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农历正月,一场冷雨落在长江边的武汉城。街头的年味刚散,许多人还沉浸在团聚的余温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武汉市公安局的门口,走来了一家三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工,再加上一个显得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男人接下来的一句话,会一直被写进情报战线的内部档案——他说自己是“共产党派到国民党内部的特工,要向李克农汇报工作”。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人踏进公安局大门前不久,公安部才刚刚收到一份来自敌方的情报通报:有特务要潜入武汉。时间点几乎重叠,但两者之间却并不是简单的对应关系。后面发生的一切,既像是一场误会,又处处透着较量。

一、从“龙潭三杰”说起

要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情报战线上的“自己人”,不是看他嘴上说什么,而要看谁坐在案头,翻着那份密密麻麻的调查报告。1958年时,握着这类报告的人,正是已经在情报工作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李克农。

时间往前拨回到1910年前后,那时的李克农还只是个在安徽求学的青年。五四运动爆发时,他走上街头,高呼口号,这种早期的政治洗礼,让他对社会变革的认识一步步加深。1926年,在北伐战争的浪潮中,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大革命失败以后,他转到上海活动,表面上从事出版工作,创办《铁甲车报》《老百姓报》等刊物,实际上,这些都是与党组织保持联系、宣传革命思想的重要阵地。正是在这一时期,他结识了在上海影片公司当演员的中共党员胡底,通过胡底,又认识了当时担任上海无线电管理局要职的中共秘密党员钱壮飞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上海无线电管理局并不是普通机构,它是国民党中统系统的一块重要棋子,由陈立夫一手操控。而钱壮飞,偏偏就成了这里面的一名“红色钉子”,担任局长徐恩曾的秘书。

当得知这层情况之后,李克农并没有退缩,反而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他向组织建议:自己也去报考无线电管理局,利用公开招聘广播新闻编辑的机会,和钱壮飞在敌方特务机构内部组成一个特别小组。这一主意,经过中共中央特务科,也就是后来常说的“中央特科”层层斟酌,最终得到了周恩来的同意。

那时的中央特科,负责情报、行动等多项隐蔽战线工作,内设数个科室,由周恩来、向忠发、顾顺章等人牵头。周恩来本就打算借“无线电管理局”的皮,把这家特务机构为己所用,如今李克农主动请缨,无疑是雪中送炭。经批准,他重新捧起书本,刻苦备考,最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用。

进入无线电管理局后,李克农很快获得徐恩曾的赏识,职位升至特务股股长,虽然职务名称并不显眼,却恰好站在情报流通的关键节点。与此同时,钱壮飞已被调往南京,出入国民党特务高层机关,胡底也打入敌方内部,被派往天津长城通讯社。

徐恩曾自以为手下有了三员干将,时常对外炫耀,却不知道自己精心布置的棋盘,早已被对手悄悄渗透。待到周恩来判断时机成熟,这三人正式组成特别小组,由李克农担任组长,与中央特科情报科长陈赓单线联系。这一组,在后来被称为“龙潭三杰”。

时间来到1931年4月,风向突然急转。4月24日,中央特科重要负责人顾顺章在汉口被国民党逮捕。武汉侦缉处处长蔡梦坚从他嘴里撬出了真正身份,更可怕的是,顾顺章还提出要见蒋介石,并表示自己手里掌握着中共中央机关的住址和许多地下工作者名单。

就在这危急关头,他还提醒不要向南京发电报,暗示国民党高层内部可能有中共卧底。但蔡梦坚兴奋过头,没有读懂这个暗示,照例向南京方面连发数电。钱壮飞在南京截获这些电报,瞬间意识到事态严重,顾不上多想,立刻通过家人向上海的李克农通风报信。

那几天的紧张程度,外人很难想象。李克农得到消息时,约定的联络日期还在几天之后,正常渠道已经来不及。他只好打破常规,通过地方党组织层层传递,迅速找到陈赓,再由陈赓直接向周恩来汇报。

