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西北戈壁深处,某导弹发射基地,控制中心。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蜂鸣声,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灾难倒数计时。
“倒计时十秒!”
冰冷机械的广播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一位肩扛将星、满脸风霜的老将军,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串鲜红的数字,那双曾在朝鲜战场上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他身旁,基地主任王建功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冷笑。他的目光越过将军的肩膀,像毒蛇一样钉在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工程师身上。
那个工程师叫陈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瘦削得像一根戈壁滩上的红柳。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操作台上。
“五!”
“四!”
“三!”
“警报!警报!三号推进器压力异常!”
刺耳的警报声猛然炸响!
老将军的身体狠狠一颤,猛地回头,怒吼道:“怎么回事!马上中止发射!”
王建功一步上前,指着角落里的陈建,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痛心疾首”:“报告首长!我早就说过,陈建同志的方案太过激进,他擅自修改了燃料注入流程,这……这是拿我们国家最重要的战略武器当儿戏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愤怒的、质疑的、鄙夷的,全都聚焦在了陈建身上。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陡然下滑的压力曲线,嘴唇被牙齿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手,正悬在一个猩红的、标着“紧急制动”的按钮上方,微微颤抖。
按下,发射失败,他将成为千古罪人,父亲一生的清誉,将因他而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不按,弹毁人亡,整个基地,几十年的心血,无数同志的生命,都将化为一团冲天火光。
老将军的吼声再次传来,带着雷霆之怒:“陈建!我命令你!立刻中止!”
01
时间倒回到半年前。
戈壁的风,像是一把带着沙砾的钝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陈建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军大衣,低着头,快步穿过基地的操场。
他不喜欢被人看见,尤其是在这种全体大会刚刚结束的时候。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工程师陈工吗?怎么走这么快,不多听听王主任的教诲?”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王建功主任最得力的干将,后勤处的刘科长。
陈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风大,冷。”
刘科长几步追了上来,与他并排走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陈工,不是我说你,王主任今天在台上的讲话,句句都在点你啊。”
“什么‘理论脱离实际’,什么‘好高骛远’,还有那句‘有些人,仗着自己读了几年书,就不把我们这些大老粗放在眼里’,啧啧,整个基地谁不知道说的是你啊?”
陈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他知道。
王建功,这位从机关空降下来的基地主任,最擅长的不是技术,而是开会、学习、抓思想。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陈建这种不善言辞、一头扎在图纸堆里的“技术呆子”。
尤其是在陈建不止一次地,在技术研讨会上,用一组组精准的数据,默默地否定了王主任那些“高瞻远瞩”的宏伟构想之后。
“陈工啊,听我一句劝,”刘科长拍了拍陈建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那套东西,在大学里糊弄糊弄学生还行,到了咱们这儿,讲的是纪律,是服从!王主任指东,你不能往西,明白吗?”
陈建停下脚步,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戈壁滩深夜里的星辰,亮得让刘科长有些不自在。
“刘科长,技术问题,只认对错,不认东西。”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变得铁青的刘科长,转身走进了那栋最偏僻、最破旧的二号实验楼。
看着他那倔驴一样的背影,刘科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骂道:“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的臭老九!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二号实验楼里,没有暖气。
冰冷的水泥地面返着潮气,几台老旧的机器覆盖着防尘布,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
这里,就是陈建的“独立王国”。
因为他的研究方向太过“前沿”,被王主任认为是“浪费资源”,所以把他和另外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打发到了这个几乎废弃的地方。
“陈老师,您回来了。”一个叫小李的年轻人迎了上来,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刚烧的热水,暖暖手。”
陈建接过缸子,哈出一口白气,问道:“数据跑完了吗?”
小李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又夹杂着一丝不安:“跑完了!陈老师,您简直是神了!按照您的新算法,‘惊雷’的末端制导精度,可以……可以再提升百分之十五!这要是实现了,咱们就能彻底甩开美国人的‘潘兴’!”
