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她们走后,李迪农在塘埂上坐了很久,直到夜幕四合。
哑巴女被送去救助站上车时的那一刻,那双清澈又惶恐的眼睛,总在他梦里出现。太像了,尤其是抿嘴时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和阿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莲。
是的,阿莲。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沉睡了二十多年,此刻轻轻一碰,依旧疼得钻心。
那是2001年吧?他在东莞的一家制衣厂做裁床工,阿莲是流水线上的广西妹。她爱笑,说话带着软糯的桂柳口音。阿莲告诉他,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她的父母给她在老家定了亲,男方是个游手好闲的牌鬼,仗着老爸是村支书,开了家超市,说只要她同意,超市归她打理,不用辛苦打工了。
阿莲把自己的身份证给他看,让他记住她的生日。他看了,也记住了身份证上的地址。年轻的爱情像野草一样在流水线的轰鸣和汗水中疯长。但阿莲的父亲有一天打电话给她,骗她说母亲病重,想看她最后一眼。她请假回到家,猝不及防地就被父亲锁在房间里。
他记得那个清晨,他还在厂里的宿舍里睡觉,接到阿莲带着哭腔的电话:“农哥,我爸他们把我锁在房间里了……过三天就要我和那个人结婚……”
他什么都没想,从床上蹦起来就往东莞汽车站赶。东莞到柳州近六百公里,大巴车开了六个多小时,下午快四点的时候,他到了阿莲的村子,守在阿莲家那栋自建楼对面的甘蔗地里,与阿莲不停地发短信。整整十个小时,凌晨两点,全村的人都在睡梦中,他从甘蔗地里钻出来,悄悄地潜到阿莲房间的窗前。他轻声喊一声阿莲,阿莲就把玻璃窗打开了。窗子安装了钢筋,他让阿莲从房间里递两件旧衣服出来,他把衣服拧成条状,放在臭水沟里浸湿,又找来一根木棒,衣服穿过两根钢筋,再用木棒缠着条状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拧,那钢筋慢慢地张开,拧了左边又拧右边,空间大了,阿莲试着脑袋钻出来,接着身子一点一点出来了。两人手拉手,放开脚就跑。
私奔的路,比他们想象中最坏的打算还要艰难一百倍。
他们不敢坐车,只能沿着国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晚上睡在废弃的采石场,或者桥洞下,互相搂抱着取暖,两人的肚子里因为饥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他们很幸福,在一起就是幸福。
他曾为了两个肉包子,跟小饭馆的老板打了半小时的零工,洗堆积如山的碗盘。阿莲就在后门眼巴巴地等着,拿到包子时,她掰开那个沾了点油污的,把干净的一半塞到他手里。
“我们以后会有钱的,农哥,”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们年轻,有手有脚,多赚点钱,好好过日子。”
由于没请假就离开,且又超过三天,他被厂里当作自动离厂处理,一分钱的工资都没有。而这时候,他身上的钱也不多了,为了避免被查暂住证,他不得不带着她进了一家鞋厂,有吃有住,但工作时间十二个小时,加班三个小时,最难熬的是那刺鼻的橡胶味,让人头晕发胀。两人咬着牙做了两个月,拿了一个月工资,就离开了那家每天有新人进来,旧人离开的鞋厂。后来他拿出一部分工资,在城乡结合部租了间最便宜的棚屋,在最困难的时候,两人发现棚屋的角落里有一小包被人遗落的泡面调料,就烧了一碗水,把调料倒进碗里搅拌,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那味道真是好极了。
命运没有放过他们。阿莲的父亲托人在阿莲的闺蜜那里打听到了他俩的住处,从广西赶来把阿莲押回了家。那天阿莲没有出去,他则在外面干苦力活。
那天他下工回来,看到棚屋里一片狼藉,阿莲不见了。邻居哆哆嗦嗦地告诉他,来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广西男人,把姑娘强行拖上车拉走了。
他像疯了一样,把做苦力挣的所有的钱都塞进腰带,再一次乘坐班车,一路追到了广西柳州。
这一次阿莲的手机被父亲收缴了,他没有阿莲的半点消息。不敢进村,只能在村子后山的林子里躲着,找机会。
后来他终于辗转得到消息,阿莲被锁在家里,以死相逼,绝食抗争,却依旧换不来父母的丝毫松动。他们甚至当着她的面,烧掉了她偷偷藏着的,他和阿莲在东莞的一张合影。
最后一次,他混在赶集的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被家人“押送”着的阿莲。她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才爆发出一点惊人的光亮,随即又被巨大的绝望淹没。
她看着他,用力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第二天,就传来了阿莲跳河的消息。村里人说,那姑娘性子太烈了……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在那条吞噬了阿莲的河边坐了三天,水米未进,直到被附近的村民发现,报告了当地的民警,最后被遣送回了都梁。
夜风带着水塘的湿气吹来,李迪农打了个寒噤,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里挣扎出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热。
阿莲死了。这是二十多年来他被迫接受的事实。
可那个哑巴女……
她那酷似阿莲的眉眼,她那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突然出现在迴水湾的诡异,以及她看他时,那种超越陌生人的依恋眼神……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如同暗夜里的闪电,瞬间劈亮了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阿莲当年没有死呢?
如果她被下游的人救起,如果她因为种种原因,包括家人的监视、心灰意冷、为了保护他、而对命运屈服,最终与村支书的儿子结了婚,生下的哑巴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死死盯住救助站所在的方向。之前所有的疑惑、怜悯,还有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萦绕心头的亲切感,此刻都找到了汹涌澎湃的出口。
不能再等下去了。一刻也不能。他走进棚子里的睡房,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和阿莲二十多年前的合影。
他必须立刻去弄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哑巴女,究竟是谁。为什么和阿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的出现,究竟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还是阿莲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送给他的沉重的礼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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