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大爷七十岁,每天雷打不动上我家和我喝二两,大爷说:我有故事,你有酒。我呢,给你讲故事。你陪着我喝点小酒。

他从不空手来,要么攥着一把刚炒的南瓜子,要么拎着半袋楼下买的卤毛豆,用的是个掉了漆的铝饭盒。我也摸清了规矩,酒必须是三十五度的粮食酒,杯子要小,二两酒分六次倒,这样能从六点聊到七点半,不多不少,刚好赶在我媳妇下班前散场。他说这叫“知分寸”,儿女不在身边,更不能给别人添乱。

起初我心里犯过嘀咕,我刚退休,正想清静几天,可架不住他那股子执着。有次我故意早吃饭,六点前就关灯,他敲了三下门,见没动静,竟在楼道里坐了半小时。我从猫眼看过去,他戴着老花镜,正借着安全出口的绿光,慢慢翻着手机里的相册,那是他孙子的照片。我心一软,还是开了门。那天他没讲故事,只说儿子又推迟了归期,视频里孙子喊他“爷爷”,他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怕一开口就哭。

他的故事总围着“遗憾”打转。说到二十岁去东北当知青,为了省路费,三年没回家,等再见到老娘,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说到四十岁厂里改制,他主动下岗让年轻人顶岗,结果媳妇哭了一宿,说他“太实在”;说到六十岁那年,孙子要他去城里带娃,他满心欢喜收拾行李,却在火车站被儿子拦下,说“妈身体好了,您在家歇着”。他喝一口酒,叹一口气:“我这辈子,总想着为别人腾地方,腾到最后,发现自己没地方去了。”

我试过劝他去老年大学,他摇头;邀他去公园下棋,他摆手。他说公园里的热闹是表面的,棋下错了要被人笑话,话不投机还要红脸,不如在我家自在。“你不用附和我,也不用安慰我,就安安静静听着,我就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个被遗忘的影子。”他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他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浑身湿透,手里的饭盒却捂在怀里,里面是刚煮好的茶叶蛋。他进门就咳,咳得弯下腰,我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张体检报告,上面写着“肺功能减退,建议减少外出”。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却执意要喝酒,说“今天的故事,得配着酒讲”。

他讲的是老伴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夜,他握着她的手,说等她好了,就带她去海边看日出。可她没等到。“她走后,我每天都在练说话,怕忘了怎么跟人聊天。”他剥了个茶叶蛋递给我,“我知道我麻烦你,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抓住最后一点人间烟火。他的“雷打不动”,不过是怕一旦停下,就再也没人记得他的故事。

从那以后,我每天五点半就温好酒,炒好两个下酒菜。他依旧每天六点来,敲三下门,我们依旧喝二两酒,听他讲那些老故事。

上个月,他儿子终于接他去了城里。临走前,他把那个铝饭盒留给了我,里面装着他炒的最后一盘南瓜子。他说:“等我回来,还来你家喝,到时候给你讲孙子的故事。”

他走后,每天傍晚六点,我还是会摆好两个酒杯,温上二两酒。屋里很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可我总觉得,那三下敲门声,随时会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