”,逐渐走进国家最高决策者的视野,又被有意识地推向更广阔的舞台。刘惠民只是其中一个代表,却通过1957年的那次感冒,把自己的名字、也把中医的价值,牢牢写在了那段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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