“惊雷”,是他们为国家最新一代中程弹道导弹取的名字。
它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也是陈建来到这片戈壁滩的唯一理由。
然而,这个项目目前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瓶颈——在进入大气层后,弹头会因为高速摩擦产生剧烈抖动,导致命中精度严重下降,这个难题,困扰了整个团队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王建功主任甚至已经向上级打报告,准备放弃原有的气动布局,退回到仿制苏式导弹的老路上去。
只有陈建,不眠不休地计算了三个月,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可变翼扰流”方案。
这是一个没有人敢想,更没有人敢做的方案。
它太复杂,太精巧,也太疯狂。
陈建看着图纸上那流畅而优美的线条,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件武器了。
这是他的孩子,也是他与远在天堂的父亲,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他的父亲,那位在枪林弹雨中为共和国打下江山的开国上将,曾经抚摸着他的头,用那双点兵百万的大手,郑重地对他说:“孩子,我这辈子打的仗,都是为了让你们这代人,不用再打仗。以后,要靠你们,用我们自己的‘铁拳头’,让那些豺狼虎豹,再也不敢伸爪子!”
父亲的夙愿,就是强军,强国。
这个“铁拳头”,如今就在他的笔下,在他的脑海里。
可现在,这个“铁拳头”还没握紧,就要被人强行掰开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小李说:“把数据整理好,做成最简要的报告。明天的技术论证会,是最后的机会了。”
02
第二天的技术论证会,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戈壁滩。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位上,王建功主任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干。
按照流程,各个课题组的负责人轮流汇报进展。
无一例外,全都是“困难重重”、“请求支援”、“建议调整方案”。
轮到陈建的时候,他拿着那份薄薄的报告,走到了台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念一长串的客套话,而是开门见山,直接将自己的核心算法和模拟数据,写在了黑板上。
“……通过在弹头末端增加四片微型扰流翼,并配合我的新算法进行实时姿态调整,我们可以利用高层大气湍流,将原本的阻力,转化为可控的转向动力。根据计算机模拟,这可以将‘惊雷’的命中误差,从目前的五十米,缩小到五米以内!”
五米!
这个数字一出口,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要知道,当今世界最顶尖的导弹,误差也在十米以上!五米是什么概念?那是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激动地站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颤声问道:“小陈,你的数据……可靠吗?这……这在理论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陈建点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理论上可行,模拟数据也完全支持。我请求,能给我一次小尺寸风洞实验的机会,只要一次,我就能证明给你们看。”
所有技术人员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打破僵局的可能。
然而,王建功主任重重地将茶缸墩在桌子上,“砰”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终于抬起了那双小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建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年轻,有冲劲,想搞点名堂出来,这都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是!我们搞的是什么?是国之重器!是维系国家安全的命脉!能凭你一个人的‘奇思妙想’就去冒险吗?”
“你说的那个‘可变翼’,结构多复杂?控制系统要增加多少冗余?万一在发射过程中出现一丁点故障,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王建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搞科研,要脚踏实地!苏联专家的成熟方案我们不用,非要去搞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
“我不同意!这个方案,风险太大,成本太高,完全是纸上谈兵!”
他一锤定音。
陈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攥紧了拳头,争辩道:“主任!这不是奇思妙想,这是经过严密科学计算的!我们不能因为有风险,就故步自封!再走仿制的老路,我们永远都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
“放肆!”王建功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陈建的鼻子骂道,“陈建!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在质疑上级的决定吗?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我……”陈建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一位老同事悄悄拉住了衣角。
那位老同事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同情。
陈建环顾四周,刚才那些眼中闪着光的同事,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他明白了,这场仗,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的不是技术,而是人心。
会议最终以“陈建同志的方案暂缓讨论,集中力量攻关苏式改进型方案”为结论,草草收场。
散会后,陈建一个人,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基地里游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基地后面的烈士陵园。
一座座墓碑,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他们都曾是这片土地的建设者,为了国家的强大,将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
陈建走到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前,缓缓地坐了下来。
这是他父亲的一位老战友,在一次实验事故中牺牲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已经被摩挲得边角发亮的笔记本。
牛皮封面,纸张泛黄。
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传世家训,只有父亲在南征北战的间隙,用缴获来的钢笔,写下的一些战略思考、战术心得,还有对未来的零散构想。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父亲用刚劲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
“当大路被敌人堵死时,我们就从悬崖峭壁上,为后人凿出一条路来。”
看着这行字,陈建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父亲,孩儿不孝,您为我们凿出的路,我……我快要守不住了。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笔记本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国家的顶级科学家,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这片埋葬着无数忠骨的戈壁滩上,无声地痛哭。
03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天,陈建像是没事人一样,照常出现在了二号实验楼。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小李,小张,过来!”