周恩来听完情况,罕见地点上一支烟,接着马上下达死命令:在顾顺章供出的线索触达之前,必须迅速切断所有关联,能撤的机关全部撤离,包括已经潜伏多年的各个据点。随后两天里,李克农率人以极快的速度通知各方,组织大规模转移。

等到顾顺章被押往南京,与蒋介石密谈,国民党大批军警特务赶到上海准备围捕时,只看见一个个住所人去楼空,中央机关内还有焚烧文件后残留的青烟。这批重要干部和情报人员此时已经转移到江西瑞金,避免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损失。

不得不说,这是李克农在隐蔽战线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亮相”。通过这一战,他在情报工作中的冷静和判断力,被彻底证明。从那之后,他在党内情报系统中的地位一再上升。

二、春节通报与“自投罗网”的人

解放战争胜利、新中国成立后,隐蔽战线换了战场,却没有结束。李克农先后担任人民解放军总情报部部长、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等职,1955年7月,中共中央调查部成立,他又兼任部长,继续统筹全国范围的情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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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58年春节,公安部收到一份关于敌特的通报:国民党情报局大陆研究所派出一名特务,男,大约三十五岁,湖北籍,曾做过宪兵,在香港居住十余年,经特工训练后准备潜入武汉活动。这份通报信息具体,来路可靠,很快就被转给武汉市公安局,作为重点布控对象。

根据这条线索,武汉市公安局在入境人员中进行摸排,发现一名叫刘人惠的男子颇为可疑。他的经历和情报中的某些描述似乎有所对应,于是被悄悄列入侦查范围,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展开进一步调查。

出人意料的是,侦查人员还没来得及正式出手,刘人惠的母亲和妹妹却先一步找到了派出所和公安机关,态度十分严肃,反映刘人惠从香港回家后,说话做事都不太对劲。

刘人惠是在1958年农历二月初回到家乡的。母亲多年来在汉口一带生活,是街道上的积极分子,丈夫去世得早,她一人拉扯儿女长大,心里一直盼着在外飘泊十多年的儿子能回来团聚。刚见面时,她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摸着儿子的脸,反复叮嘱:“你能回来就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妹妹则是武汉某工厂的工人,同时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她热情地向刘人惠介绍工厂里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讲到解放后政府对工人和困难家庭的照顾,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自豪。本来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可聊得久了,妹妹觉出不对劲——哥哥对这些话题不像真心高兴,更像是在敷衍。

刘人惠对祖国建设的关心明显不足,对政府政策的态度冷冰冰,提起在香港的经历也总是闪烁其词。刘母渐渐想起儿子之前从香港寄来的信:信里说找不到合适工作,很想回家乡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字里行间充满渴望。可如今人真回来了,热情却不见了,反而对落户、工作安排拖拖拉拉。

不仅如此,刘人惠在1946年前后曾短暂服过国民党汉阳宪兵,这一点,他过去也承认过。结合这些情况,刘母心头不安:会不会儿子这次回来,背后另有任务?

母子之间的对话,开始变得沉重起来。有一天,刘母干脆摊开来说:“儿子,你不会是国民党派回来的吧?要是有问题,早点跟政府讲清楚,自己去自首,才有活路。”妹妹说话更干脆:“家里不能藏特务,这个底线不能碰。”

面对亲人如此直接的质疑,刘人惠愣住片刻,随即表示自己不是“坏人”,愿意去政府说明情况。母女俩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松,以为可能只是误会,希望用这种办法把事情问个明白。

2月24日,他们三人一起到武汉市公安局。谁都没想到,登记和初步谈话之后,刘人惠抛出一句极为惊人的话:自己是中共地下特工,多年潜伏在国民党军队和机关内部,如今回来是要向李克农亲自汇报秘密工作。

