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话说大明永乐十三年,凉州府水南县西隅,住着一户孤苦人家。这户人家没有当家的掌柜,只有位寡妇林苏氏拉扯着年幼的孩子,当家的妇人夫家姓林,娘家姓苏,闺名三淑,乡里皆唤她苏三淑,年方二十二,嫁入林家未满三载,丈夫便在进山采药时遇了山洪,尸骨都未曾寻回,只留下她与刚满周岁的幼子根生,守着一间破旧土屋,艰难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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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淑性子温顺,手脚勤快,平日里靠着给镇上绸缎庄浆洗衣物、缝补鞋袜换些铜板,再挖些野菜、煮些稀粥,勉强糊口。街坊邻里怜她孤苦,时常周济些米面粮油,她却从不白受,总要绣些荷包、纳双布鞋回赠,为人最是良善不过,在这水南县西隅,是出了名的软心善人。

这年秋末,天寒地冻,草木枯黄,山中走兽缺食,便常往村落里来。苏三淑家中清贫,唯有灶间瓦罐里,藏着半块腊月里邻居送的腊肉,她自己舍不得吃,只盼着逢年过节煮给儿子根生补身子,算是给苦日子添一点滋味。

一日夜半,万籁俱寂,唯有窗外寒风呼啸。苏三淑被灶间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幼子根生睡得正酣,小眉头微微蹙着,她生怕吵醒孩子,轻手轻脚披衣起身,摸过床头那盏豆油灯盏,挑亮灯芯,缓步走到灶房门口。不看则已,一看心头一惊——只见一只通体棕黄的黄鼠狼,正踮着脚尖,扒着灶台啃那半块腊肉,身后竟还跟着三只巴掌大的幼崽,叽叽喳喳围着母兽争抢,小脑袋蹭来蹭去,瘦得皮包骨头,模样可怜又可爱。

那母黄鼠狼见灯光照来,非但不逃,反而直起身子,前爪拱起,对着苏三淑连连作揖,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竟似含着泪水,又带着几分哀求。三只幼崽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显然是饿了许久,连逃窜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三淑本就心善,见此情景,哪里还生得起气来。她轻叹一声,将灯盏放在桌案上,伸手取下灶上挂着的腊肉,切下一大半,放在破旧的木碗里,推到黄鼠狼面前,柔声道:“罢了罢了,天寒地冻,你带着崽子觅食不易,这肉便给你们吃吧。往后若是饿了,只管来我灶间,我虽清贫,却也能省出一口吃食,收留你们母子。”

那黄鼠狼似通人性,闻言又对着苏三淑磕了三个头,才带着幼崽啃食起来。自此之后,这黄鼠狼一家便在苏三淑家灶房的柴草堆里安了家。苏三淑每日做饭,总会特意多盛一碗粥、留一块馍,放在柴草堆旁。黄鼠狼也通情理,从不糟蹋家中物件,反倒时常叼来野山鸡、野兔子,悄悄放在门口,算是报答苏三淑的恩情,一来二去,倒像是一家人一般。

日子一晃过了半载,转眼便是永乐十四年的盛夏。这日午后,幼子根生突然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嘴里不停呓语,手脚冰凉。苏三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儿子跑遍镇上药铺,抓了退烧草药,熬了药汤喂下,却不见半点好转,大夫只说孩子体虚,能不能熬过去,全看造化。

夜半时分,暴雨倾盆,雷声滚滚,土屋四处漏雨,雨滴打在床头,更添凄凉。苏三淑抱着奄奄一息的根生,坐在床边,泪水止不住地流。她孤苦无依,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忍不住失声痛哭:“夫君啊,你走得太早,留我孤儿寡母在这世上受苦!根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这家里,若是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该多好啊……”

哭到伤心处,她起身想去灶间重新熬药,刚一转身,却见昏暗的屋中,站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那男子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正对着苏三淑温和浅笑。

苏三淑吓得浑身一僵,油灯昏黄,她从未见过此人,深夜闯入孤女寡母家中,岂能不慌?她连忙抱紧儿子,后退一步,颤声喝道:“你是何人?深夜闯入民宅,快快离去,否则我便喊人了!”