他把两个年轻人叫到身边,摊开一张巨大的图纸。
“王主任不批,我们就自己干!经费不够,我们就用废料!设备没有,我们就自己造!”
陈建指着图纸,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没有风洞,但我们可以造一个简易的烟流模拟器!把模型按比例缩小,用最基础的数据,验证我们算法的可行性!”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犹豫。
这……这是要公开对抗主任的决定啊!
要是被发现了,处分、下放、甚至被赶出基地,都是有可能的。
陈老师,这……这太冒险了……”小张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建转过身,看着他们,语气无比郑重:“我知道冒险。你们还年轻,前途无量,不必跟着我一起赌。你们现在退出,我绝不怪你们。”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转身开始在废料堆里翻找起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显得格外孤独。
小李和小张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光明平坦的前途,一边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悬崖。
许久,小李一咬牙,大步走了过去,从陈建手里抢过一根钢管:“陈老师!我跟你干!造不出我们自己的‘惊雷’,我就是回老家种地,也比在这里天天仿制苏联的破烂强!”
“对!陈老师,算我一个!”小张也跑了过来,“我爷爷是跟着陈赓大将南征北战的老兵,他常说,陈赓的部队,就从没打过窝囊仗!咱们也不能当窝囊废!”
听到“陈赓”两个字,陈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小张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年轻人有些看不懂。
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深深的藏在眼底的……骄傲。
“好!”陈建重重地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好样的!”
从那天起,二号实验楼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白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应付着上面派下来的毫无意义的翻译和测绘工作。
到了晚上,整个基地都沉睡了,这里却灯火通明。
他们用废弃的鼓风机、铁皮桶和玻璃板,硬是拼凑出了一台简陋的烟流发生器。
他们把食堂丢弃的木头板子,一点点削刻成导弹模型。
没有精密的传感器,他们就用肉眼观察,用相机一帧一帧地拍下来,再用坐标纸一点点地手动分析。
那是一段艰苦卓绝,却又激情燃烧的岁月。
困了,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睡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馒头。
支撑着他们的,是心中那个共同的信念——为我们自己的国家,造出最锋利的“惊雷”!
陈建几乎是把家搬到了实验室,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疯狂的计划中。
每当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心灰意冷的时候,他就会拿出父亲的那个笔记本。
他从不看那些具体的战术分析,而是去看那些记录在字里行间的情绪和意志。
“弹尽粮绝,敌军四面合围,然我军士气如虹,此战必胜。”
“雪山之上,空气稀薄,每走一步都如负千斤,然红旗所指,即为方向。”
父亲的文字,像是一股股暖流,注入他几近枯竭的身体。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父亲是如何带着他的队伍,一次次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相比于父辈们经历的生死考验,自己眼前的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月后,奇迹发生了。
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当最后一组数据分析出来时,三个男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三个傻子。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小李拿着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坐标纸,手抖得像筛糠。
实验数据,与计算机模拟的数据,完美吻合!
这证明,陈建的方案,是完全可行的!
陈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下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黎明,就要来了。
04
然而,黎明到来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
就在陈建准备将这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实验报告,越级上报给军委总装备部的时候,王建功主任,却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突然带着一大群人,闯进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好啊!陈建!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果然在这里搞鬼!”
王建功看着眼前那台简陋得可笑的“风洞”,又看了看满地的图纸和模型,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私自进行实验的?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严重的破坏行为!”
王建功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建的脸上。
刘科长紧随其后,狐假虎威地对手下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给我封起来!带走!”
“不许动!”小李和小张像两只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挡在了实验设备前。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这里面的数据,关系到‘惊雷’项目的成败!”小李涨红了脸,大声吼道。
“成败?”王建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们这堆破铜烂铁?简直是痴人说梦!我告诉你们,‘惊雷’项目,已经决定采用成熟的苏式方案,上级的批示很快就要下来了!你们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陈建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看王建功,而是将散落在地上的图纸,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抚平上面的褶皱。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王主任,”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你说我们的东西是破铜烂烂,我不跟你争。但这里面的数据,是真的。我希望你能看一看,哪怕只看一眼。”
他将那份凝聚了他和两个年轻人全部心血的报告,递了过去。
王建功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一把将报告打落在地。
“够了!陈建!我没时间看你这些废纸!”
