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春的一个傍晚,北平城北风还很硬,城墙上的残雪还没完全化开。接管工作组的吉普车沿着西城一路开向功德林监狱,车厢里的人心里都明白,这趟路不只是接收一座牢房,更是要翻开一页陈年的旧账。
叶剑英、彭真奉命提前进驻北平之后,城市秩序逐步交接,公安系统也要从零搭起。就在这种新旧交替的节点上,一件尘封二十多年的往事,被一副老旧的绞刑架重新拉回了众人的视线。
一、从绞刑架说起:尘封二十二年的血账
功德林监狱移交那天,负责接管的朱文刚刚满三十出头,被任命为北平第七公安分局局长,这还是他履新后的第一桩重要工作。清点物资时,他走到监狱的一角,忽然看见一副立在角落的绞刑架,木料发黑,铁件生锈,气味却依旧阴冷。
朱文刚当场就有了疑问,这东西在北平可不多见。他把留守的旧警察叫过来,追问来历,那名警察支支吾吾,最后压低声音说出一个名字——李大钊。
这三个字,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一震。再一核实,绞刑架确实正是1927年处决李大钊等革命者时所用的那一副。那一年,李大钊48岁,在北平英勇就义,到此刻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二年。
情况很快上报。彭真听完汇报,立刻指示将绞刑架运往北京博物馆,登记为0001号文物。这个编号的含义,不言自明。这不只是一个物件,而是一桩历史罪行的实物证据。
绞刑架安置妥当之后,彭真又给北平市公安局下了一道更加严肃的指示:李大钊遇害一案,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凶手必须查清,责任必须追究。这句话,等于给公安机关立下了一份迟来的“必破案”。
在随后的案卷汇总、资料对比中,专案组从当年的档案、旧报纸和多方口供里,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最后圈定了五名直接参与抓捕、押解、处决的凶手:陈兴亚、吴郁文、雷恒成、蒲志忠、王振南。
李大钊殉难时,北平还在军阀与北洋政府的统治之下。二十多年后,政权已然更迭,局面彻底改观,但那场惨案留下的伤痕一直没有真正愈合。如今,绞刑架出现在新的公安干部面前,相当于把那本翻到一半就被迫合上的账本,重新翻开。
1950年12月,全国范围内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展开。新中国刚成立一年多,旧势力残余、特务、土匪、反动会道门活动仍然频繁。中央明确提出,要依靠群众检举揭发,把隐藏在角落里的反革命分子一个个揪出来。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李大钊遇害案的线索开始逐渐清晰。
有意思的是,这起22年前的旧案,并不是公安机关单方面推动就能破的,有相当一部分关键线索,都来自知情群众的主动举报。可以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桩“官办、民助”的追凶行动。
二、举报信接连不断:大汉奸“禅师”露出马脚
1950年末,上海市公安局收到一封匿名来信,举报一名隐藏在上海的旧军官。信里写得很明白:此人名叫陈兴亚,曾任奉系军阀部队宪兵司令,是当年参与抓捕并直接指挥处决李大钊的要角之一。
信件火速转往北京,专案组立刻行动。陈兴亚原籍辽宁海城,年轻时去日本振武学校学军事,回国后在北洋军中任职,1920年前后投向张作霖。第一次直奉战争失败,他回到东北,担任奉系宪兵司令。第二次直奉战争后随张作霖进驻北平,42岁那年坐上了京师警察总监的位置。
1927年春,李大钊在北平被逮捕,就是在陈兴亚直接指挥下进行的。因为对共产党人“立功”显著,他后来被国民党方面授予中将军衔。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占东北,他辞去宪兵职务,于北平闲居。北平和平解放在即,他又悄然南下,隐居上海,企图混入茫茫人海。
但隐藏多年,终究没能骗过群众的眼睛。陈兴亚被捕后,迅速押解至北京,成为这起陈案中第一个落网的主要嫌疑人。经过系统审讯,他参与抓捕、监管、处决李大钊的来龙去脉,一点点显露出来。专案组手中的那本“血账”,终于填上了第一行真正的名字。
之后不久,1951年6月,北京公安局又收到一封来信。这一次的检举人,曾经是国民党中统系统的特务,知情范围很广。信中指明,当年谋划、主导杀害李大钊的真正“总设计师”,是奉系军阀张作霖手下的侦缉处长吴郁文。
按信里的说法,吴郁文战后已经化名,号称“博哉”,就住在北京后门附近一带。地址不算十分准确,却足够专案组判断搜寻方向。
接到任务后,公安干警温振海独自赶往所谓的“鼓楼湾”。抵达现场才发现,那里并无这个地名,也查不到户口登记中的“博哉”。正当他有些困惑的时候,抬头一看,一座旧鼓楼耸立在街巷尽头。
在老北京的传统观念里,鼓楼附近的四合院往往非富即贵。温振海顺着这条线索,走进了鼓楼北侧的一座老院落。北屋里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眼神锐利、举止沉静,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影子。这种气质,不像普通居民。
从院子里出来,他又找街坊居民聊了几句,才得知那老头果然有来头:早年做过军阀的大官,全国解放后,因为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基本就窝在这座四合院里。
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专案组很快从档案中比对出细节:年龄、籍贯、履历全部吻合,这名沉默寡言的老人,正是当年的侦缉处长吴郁文。至此,李大钊遇害案的幕后主谋也被正式锁定。
就在对吴郁文身份进行最后核实的时候,另一封举报信已经送到了北京公安局案台上。这次的对象,是一个听起来与佛门有关的人——“了明禅师”。
