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一个夜晚,北京西花厅的灯光亮得很晚。窗外院子里梧桐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屋内谈话却愈发沉静。邓颖超偶然提起在天津女师范的旧同学,话锋一转,竟说道:“要说情分,你伯伯早年的那位女同志,其实和他更相配。”一旁的周秉德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位“女同志”,便是后来被称为“中国第一位留法女博士”的张若名,也是周恩来青年时期共同投身革命的伙伴。

这句看似随口的评价,背后埋着一条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感情线,也牵出三个人各自曲折的人生道路。既有并肩向前的烈火青春,也有在时代激流中不得不做出的抉择,还有晚年回望时略带惋惜的一声轻叹。

一、觉悟社里的三个人

1902年初春,河北保定清苑县温仁村还沉浸在旧式乡村的日常节奏里,张家的宅院却悄悄走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孩。这个在族人眼中应该乖乖待在内院的千金,十四岁便只身前往天津,考进了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1916年的天津街头洋车来往,城里新旧观念碰撞激烈,她刚到校不久,就以文笔犀利、胆气不小在女师里小有名气。

同一所校园里,还有一个瘦高、略显清俊的女生——邓颖超。她们一起上课、一起自修,也一起在书桌前讨论时局。那时谁也没想到,日后两人会站在完全不同的历史位置,却又因另一个人的名字,再次被放在同一段叙事之中。

1919年“五四”风雷骤起,北京学生的呐喊声传到天津,张若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到最前面。她先后担任天津学生联合会评议会主席、天津女界爱国同志会评议部部长,带领一群年轻女学生奔走街头,散发传单,组织集会。对于当时的天津市民来说,这些敢在公共场合高声演讲的女孩子,着实有些“离经叛道”,可她们却一点也不退缩。

6月27日的清晨,天津各界联合会推选代表火速北上向北洋政府请愿,名单里有张若名,也有后来在中国近现代史上举足轻重的另一个名字——周恩来。代表团赶到北平,在新华门前严正递交请愿书,反对中国代表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从那一刻起,这两位青年人的命运真正交汇。

紧接着的“八月反马良运动”中,他们又并肩出现。1919年8月27日晚,张若名、周恩来、郭隆真等人参加反对奉军将领马良进驻直隶的示威,不久被拘捕。牢房的门关上了,反而让这群热血青年看得更清楚:个人前途和国家命运,已经密不可分。

在那段激情澎湃的日子里,天津的学生运动很快分成两支重要力量:一是以女师为主体的女界爱国同志会,一是以南开学校、高等工业学校等男校为主的学生联合会。这两股力量如果分散行动,就总觉得少了点凝聚力。周恩来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大家拧成一股绳,成立一个更有组织性的团体,统一行动。

1919年9月2日,在从北京返回天津的火车上,几位骨干悄悄开了个简短的“车厢会议”。有人提出,应该尽快把两边的积极分子都集中起来,成立一个能长期坚持下去的团体。几番商量后,大家的想法逐渐清晰,一场对后来许多人生都极其重要的组织实践,就要启动。

回到天津,周恩来立刻行动。天津学生联合会开会讨论,列出十名骨干;女界爱国同志会也列出八人,考虑到“男女平等”的象征意义,又补充了两名女社员。在那份名单上,有周恩来,有张若名,也有邓颖超。

1919年9月16日,天津南马路草场庵的一间简陋办公室里,觉悟社正式成立。周恩来在会上发表演讲,提到要改造思想、唤起民众,把个人的学问追求和社会的变革结合在一起。几天后,李大钊来到天津,为这群新兴青年打气,觉悟社从此成为当地反帝爱国运动的重要核心之一。

有意思的是,觉悟社内部从一开始就有明确的男女平等意识。男、女社员在出席活动、参与讨论、承担任务上享有同等权利,这在1919年的社会风气下并不多见。但社内章程又对感情问题做了格外严格的规定——禁止恋爱。原因也很现实:外界对“男女混杂”的议论足以毁掉组织的名声,更重要的是,许多年轻人把全部心力都倾注在“救国”两个字上,对家庭和个人感情本能地有排斥。