他指着陈建的鼻子,厉声喝道:“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给我好好地写一份检查!深刻反省你的错误!至于你们两个,”他转向小李和小张,“念在你们是初犯,被人蛊惑,暂时不予追究,但要立刻回到原岗位去!”
“我不走!”小李倔强地喊道,“陈老师没有错!”
“反了!真是反了!”王建功气急败坏,“来人!给我搜!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搜出来!我怀疑他们还在进行非法的破坏活动!”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开始粗暴地翻箱倒柜。
桌子被推倒,仪器被砸坏,图纸被撕得粉碎,在空中飞扬,像一只只折翼的蝴蝶。
陈建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的心,在滴血。
突然,刘科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从陈建那件破旧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了那个牛皮笔记本。
“主任!快看!这是什么?”
他邀功似的将笔记本递给了王建功。
王建功接过来,随意地翻了翻,看到里面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和一些看不懂的草图,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呵,搞得还挺神秘。这是什么?你们的‘武功秘籍’吗?还是跟国外势力联系的密码本?”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蔑地用手指弹了弹笔记本的封面。
“陈建啊陈建,不好好研究技术,整天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了!”
说完,他手一扬,那个承载着两代人强国梦想的笔记本,被他像垃圾一样,轻飘飘地扔了出去,“啪”的一声,掉在了满是油污和灰尘的地上。
那一瞬间,陈建的眼睛,红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猛然炸开!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误解、羞辱,甚至可以忍受自己的心血被付之一炬。
但他绝不能忍受,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玷污他视若生命的东西!
那是父亲的遗物!
是这个国家,无数像父亲一样的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精神火种!
“不许碰它!”
陈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扑了过去,将那个笔记本死死地护在了怀里,仿佛是在守护自己最后的信仰。
05
事情,最终还是闹大了。
王建功以“违抗命令、私藏机密、破坏科研”三大罪名,将陈建关了禁闭,并正式向上级提交了要求将他调离基地的报告。
在报告里,王建功添油加醋,将陈建描绘成一个思想偏激、好高骛远、不服从管理、甚至有里通外国嫌疑的危险分子。
一时间,整个基地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对陈建避之不及。
小李和小张也被隔离审查,他们想为陈建辩解,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陈建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小黑屋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不在乎自己的前途,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担心“惊雷”项目。
他知道,王建功选择的苏式方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那套技术已经落后了十年,存在着致命的设计缺陷,无论如何改进,都不可能达到军方要求的作战指标。
如果真的按照那套方案走下去,浪费的不仅仅是国家数以亿计的经费,更是宝贵的战略时机!
到那时,再想追赶,就晚了!
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就在陈建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看他了。
是那个当初在会议室里,悄悄拉他衣角,劝他忍耐的老同事,老张。
老张提着一个饭盒,说是上面派他来“做思想工作”。
支开关门的警卫后,老张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小陈,你的事,我们这些搞技术的心里都清楚。王主任这是在公报私仇,排除异己!你那份报告我看过,那是天才的设计!”
“老张,谢谢你。”陈建的喉咙有些哽咽。
“别说这些没用的!”老张将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急切地说,“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军委的李副司令,明天要来基地视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副司令?
陈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
李振云将军,一位从战火中走出来的铁血将领,以脾气火爆、治军严明、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而著称。
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是……父亲麾下的一名团长。
只是,时过境迁,他肯定早就不记得,当年跟在父亲身后,那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了。
“李副司令治军极严,最痛恨的就是弄虚作假!”老张继续说道,“王建功肯定会想尽办法捂盖子,你必须想办法,当着李副司令的面,把真相捅出去!”