那男子闻言,脸上笑容瞬间褪去,露出几分委屈,上前一步,又怕吓到苏三淑,连忙停住,躬身作揖道:“大嫂莫怕,小生名唤黄书,因家中排行老五,父母长辈乡里邻间皆唤小生黄五郎,祖籍凉州城外,父母早亡,家乡闹旱灾,颗粒无收,一路逃难至此。白日里见大嫂独自带着孩子,辛苦度日,心中不忍,方才听闻你哭诉,便想留下来,给你做个依靠,照顾你与幼子,不求名分,只求有口饭吃。”

苏三淑看着他眼神澄澈,神情恳切,不似奸邪之人,再看看怀中高热不退的根生,心中五味杂陈。她守寡半载,受尽冷眼,此刻有人愿意留下相助,心中竟生出几分暖意。犹豫片刻,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若是你真心相待,便留下吧。”

自此,黄五郎便在苏三淑家住了下来。他手脚勤快,力气又大,耕田、劈柴、挑水,样样做得麻利,将家中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幼子根生,更是视如己出,日夜守在床边喂药擦身,细心照料,不过三日,根生的高热便退了,渐渐恢复了活泼,整日围着黄五郎喊“叔叔”,亲昵得不行。

对苏三淑,黄五郎更是体贴入微,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苏三淑浆洗衣物,他便帮忙打水;苏三淑缝补衣裳,他便在一旁生火;夜里苏三淑哄孩子,他便默默守在门口,驱赶蚊虫野兽,就连街坊邻里借东西、搭把手的小事,他都一一揽下,从无半句怨言。街坊邻里见了,都夸苏三淑苦尽甘来,捡了个好郎君,都说这是善人自有天照应。

可日子一久,苏三淑心中,却渐渐生出几分疑虑,总觉得这黄五郎,身上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其一,他从不吃葱蒜,也不碰鸡血,平日里只吃素食,偶尔吃些肉食,也只挑瘦得不能再瘦的精肉,半点腥膻都沾不得;其二,他嗅觉异常灵敏,家中藏在柜底的干粮,他不用找,一闻便知,山中哪里有野果、野菜,甚至哪里有野兔山鸡,他都一清二楚,每次进山都能满载而归;其三,每到月圆之夜,他便辗转难眠,总要起身到灶房待上半个时辰,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柴草腥气,问起只说夜里燥热,出去透气;其四,他从不脱外衣睡觉,腰间总系着一个布包,无论白天黑夜,从不离身,问起时,只说是祖传之物,不能离身,神色间总带着几分闪躲。

苏三淑心中犯嘀咕,甚至夜里偷偷琢磨,这黄五郎莫不是什么山精野怪?可念及他对自己和根生的好,对这个家的真心付出,又将疑虑死死压在心底,只当是自己多想,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转眼又是一年,永乐十五年秋,苏三淑与黄五郎的女儿福妹降生,一家四口,其乐融融。黄五郎对一双儿女更是疼爱有加,有求必应,苏三淑也渐渐放下心防,只当自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得了这般良人,日子过得越发安稳。

可平静的日子,并未长久,藏在心底的疑虑,终究还是撞破了真相。

这日深夜,苏三淑起身给小女儿喂奶,睡眼惺忪间,伸手去摸身旁的黄五郎,触手之处,却并非温热的人身,而是一片光滑柔软、带着淡淡腥气的皮毛。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身边躺着的,哪里是什么俊俏郎君,竟是一只体型硕大、毛色金黄的黄鼠狼!

苏三淑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砖上,疼得钻心,床头的油灯被打翻,屋内一片昏暗,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得那黄鼠狼皮毛泛着冷光。

那黄鼠狼被惊醒,身子一晃,周身泛起一层浅黄光晕,瞬间化作人形,正是黄五郎。他见苏三淑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连忙上前搀扶,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褪下来的淡黄色皮毛,正是他腰间从不离身的布包之物。

“媳妇儿,你莫怕,莫怕!”黄五郎声音急切,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扑通一声半跪在地,“我并非歹人,我便是当年你收留的那只母黄鼠狼之子!当年我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三人,寒冬腊月无处觅食,是你心善,分我们腊肉,留我们吃住,救了我们全家性命。我见你独自带娃,孤苦无依,便苦修化形,前来报恩,只想护你一世安稳,陪你儿女绕膝,绝无半分害你之心!”