当时的记录显示,他讲得有板有眼:1946年在武汉照相馆当学徒,同年12月考入国民党汉阳宪兵,后又调入第5军200师,任少尉参谋;1948年前后,与中共地下特工王永生建立联系,配合开展工作;第5军被解放军击溃后,跟随王永生到福建,使用“刘竟”的假名再次进入国民党部队;之后辗转台湾,被编入所谓的“绥靖纵队”机关,后来进入国防部二厅八组,由组织派往香港,再准备潜回大陆执行任务。他还强调,这一切涉及“最高机密”,要求公安机关必须保密,并称自己想尽快赴京面见李克农。

武汉市公安机关面对这样一份供述,自然不敢轻易下结论。既然牵涉中央情报系统和重要领导,当地很快将材料逐级上报,很快得到指示:将刘人惠送往北京,由北京市公安局配合有关部门进行审查。

三、真假之间:一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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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的地方,往往藏在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北京市公安局将这份特殊报告送到李克农案头时,他已不是当年潜入敌营的青年,却仍旧习惯性地揣摩对方的心理——真特工也会紧张,假特工更怕露馅。

李克农当即叫来总参情报部的荣正,让他负责和刘人惠谈话。他反复叮嘱,对待这件事情要保持严肃态度,如果对方真是我党长期潜伏的人员,就必须妥善照顾,因为在敌后坚持工作,本就极其不易。

2月28日,第一次正式谈话开始。刘人惠面对询问,讲述自己的经历时逻辑清晰,前后细节一致。从宪兵经历,到所谓“王永生”这条线,再到去台湾、被派往香港,都讲得十分流畅。荣正在过程中没有发现明显破绽,至少从表面看不出刻意编造的痕迹。

不过,情报工作从来不会只靠一两次谈话就下判断。根据李克农的意见,荣正一面继续与刘人惠交谈,一面着手开展外围调查:查阅相关历史材料,访问曾经在敌后从事情报工作的知情者,核实是否有“王永生”与中共地下组织存在交叉记录。

调查的结果很快让人警觉起来。曾在国民党军队、宪兵系统中从事地下工作的老同志们纷纷表示,从来没听说过在他们的工作关系网里出现过“王永生”和“刘人惠”这样一组搭档。在那个时期开展秘密工作的人数并不算少,但核心线索基本有迹可循,这两个名字却仿佛凭空冒出来。

荣正将调查情况和谈话内容一并向李克农汇报后,李克农沉默片刻,脸色不太好看,脱口而出一句:“是冒牌货?”稍稍平复心情,他提出下一步的处理思路:把目前掌握的情况通报北京市公安局,请他们继续依法审查,务必把此人的真实身份和背景彻底搞清楚。

接到指示后,北京市公安机关加大审讯力度,循着前期调查中显露出来的疑点,一点点推动案件向深处挖掘。随着时间推移,刘人惠原本看似“稳定”的口供开始出现松动,他的心理防线逐渐摇晃。

最终,在种种证据和审讯之下,他交代了事实真相:自己并非什么“共产党地下特工”,而是国民党国防部二厅派出的情报人员。这次回到大陆,是奉命潜入,负责搜集武汉地区军事情报。他还主动交出两包密写剂,作为作案工具的证据。

3月29日,经批准,北京市公安局对刘人惠正式执行逮捕,并依法继续追查他的具体犯罪活动。随着调查深入,他过去在台湾和香港接受特工训练、参与反共活动的细节,一件件浮出水面。

从已查清的情况看,刘人惠在自述里“半真半假”:1946年在武汉照相馆当学徒,参加汉阳宪兵,这些经历基本属实,只是他硬插入了一个虚构的“王永生”,又把自己包装成在敌人内部为我党工作的“潜伏者”。实际上,他离开大陆赴台后,真正的轨迹与先前所述大相径庭。

调查材料显示,刘人惠到台湾后,被编入了国民党军官储备班,1950年又考入国防情报学校学习,毕业后进入国防部二厅的战俘审讯组。这一阶段,他多次参与组织台北等地群众进行反共训练,性质十分明确。

