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的春天来得早,3月初村口那几棵老桃树就开了花,粉白相间的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地的霞。花瓣飘进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去,飘过石桥,飘过田埂,最后消失在村外那片小树林的尽头。梨花蹲在溪边洗衣服,棒槌一起一落,砸在湿漉漉的衣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身后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下地回来的男人放慢了脚步,眼睛往这边瞟,有人小声说那是张家老二的女人,老二走了三年,长得俊却是克夫的命。梨花听见了,没抬头,棒槌继续落下去,一下又一下。她今年29岁,男人是跑运输的,三年前在省道上出了事,连人带车翻进山沟,留下她和5岁的儿子。婆家来人把赔偿款拿走大半,说是替孙子存着,她没争。后来有人劝她改嫁,她笑笑说带着儿子谁要,农村人过日子算得清,替别人养儿子划不来,日子就这么熬了三年。
那天下午,梨花去村东头的坡地除草,地不大,三分不到,种了花生。男人活着时说地太偏懒得管,她却种上了,闲着也是闲着,多收一颗是一颗。太阳西斜时,她直起腰捶后背,看见地垄上站着张书记——40来岁,当8年村书记,开着小厂,在镇上算个人物。平时见了她只点个头,那天却走过来,踩进花生地,问厨弟(儿子)在哪,然后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没等她说话,张书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本可以喊,坡地隔道坎就是大路,可她没喊,也许是因为他是书记,也许是因为儿子的学费、欠的化肥钱,还有那些男人的眼神——她被拖进了小树林。头顶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
事情过后,梨花没跟任何人说。回到家,儿子趴在门槛写作业,她进灶房生火做饭,光照着她木然的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热气,她下了面条,打了两个鸡蛋。儿子欢呼有鸡蛋吃,她低头搅着面条,没说话。一个多月后,她发现自己不对劲,去镇上卫生院检查,医生说怀孕40多天。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手里的化验单,直到太阳落下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孩子,有人搀老人,有人拎药袋走过,她就那么坐着,像块石头。
第二天上午,梨花去了村委会,在村口老槐树边的平房外等张书记说完话。她把张书记叫到河边,说自己怀孕了,是他的。张书记说没证据,她盯着他的眼睛,说只有过他一个男人,要30万,三天内给,不然就生下来做亲子鉴定,让全村人知道,甚至闹到网上。张书记脸涨红又变白,她转身走了。第二天下午,张书记打电话说晚上去她家谈。晚上8点,儿子睡了,梨花在堂屋对着煤油灯,门被轻轻敲响——张书记拎着黑色塑料袋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说30万,让她明天去医院打胎。然后他没走,说要亲热,儿子睡着了,梨花垂着眼,没拒绝。张书记走时,月亮升到半空,门外的桃树在夜风里沙沙响,花瓣落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梨花去了县城医院。妇产科在3楼,走廊坐满了人,有年轻女孩低头不语,有中年女人陪着男人,两人都不说话。护士喊李梨花,她站起来跟着进去,手术室的风冷飕飕的。她躺在窄窄的床上,头顶的无影灯白得刺眼,医生是50来岁的女人,问她真的不要了吗?她没说话,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跟男人去赶集,儿子出生时男人的笑脸,出事那天早上男人出门前的回头,还有小树林里落在头发上的桃花。她闭着眼说开始吧。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好,照得街上亮晃晃的。她路过一个巷口,巷子里的桃树开得正盛,枝桠探出墙来,风里轻轻摇晃。梨花站在那看了很久,桃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被光影晃得发酸,闭上眼,再睁开时转身走了。巷口的桃树在风里簌簌响着,花瓣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墙根,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她一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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