周恩来提出独身主义,于公,是为了革命不受牵绊;于私,也是对自身严格约束。觉悟社内采用抽号化名的方式写稿、通信,既是保密需要,也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游戏意味。邓颖超抽到“1号”,化名“逸号”;周恩来是“5号”,署名“伍豪”;张若名则是“36号”,自称“衫陆”。

1920年1月20日,觉悟社刊物《觉悟》创刊。创刊号上,一篇长达七千余字、署名“衫陆”的文章《“急先锋”的女子》格外醒目。文章从女性地位、教育、劳动、婚姻等多个角度,系统论述妇女解放问题,在当时堪称思想激进、逻辑严谨。对后来研究中国妇女解放史的人来说,这篇文章是绕不过去的文献。

二、巴黎与昆明:从初恋到别离

1920年初,日益高涨的学生运动再次与军警发生严重冲突。1月29日,周恩来率领数千学生赴北京请愿,要求释放被捕代表、废除不平等条约。游行队伍抵达省公署,推选出四位代表入内交涉:周恩来、于方舟和两位女学生——张若名、郭隆真。短暂的交涉以失败告终,下午五点左右,四人被押往警务处。

从省公署到警务处这段路,街道两侧站满围观群众,学生们一路高呼口号:“打倒卖国贼!誓死不屈!学生万岁!同胞万岁!”他们清楚,这一程走得越坚定,外界的目光就越难转开。对于被扔进拘留所的那几天,张若名在日记里写下了短短一句:“很快乐的。”看似轻描淡写,其实是一种咬牙坚持的幽默。

在狱中,男、女代表被分开关押,只能靠听声、传信了解彼此境况。周恩来在日记中记下:“张若名病了几天,今天才知道,去信问伊的病状,接伊的回信知道好了点。”寥寥数语,却透出一种真切的挂念。为了防不测,周恩来把自己写好的《我的忏悔》《独身主义》两篇手稿托付给张若名保管,张若名则把狱中日记交给他。困境之中,互相托付文字,也是互相托付信任。

这种患难与共的情谊,在年轻心中难免泛起别样波澜。但觉悟社的禁恋规定摆在那儿,周恩来自己又坚定主张独身,谁也没有把话挑明。情感在字里行间流淌,却被理智一再勒住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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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后,形势依旧险恶。1920年7月,在邓颖超和觉悟社社员的奔走营救下,被捕代表陆续获释。天津的斗争暂告一段落,而新的抉择摆在眼前:留在国内继续周旋,还是赴海外另辟蹊径?经组织决定,周恩来、张若名等人被安排赴法国勤工俭学,以求在海外更系统地学习,将来再投入国内革命。

同年11月,一艘名为“波尔多斯号”的邮轮从上海开出,船上挤满了怀揣理想的青年。甲板上风很大,许多人第一次远离祖国的海岸线,既兴奋又惶惑。张若名站在舷边,看着海浪拍打船身,心里知道,自己的路已与普通闺阁女子完全不同。

抵达法国后,留学生们要面对的不是浪漫,而是现实:语言不通、工作辛苦、生活拮据。张若名与郭隆真一起在巴黎云母片厂打工,一边干重体力活,一边挤时间学习法文。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坚持,她已经可以流利阅读、翻译马克思主义的法文原著,这在当时的留法学生中并不多见。

周恩来则在1921年前后经刘清扬、张申府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旅欧小组,后来转为旅欧支部成员。他在工厂、学校之间奔波,把海外青年的思路逐渐引向更系统的理论学习和组织活动。张若名在他的建议下,在法国《赤光》杂志上发表了《阶级斗争》《剩余价值》《帝国主义浅说》等文章,用工整的法文阐述马克思主义基本概念。同时,她还为国内《妇女周报》《晨报》等报刊写通讯稿,在两大洲之间传递思想火花。

在日常接触和共同工作中,两人的关系悄悄发生变化。周恩来开始反思过去对“独身主义”的理解,他在给表兄陈式周的信中提到,自己虽然否定家庭制度的束缚,却并不轻视爱情,认为爱情和家庭不可混为一谈。观念一旦开了一个口子,情感的洪水就自然涌入。