“可是……我被关在这里,怎么见得到他?”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陈建手里。
“这是基地的内部管道图,这间禁闭室的通风管道,连着主控制中心的排风口。明天上午十点,李副司令会去主控制中心听取汇报。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陈建握着那张冰冷的图纸,手心却全是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图纸。
这是老张赌上自己后半生的前途,为他,也为“惊雷”项目,换来的最后一张船票。
“老张……”
“什么都别说!”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保重!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主控制中心,气氛庄严肃穆。
王建功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容光焕发,正准备向刚刚抵达的李振云将军汇报工作。
他准备了一份天衣无缝的报告,将“惊雷”项目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基础工业薄弱”,同时大力吹捧自己力主的“苏式改进方案”是多么的“稳妥可靠”。
而此时,在阴暗的通风管道里,陈建正忍着浑身的酸痛和划伤,艰难地向前爬行。
灰尘和铁锈味呛得他阵阵咳嗽,但他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能听到外面王建功那抑扬顿挫的汇报声,像一根根毒针,扎在他的心上。
不行!不能让他再继续骗下去了!
他加快了速度,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丝光亮。
是排风口的百叶窗!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扇脆弱的铁窗,从半米高的管道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天而降,浑身脏污,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
“陈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建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惊恐地尖叫起来。
李振云将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王建功,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是谁?”将军的声音,冰冷如铁。
陈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污垢,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挺直了自己那瘦削的脊梁,目光灼灼地迎向将军。
他没有立刻回答将军的问题,也没有去控诉王建功的罪行。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钉在主屏幕上那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惊雷”项目数据报告上。
“报告首长!”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钢铁的力量。
“这份报告,是假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控制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功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指着陈建,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胡说八道!警卫!警卫!把他给我抓起来!这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几名警卫冲了上来,就要去架住陈建。
“住手!”李振云将军一声断喝,警卫们立刻停住了脚步。
将军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在陈建和王建功的脸上一遍遍地扫过。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陈建面前,那巨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盯着陈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报告是假的,证据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建功已经偷偷向刘科长使了个眼色,只要陈建拿不出铁证,他们就会立刻以“冲击军事禁区,扰乱军纪”的罪名,将他就地拿下,到时候,死无对证!
陈建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一场豪赌。
他没有实物证据,他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图纸和数据,都已经被王建功销毁了。
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大脑,还有那份刻在他骨子里的,对国家和民族的赤胆忠心!
他迎着将军那审视的、带着一丝怀疑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的数据、公式、弹道轨迹在脑海中闪过。
他该如何抉择?
是当众揭穿王建功,将整个基地的矛盾彻底公开化,让“惊雷”项目陷入无休止的内部调查和扯皮之中,从而错过宝贵的发射窗口期?
还是,用一种更极端,更疯狂,也更能证明一切的方式,来为自己的方案正名?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真正的军人,敢于在绝境中,向死而生!”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形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振云将军,用一种近乎颤抖,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李振云本人在内,都瞬间石化的话。
06
“报告首长!我请求,现在就发射‘惊雷’!由我,亲自为它输入最后的制导数据!”
话音落下,整个控制中心,连仪器的蜂鸣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疯了!
这个叫陈建的,绝对是疯了!
王建功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陈建,对李振云将军“痛心疾首”地说道:“首长!您看到了吗!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偏执狂!他这是要拿我们国家最宝贵的战略武器,拿我们整个基地的同志们的生命开玩笑啊!我请求,立刻将他枪毙!”
李振云将军没有理会他,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建。
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几十年前,在朝鲜上甘岭的坑道里,在被炮火烧成焦土的阵地上,他从那些抱着炸药包冲向敌军坦克的战士们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那是视死如归的味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将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万钧之力。
“我知道。”陈建的回答,斩钉截铁,“‘惊雷’,是我们自己的孩子!王主任他们采用的苏式方案,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按照他们的方案发射,‘惊雷’飞不出五百公里,就会失控自毁!而我的方案,不仅能让它精准命中两千公里外的目标,还能……做出连美国人最先进的雷达都无法预测的机动变轨!”
“你凭什么保证?”
“就凭我这条命!”陈建挺起胸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果发射失败,我陈建,愿付一切军事责任!当场枪决,绝无怨言!”
好一个“绝无怨言”!
李振云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太清楚官僚系统里的这些门道了。王建功那油滑的做派,那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报告,反而处处透着虚假。
而眼前这个男人,衣衫褴褛,浑身狼狈,眼神却干净得像戈壁滩上的蓝天。
他宁愿相信一个敢拿命来赌的疯子,也不愿相信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官僚!
“好!”李振云将军猛地一挥手,声若洪钟,“我批准了!”