1953年前后,他参与审讯被捕渔民,目的是搜集我军海军活动情报。1954年,又通过审讯被俘的志愿军战士,获取青岛、天津等地机场和工厂的情况,并绘制相关图示,提供给美方情报部门。这些行动,已经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敌对行为,而是典型的情报战中敌方特务的日常任务。

到了1956年,刘人惠所在的二厅小组长杨凌九准备向香港、澳门一带扩展情报网络,需要选派人手前往。刘人惠主动报名,表示愿意承担这项外派任务。二厅批准后,将他纳入赴港特工的培养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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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他那封寄给母亲的信,也是特工训练的一部分。二厅六组组长许某在了解他在大陆尚有亲属之后,主动暗示他给家中写信,以“找不到工作”“想回乡建设”为由,试探亲属对他的态度,也为将来潜入大陆打基础。

1957年起,他接受了系统特工训练,1957年6月前后,二厅为他安排了宣誓仪式,正式明确任务:先偷渡前往香港,再伺机潜回大陆。从纸面指示看,他被定为武汉地区“情报专员”,在敌方内部领取每月881元港币的活动经费,主要任务是搜集武汉的军事情报和相关动态。

1958年2月12日,刘人惠在许某的监督下,从香港登车入境。踏回大陆那一刻,他内心的矛盾开始显现。一边是多年来接受的反共训练,一边是从小生长的家乡和亲人。他曾形容,刚回到大陆时,感觉天高气爽,与在台湾期间的压抑情绪截然不同,这种心理落差,逐渐消磨了他原先的敌意。

母亲的关心、妹妹的质疑,反而把他推向了一个新的选择。可以想见,他在短时间内确实萌生过自首求宽大的想法,可惜在行动方式上走歪了——不但隐瞒了真实背景,还妄图用“冒充中共地下特工”的戏码,给自己多加一层保护。

这步棋,看似聪明,实则大错特错。在情报战线的审查面前,这种半真半假的故事,迟早要露馅。

四、误差之中,真相浮现

案件的后续处理并没有留下多余的戏剧成分,而是回到了法律和纪律的轨道。1960年5月,法院以反革命罪判处刘人惠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对他在台湾和香港参与的相关敌对活动,也作了系统认定,归入国民党情报机构长期对新中国进行渗透破坏行动的一个局部案例。

值得注意的是,那份在1958年春节前后发出的敌情通报,最初所指的那名准备“潜入武汉活动的特务刘某”,后来确实被武汉市公安局抓获归案。换句话说,刘人惠并不是那份通报中的目标,而是情报布控过程中意外收获的另一名隐蔽特务。

敌人派来的两条线,一条通过情报掌握,一条从自首中浮出水面,时间上前后相接,地点上都指向武汉,这种巧合,多少带点戏剧感。但从案件本身看,正因为情报系统在全国范围内保持高度戒备,加上地方公安机关对群众举报的重视,才有机会把这样一个“掺假”的自首对象一层层剥开。

回到李克农身上,这起案件中他并未亲自审讯,却通过一纸批示,把情报战线多年来形成的谨慎态度体现得一清二楚。一方面,他要求对可能的地下工作者给予足够尊重和保护,另一方面,他又坚持用严密的调查来判断真伪,而不是为了“多一位功臣”而草率认可。

从1920年代的上海,到1931年的上海大转移,再到新中国成立后担任总情报部部长,这个一再与生死线擦肩而过的人,习惯把判断建立在事实和调查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一时的情绪和表面印象里。刘人惠“冒充特工”的做法,最终只能在这种态度面前原形毕露。

情报工作看似神秘,落在实处,却是无数细致调查、反复核实、严谨判断堆起来的结果。一份电报,一句多余的提醒,一封家书,一次看似普通的上门自首,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也可能成为拆解敌方布局的一把钥匙。

刘人惠的选择,让他付出了沉重代价,这一点没有悬念。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里,可以清楚看到建国初期隐蔽战线的整体状态:敌人的渗透没有停止,内部的防线也从未松懈。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暗线却一直在拉扯,直到一个个案子被查清,一个个名字被写进档案,尘埃才真正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