苏三淑瘫坐在地,看着他手中的黄鼠狼皮,又想起平日里他的种种古怪之处——不喜葱蒜、嗅觉灵敏、月圆夜守灶房,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皆是兽类本性使然。她又惊又怕,又觉心酸,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衣襟。

黄五郎见她哭泣,心如刀绞,将皮毛紧紧抱在怀中,低声道:“这皮毛,是我的本命原皮,离了它,我便无法维持人形,时日一久,更会损耗修为,性命不保。我怕你知晓真相后嫌弃我是异类,将我赶走,便一直隐瞒,是我不对,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苏三淑沉默良久,想起这一年多来,黄五郎对自己的体贴,对根生的疼爱,对这个家的掏心掏肺,心中的恐惧渐渐散去,只剩下不舍与不安。她拉着黄五郎的手,哽咽道:“我不怪你,我只是害怕,害怕你有朝一日修炼圆满,便离我而去,留我和孩子再次孤苦。你若真心待我,便把这原皮留给我,我收着,便知你不会走了。”

黄五郎闻言,面露难色,那本命原皮是他的命根,可看着苏三淑期盼又脆弱的眼神,终究不忍心拒绝,咬了咬牙,将本命原皮递了过去:“你放心,我既认定了你,便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原皮,你便收着吧。”

苏三淑小心翼翼将原皮收好,藏在衣柜最深处,压上重重的木箱,心中总算踏实了,只觉得这般一来,黄五郎便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可谁知,不过半月,黄五郎便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先是食欲不振,饭食难进,后来卧床不起,短短几日,便病得骨瘦如柴,气息奄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三淑守在床边,日夜照料,煎药喂水,哭红了双眼,心中慌得无以复加,却不知缘由。这日,黄五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苏三淑的手,气若游丝,眼中满是恳求:“三淑,求你把原皮还给我吧……那是我的命根,没了它,我撑不住了……我答应你,就算拿回原皮,我也绝不离开你和孩子,生生世世,守着你们,哪怕化作原形,也伴你左右……”

苏三淑看着他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模样,心如刀绞,这才幡然醒悟,自己一时的私心,只顾着抓住这份安稳,竟险些害了他的性命。她泪如雨下,连连点头,连忙翻箱倒柜,撬开木箱,找出那张本命原皮,颤抖着递到黄五郎手中。

黄五郎接过原皮,紧紧抱在怀中,不过片刻,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原本枯槁的面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有力起来。不过半日,便能起身下床,像往常一样,灶前灶后忙碌,烧火做饭,做了苏三淑最爱吃的粥饭,端到床边,眉眼依旧温润。

苏三淑看着他恢复如初,扑进他怀中失声痛哭:“都怪我,都怪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安心,却不顾你的性命……我不该贪念这份安稳,险些害了你……”

黄五郎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语气没有半分埋怨:“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怕失去我,怕再次过上孤苦的日子。你当年一念善念,救了我们全家,我此生便是为报恩而来,纵然粉身碎骨,也不会离开你。往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自此之后,黄五郎再也不曾隐瞒身份,偶尔显露些许小神通,帮苏三淑打理家事,驱赶灾祸,家中日子越过越红火。苏三淑也彻底放下心防,与他恩爱相守,一双儿女健康长大,乖巧懂事,孝顺双亲,成了水南县人人羡慕的好人家。

街坊邻里知晓了这段往事,无不感叹苏三淑的良善,都说她是好心有好报,善人终得善缘。

这正是:一念善心起,福报自然来。莫道生灵无灵性,知恩图报胜凡人。为人但存方寸善,一生安稳福满堂。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朝夕安稳,而是一颗赤诚善良的心,心善之人,天必佑之,德厚之人,福必随之。纵是异类,亦懂报恩,何况世人?存善念,行善事,方能得善终,修得一世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