“什么?”王建功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首长!不可啊!这……这不合规矩!发射流程,技术预案,都没有经过审批……”
“我的话,就是规矩!”李振云将军猛地回头,那眼神,像是要吃人,“王建功!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清空发射场无关人员,所有技术岗位,全部听从陈建同志的指挥!如果导弹发射成功,你这个主任,就地免职,接受调查!如果发射失败……”
将军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建,声音冷得像冰:“我亲自毙了你!”
王建功瘫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完了。
而陈建,却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主控台。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键盘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些曾经质疑他、嘲笑他、孤立他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那瘦削的背影,仿佛在看一个神祇。
小李和小张,不知何时也被人从禁闭室放了出来,他们站在人群的角落,看着他们的老师,早已泪流满面。
一行行复杂的代码,一组组精密的参数,从陈建的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道道指令,涌向了千里之外,那枚静静矗立在发射架上,名为“惊雷”的国之利剑!
“惊雷,该醒了!”
他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发射!”
07
巨大的轰鸣声,撼天动地!
一团橘红色的烈焰,托举着银白色的弹体,撕裂了戈壁滩蔚蓝的天幕,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苍穹!
所有人都被这壮丽而又震撼的一幕惊呆了。
主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着“惊雷”的光点,正沿着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飞速爬升。
一千公里!
一千五百公里!
速度、高度、姿态……所有数据,完美!
王建功的嘴唇开始哆嗦,冷汗浸透了他的军装。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报告!导弹进入末端制导阶段!”
“报告!弹头与推进器分离成功!”
“报告!目标区域,气象数据异常,出现高空强湍流!”
听到最后一句报告,王建功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知道,苏式方案最怕的就是强湍流,一旦遇上,弹头就会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彻底失控!
来了!他的机会来了!
“我就说……”
他刚要开口,刺耳的警报声,猛然响彻整个大厅!
“警报!警报!弹头姿态异常!偏离预定弹道!”
屏幕上,代表着“惊雷”的光点,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像一个醉汉,歪歪扭扭地朝着未知区域坠去!
“失败了!我就说会失败的!”王建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疯狂地大笑,“陈建!你这个千古罪人!你毁了‘惊雷’!毁了我们几十年的心血!”
控制中心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只有两个人,异常的镇定。
一个是李振云将军,他依旧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只是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另一个,就是陈建。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转过头,看着状若疯癫的王建功,平静地说道:“主任,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屏幕上那枚摇摇欲坠的光点,突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只见弹头的尾部,猛地弹出了四片小小的、如同翅膀一般的扰流翼!
它们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高速摆动着,仿佛一双最灵巧的手,在狂暴的湍流中,为弹头寻找着前进的道路。
原本剧烈翻滚的弹头,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那条代表着飞行轨迹的曲线,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近乎九十度的转折,重新对准了目标!
“这……这是什么?”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指着屏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它……它在利用湍流!它把致命的阻力,变成了转向的动力!我的天啊!这是飞行控制史上的革命!”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王建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扭曲了,最后化为了无尽的恐惧。
他看着那个平静地站在主控台前的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命中目标!”
当这四个字,通过广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时,整个控制中心,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人们拥抱在一起,跳跃着,欢呼着,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更是抱头痛哭,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属于他们的胜利,更是属于这个国家的胜利!
而这场胜利的缔造者,陈建,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了角落里,将那本掉落在地上的、沾满了灰尘的牛皮笔记本,轻轻地捡了起来,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擦拭着。
仿佛那上面,承载着他整个世界的重量。
08
欢呼声渐渐平息。
李振云将军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激动的人群,走到了陈建的面前。
他没有说任何嘉奖的话,只是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这个本子,能让我看看吗?”
陈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李振云将军接过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
当他看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如龙蛇走笔般的字迹时,那如山般沉稳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
“是我父亲的遗物。”陈建低声说道。
“你父亲……是哪位?”李振云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陈建的脸,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出那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影子。
陈建沉默了片刻。
几十年的隐姓埋名,几十年的忍辱负重,似乎在这一刻,都将画上一个句号。
他抬起头,迎着将军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陈赓。”
轰!
这两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李振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陈赓!
那个谈笑间百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儒将!
那个在战场上无数次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老首长!