后来的相关研究著作中提到,周恩来在巴黎“似乎爱上了另外一位姑娘”,名字当时没有公开,但结合诸多史料,这位姑娘很明显就是张若名。当两人不再刻意压抑感情,这段从牢房延续到巴黎街头的关系,顺势从战友升华为恋人。对任何一个青年人来说,初恋都带有不可替代的色彩;对于周恩来这样理性严谨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多年以后,他对侄女周秉德提起这段往事,还坦承:“开始,我们的关系的确不错。”

然而,历史的车轮并不会为个人感情慢下来。1922年前后,张若名以“一蜂”为名,参加了由周恩来、赵世炎、李富春等创建的中国少年共产党(当时作为党的青年组织的一个形式)。她的法文优势,使她被安排承担与法国共产党秘密联络的任务,工作风险远比一般宣传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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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1月21日,列宁逝世,法国共产党里昂支部准备举行追悼大会。由于政治原因,法国当局不允许外国共产党人参加。新任少共书记任卓宣却坚持要派人潜入会场,甚至要求张若名上台发言。她出身复杂,又与法国党组织有接触,这种安排显然充满危险。张若名出于组织纪律,还是按要求参加。结果不出意料,她在大会上的出场引起了当局注意,身份几乎被完全暴露,之后长期遭到警察跟踪盘查,随时面临被驱逐出境的危险。

这件事成为导火索。张若名与任卓宣之间的矛盾急剧恶化,对组织内部某些作风也产生强烈不满。再加上她本来就出身封建家庭,受到更严格审查,心中委屈积累已久。经过反复思想斗争之后,她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颇为极端的决定——退出少共组织,转而专心读书,准备走学术道路。

这一步,对她个人是巨大挣扎,对周恩来则是严峻考验。一个人要不要继续冒险深入革命,一个人却选择离开,这样的岔路口,注定会拉开距离。周恩来多次劝她,希望她能更加坚定,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放弃政治信仰,但效果并不理想。后来他对周秉德回忆说,自己花了不少力气,也很难改变她的决定。

感情问题因此被推到桌面上。在周恩来看来,伴侣是否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并不是可以回避的问题。理念出现明显分歧后,感情也很难再向前走。最终,两人痛下决心结束这段恋情。对外不大声宣告,对内却是一个清晰的断点。

与这条隐秘的感情线几乎同步,另一条线在慢慢浮现。周恩来在旅欧期间一直与国内觉悟社的同志保持通信,天津那个教室里的女同学——邓颖超,就在往来书信的名单里。一开始,她把这种联系当成纯粹的战友情谊,并未往其他方向多想。更何况,她知道周恩来一度公开宣扬独身主义,还听说他在巴黎有一位志同道合的“女友”。

1923年春天,一张从巴黎寄出的明信片,悄悄改变了落款两人的关系。画面上是三个披着金发的少女迎风奔跑,背后则是一行有些出人意料的话:“打破一向的束缚,奔向自由自在春天,勇敢地奔啊奔!”话不多,却透露出情绪上的转折。邓颖超读完,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对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变化。

她不是轻易被打动的人,冷静下来后还是写信问清楚:“你不是一向抱定独身主义吗,现在有什么新的想法?”语气不算直接,却切中要害。周恩来很快回信,对自己的转变做出解释,把对革命、对家庭、对爱情的态度一一说明。这种严谨而带有情感温度的表达,让两人多年战友情渐渐发展为爱情。

1925年,周恩来与邓颖超在广州结婚,从此结成终身伴侣。婚礼并不铺张隆重,却奠定了后来几十年“革命伴侣”的形象。多年之后,当邓颖超说出“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句话时,她说的其实是自己早年对那段巴黎恋情的冷静判断,而不是对后来这段婚姻的否定。这一点,需要仔细分辨。

三、女博士的人生弯路与坚守

结束组织生活后,张若名没有在迷惘中停留太久。她很清楚,既然选择离开原来的道路,就必须在另一个领域做到极致,否则只剩空耗。1924年10月,在法国参议员于格儒遗孀碧细女士的资助下,她进入里昂中法大学深造,继续攻读文学。

同一时期,她在好友郭隆真的介绍下,结识了同乡杨堃。杨堃是里昂中法大学首批官费留学生之一,性格沉稳,学问扎实。两人在讨论文学和社会问题时话题不断,很快确定恋爱关系。与巴黎那段风雨飘摇的感情相比,这一次的交往更加平和,也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门当户对”。

1930年5月31日,里昂中法大学礼堂里举行了一场中西合璧的婚礼。张若名穿着得体,脸上略带紧张;台下的师生看着这对中国青年,送上祝福。同年12月,她以文科博士论文答辩的优异成绩,拿到里昂大学博士学位。在那批四十多名来法勤工俭学的中国女学生中,最终获得博士学位的只有她一人。这一事实,使她后来被称作“中国第一位留法女博士”。

按一般人的想象,她完全可以留在法国从事高校教学或研究工作,过一种安稳体面的中产生活。可1931年1月4日,这对年轻夫妇带着行李、书箱和两个沉重的字——“报效”——走上归国的列车,经苏联西伯利亚一路颠簸回到北平。那时的中国正处于激烈动荡的前夜,他们并非全然不知风险,却仍然做了这样的选择。

回国不久,北平中法大学校长李圣章聘她到福尔德学院任教,教授法文和相关课程。杨堃则去河北农科大学工作,后来调回北平。两人的收入在当时算相当优厚,每月合计有六百多元薪金。

1931年9月17日,张若名在北平“道济医院”生下长子,取名杨在道;1934年又生次子杨在德。一家四口住进弓弦胡同30号一座三进四合院,雇保姆、厨师,还有一位“包月脚夫”负责跑腿。星期日带孩子去北海或中山公园散步,在普通市民看来,这已是典型的“知识分子中产家庭”生活。

但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1937年“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中法大学被迫停办。日伪当局极力拉拢大批教授出山为其服务,这在当时也确实让不少人陷入两难。张若名的态度却格外干脆:坚决不在日伪控制的学校执教,宁可待在家里埋头读书写字。她的性格历来刚烈,少年时代敢冲上街头,几十岁时也不会在原则问题上退缩。

战后的短暂和平期,一件小插曲给她平静的日常投下了一点波纹。1946年夏天的一天,夫妻俩外出归来,保姆说有一位王姓教授来访,戴着墨镜,身材中等,说话不多。张若名听完描述,第一反应就是一句小声的猜测:“不会是恩来吧?”当时周恩来在北平参加军调处谈判,住地离他们住所并不算远。这段小小的猜想后来被杨堃记在回忆录里,他也承认,这是妻子的一种直觉,并没有证据。那位“王先生”再也没有出现过,真相只能永远留在问号里。

1948年,在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的邀请下,杨堃南下昆明,担任社会学系教授兼系主任。张若名考虑到国共局势可能出现“划江而治”的局面,也决定一同前往,在云大中文系任教。从北平到昆明,这一步并不轻松,但对许多知识分子来说,南迁是当时现实环境下相对安全的选择。

1949年,新中国成立,政权彻底更迭。远在昆明的张若名通过朋友刘清扬等旧识,逐渐与新的政治力量建立联系,在推荐下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她清楚,自己当年退出少共的决定在政治履历上始终是一道伤痕。1950年起,她开始一次次向党组织递交申请,希望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每年写一份详细的申请书,反复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分析当年的思想状态,表明此后立场。

申请多年未获批准,她却没有放弃。除了申请入党,她经常去找当年的介绍人,参加党组织举办的学习活动,在各种政治运动中都努力站在积极一侧。杨堃后来回忆,两人在历次运动中都是“学习积极分子”,张若名更是“步步紧跟党的号召”,愿意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各项工作。

1955年,她的人生轨迹与周恩来的轨迹再一次短暂交汇。4月,周恩来作为中国政府代表团团长,前往印尼万隆参加亚非会议。由于国际国内复杂形势,国民党特务组织一度策划暗杀,整个行程高度保密。在飞经昆明时,周恩来在重重安保中抽出一点时间,安排了一次小范围接见。

那次会面地点简朴,参与者不多,却意义非凡。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坐在一起,先是寒暄几句,气氛略显拘谨。周恩来看着张若名,笑着说:“多年不见了,我代表小超代若名姐问好。”一句“若名姐”,既有旧日同学的亲近,又带着对她身份转变的尊重。谈话中,他们回忆起当年天津学潮、北平牢狱、欧洲求学的片段,话题不时掠过一些敏感处,又迅速收回。