那个曾经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小李子,以后我儿子就交给你了,你可得替我好好操练他”的老大哥!
一幕幕尘封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这张倔强的脸,和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司令员身后,满身泥猴一样,却总爱捧着一本破书看的“小书呆子”,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你……你是……知建?”
李振云将军的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陈建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看过尸山血海,从未流过一滴泪的虎目,此刻,竟然红了。
“首长……”陈建,不,陈知建,也哽咽了。
一声“知建”,让他瞬间破防。
他不再是那个沉稳坚毅的陈工,他只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人。
“好小子……好小子!”李振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陈知建紧紧地搂在怀里,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一刻,所有的真相,都已大白。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看似普通的工程师,会有如此超凡的才华和如此坚韧的意志。
因为,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一位共和国战神的血!
而王建功和刘科长,则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得罪的,究竟是怎样一尊神。
那是他们,乃至他们背后的靠山,都永远惹不起的存在。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09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李振云将军亲自坐镇,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王建功和刘科长等人,因“贻误军机、打击迫害科研人员、贪污腐败”等数罪并罚,被送上了军事法庭,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而陈知建,则被当场任命为“惊雷”项目的总工程师。
那栋破旧的二号实验楼,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基地最核心的所在。
最好的设备、最优秀的人员、最充足的经费,源源不断地向这里倾斜。
小李和小张,也因为他们的坚持和才华,被破格提拔,成为了陈知建最得力的助手。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一个月后,一个晴朗的午后。
陈知建和李振云将军,并肩走在基地的烈士陵园里。
“当年,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却……把你弄丢了。”李振云将军的语气里,充满了愧疚,“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份?如果你早说,就不用受那么多委屈了。”
陈知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将军,如果我顶着父亲的光环,就算我做出了成绩,别人也只会说,那是陈赓的儿子应该做的。我不想那样。”
他抚摸着一块无名烈士的墓碑,轻声说道:“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科研工作者,像他们一样,用自己的双手,为这个国家,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我父亲那代人,用生命和鲜血,为我们打下了一个和平的国家。而我们这代人的使命,就是用智慧和汗水,为我们的后代,铸造起一柄能够守护这份和平的利剑。”
“现在,‘惊雷’出鞘了。我想,父亲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李振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鬓角也已染上风霜的男人,心中感慨万千。
将门虎子,国之栋梁!
他拍了拍陈知建的肩膀,郑重地说道:“知建,国家感谢你。”
陈知建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他奋斗了几十年的天空。
天空湛蓝,阳光正好。
他知道,属于他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惊雷”之后,还会有“霹雳”,还会有“东风”,还会有更多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国之利器,从他和他的同事们手中诞生。
他们将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那份深埋于血脉之中的,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爱。
10
数十年后,陈知建的名字,和他参与研制的一系列国之重器,一起被解密。
世人才知道,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有这样一位将门之后,隐姓埋名,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祖国的航天事业。
他没有像父辈那样,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建立赫赫战功。
但他却用一种同样伟大的方式,守护着父辈们打下的江山。
有人问他,后悔吗?
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选择了一条如此艰难、如此寂寞的道路。
他只是淡淡一笑,指了指天上。
他说:“你看,我们亲手放上去的每一颗星星,都在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站岗。这,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荣耀。”
在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里,有无数像陈知建一样的人。
他们是这个国家沉默的基石。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为大众所熟知,他们的功绩,或许被封存在绝密的档案里。
但他们的人生,却比任何史诗,都更加波澜壮阔,更加荡气回肠。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一代又一代人的前赴后继,薪火相传,我们这个历经磨难的民族,才能一次又一次地从废墟中站起,挺直了脊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他们的精神,如戈壁滩上的红柳,坚韧不拔。
他们的功绩,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永放光芒。
有一种强大,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有一种传承,是父辈的枪,儿子的剑,共同守护着同一面猎猎作响的红旗。
陈知建,和他的父辈一样,都是共和国的脊梁。
他们一个在枪林弹雨中,为这个国家打出了一个崭新的黎明。
一个在戈壁风沙里,为这个民族铸造了一柄和平的倚天长剑。
岁月无言,英雄无名。
但历史会永远铭记,那些为了家国安宁,甘愿隐姓埋名,将一生心血融入到祖国山河之中的奉献者。
他们,才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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