当提到张若名1922年前后参加组织的经历时,周恩来特意说了一句:“当初你参加的是团组织,还不是党组织。”这句话后来引发不少揣测。有观点认为,他此举是在有意淡化她过去“退党”的性质,以减轻她在政治上的负担。对于熟知党内历史纪律的人而言,这样的区分并非简单措辞问题,而是对一个人一生评价的重要基点。

这次会面,表面上只是一次普通的旧友相聚,实际却在她心中激起了久违的振奋。此后数年,她在工作中愈发积极,讲课、写作、参与学校事务,精力比许多年轻教师还要旺盛。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种状态在1958年戛然而止。

1958年,56岁的张若名在昆明盘龙江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具体细节,相关记载并不多,传言和揣测不少,但不能用缺乏证据的说法去填补空白。可以确定的是,她离世的消息传到北京后,让周恩来、邓颖超都极为悲痛。邓颖超后来在回忆中曾提到这个旧同学,语气沉重而节制。

四、迟来的正名与一句评价

时间往前推到1980年。那一年,中国政治生活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节点——党中央宣布对许多历史问题“拨乱反正”,对过去一些被歪曲、被忽视的人和事,重新给予公正评价。11月27日,在邓颖超的亲自过问下,云南大学党委正式为张若名作出结论,肯定她的历史贡献和爱国情怀,这在她去世二十多年后,算是一种迟来的安慰。

从1916年走进天津女师,到1919年投身“五四”,从巴黎街头小旅馆里的辩论,到里昂大学博士答辩会上的掌声,从北平四合院里的富足日常,到昆明讲台上的循循善诱,她的人生轨迹在不同阶段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一位早年冲在队伍最前面的女学生,后来成为安静教书育人的大学教授,中间既有主动选择,也有时代裹挟。她对组织的离开和回望,对信仰的摇摆和再度靠近,都实实在在地写在那几十年的历史背景之中。

也正因为如此,邓颖超晚年的那句评价,听起来才格外微妙。她对周秉德说:“和你伯伯一起去法国的张若名,我们原来和她的接触比较多。我曾经以为,如果你伯伯当初不坚持独身主义,和她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且我们觉悟社的同志们都是这么认为。”这句话既没有回避那段旧情,也没有对现实婚姻进行任何贬低,而是一种冷静的“设想式”判断。

从觉悟社同仁的角度看,当年能并肩上街、同坐牢房,又能在海外共同研究理论、承担秘密工作,性格、能力、理想都相匹配的两个人,确实堪称“璧人”。只是命运并不会按照旁观者的设想安排路线。一个在关键节点选择继续深入革命,一个在同一节点选择退出组织转向学术,彼此都没有错,却自然分道扬镳。

周恩来和邓颖超的结合,更多体现的是长期并肩奋斗的相互扶持,是在共同方向上的坚定互信。张若名与周恩来的那段情感,则像一道被尘封的侧影,折射出“五四一代”青年在理想与情感之间所做的艰难取舍。邓颖超能在晚年坦然说出“天造地设”之语,本身也表明,她对那一代青年人之间的情谊有着更开阔的理解。

从时间线上看,张若名的一生恰好横跨晚清遗绪、北洋军阀、抗战烽火、建国初年到拨乱反正的全过程。她少年时代的锐利目光,青年时期的勇猛决断,中年阶段的沉潜教书,晚年仍不放弃向组织靠拢的执着,串起来是一条颇具代表性的知识女性轨迹。与周恩来这位“世纪伟人”的交汇,只是其中一部分,却因为那句“天造地设”,被后来的读者格外留意。

多年以后,人们再读当年《“急先锋”的女子》那篇长文,再读巴黎时期她翻译的那些理论著作,很难不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她的人生始终保持那条最初的革命路线,会不会在中国现代政治史中留下另一种位置?但历史从来没有“如果”可以追溯。她最终留下的,是一个既有光芒也有裂痕的复杂形象。

对于那个时代的许多人物来说,理想、爱情、事业和命运交织在一起,任何单一标签都显得过于简陋。张若名与周恩来的故事,正是一段如此交错的历史剪影:从天津街头高举标语牌的年轻身影,到盘龙江畔默然伫立的孤单背影,中间隔着近四十年风雨。邓颖超那一句平静的感慨,把这些散落的片段轻轻连在了一起,也让后人有机会重新打量这一代人曾经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