信中提到,几年前,举报人曾在北京西北一座寺庙里见过这位“禅师”。对方自称避世修行,实则形迹可疑。举报人后来回想,认定此人就是当年参与逮捕并残害李大钊等革命者的雷恒成,还特意补了一句:李大钊被捕时,身上那支蓝色勃朗宁手枪,就是被这个人收走的。
这一点,和当年个别目击者的回忆不谋而合。线索前后对上,雷恒成这个名字,也开始从模糊变得清晰。
雷恒成的背景,在档案中并不显眼。他与清朝皇族有远亲关系,年轻时留学日本,学的是警察业务。回国后,进入京师警察厅任职。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选择的不是抵抗,而是投靠侵略者,成为日伪政权里的一名重要爪牙,不得不说,这是他人生道路上最关键也最污点的一步。
举报信中还写得很细:雷恒成解放后改头换面,避走上海,以“看相占卜”为生,自称“了明法师”。特征包括瘦削的脸庞、一撮山羊胡、一口显眼的大金牙,手腕上还一直戴着一块金表,金表上刻有清朝皇帝的画像,自称是当年的“御赐”。
北京方面迅速将材料转到上海。上海市公安局分局局长马益接到文电后,当即给下属定下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摸清此人的底细。不得不说,这样的要求在当时的治安环境下难度不小,但事关重大,没有回旋余地。
调查任务落在了鲁全发等人身上。他们带队在辖区里做地毯式走访,沿着“算命先生”“外地口音”“留山羊胡”这些零碎特征,一家一户打听。说来巧合,带有类似特征的“了明法师”,最终被锁定在马立斯公寓。
户口本上,这位老人的登记姓名叫“赵志安”,籍贯、年龄、职业都很平常。问题就出在“太平常”——这种刻意磨平棱角的简简单单,反倒显得可疑。鲁全发知道,单凭文字档案还不足以确认,他必须亲自见一见这个人。
于是,一个稍显冒险的计划,逐渐在他心里成形。
三、化装卜卦:金牙与金表暴露真身
为了接近这位可疑的“赵志安”,鲁全发决定扮作从乡下进城找工作的小人物,以求卜问前程为借口接触目标。这个办法看上去有些戏剧化,但在当年特定的社会环境里,确实是再自然不过的切入点。
在公安局的化装室,他换上了一身旧长衫,头戴一顶略显局促的黑帽,脚上蹬着一双看着有些不合脚的皮鞋。整个人的精神气也刻意收了几分,看上去更像是初入大城市、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外乡人。
来到马立斯公寓的门口,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明显裹过小脚的老太太,说话带着老派的北京腔:“请问找谁呀?”
鲁全发脱下帽子,假装有些局促,笑着说:“听人说这儿有位‘了明法师’,想来卜个前程。”
老太太立刻热络起来:“快进来,快进来。”说完转身往屋里喊:“老头子,有客人来找你看相啦!”
刚一进屋,他就看见屋内炕上斜倚着一位精瘦的老人。山羊胡、瘦脸、大金牙,这几样特征和举报信中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更引人注意的是,对方抬眼那一下,目光中带着一种惯于审视别人底细的冷意,这种眼神,普通算命先生很难有。
“老先生,你好。”鲁全发装作诚惶诚恐,“我是从乡下来上海的,想请您给我看看八字。”
老人微微点头,开口就是标准京腔:“年轻人,你把生辰八字,还有属相,说一说。”
这些内容早在派出所就准备好了,鲁全发对答如流。报完生辰,他又故意报了一个名字:“我叫李雪畴,木子李,下大雪的雪,范畴的畴。”谐音“李雪仇”,多少带了点私人意味。不过对方显然没往这方面去想,只当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名字。
老人一边掐指作势推算,一边抬眼打量他:“你呀,是来上海奔前程的吧?”
“是啊。”鲁全发顺势接话,“能不能找到好差事,全看您指点了。”
老人眯上眼睛,晃了晃头,缓缓说道:“你这个命,不错。人有双运,一是官运,一是财运。你以后呀,既有口饭吃,说不定还能当官。”
听到这里,鲁全发心里冷笑,却面上仍旧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连声道谢。言谈之间,他已经确信这个自称“法师”的老人,极有可能就是雷恒成,只差一个最后的关键特征——那块带皇帝画像的金表。
机会来得很快。他故意看了看窗外,露出几分着急:“老先生,现在几点了?新闸桥那边招工,我怕去晚了就赶不上。”
这话一出口,老人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时间。鲁全发的目光则紧紧盯在那只表上:金壳、旧式链条,中间清晰刻着清代皇帝的侧面头像。至此,举报信里的全部细节,一个不差。
“没错,就是他。”这一刻,鲁全发心中已经有数,只是表面上仍旧客客气气,随口又寒暄了几句,就找借口起身离开。
离开公寓,他一路快步返回派出所,向上级汇报情况。上海公安局领导很快做出决定,当天夜里,即刻实施抓捕,避免节外生枝。
当晚,鲁全发带着两名干警再次来到马立斯公寓。三人推门进屋时,老人正悠闲地半躺在炕上,手边摆着茶杯,对突如其来的公安干警明显没反应过来。
“雷恒成,”带队干警亮出逮捕证,“你被捕了。”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脸色瞬间阴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又垂下眼帘,没有反抗,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伸出双手,让他们戴上手铐。这种反应,倒像是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当夜,鲁全发又带队,对雷恒成的住所进行了搜查。在一口老旧的大箱子里,他们翻出了大量证件与旧物:日本警察学校的毕业证书,伪机关颁发的任命状,日伪军的徽章,甚至还有一把保存完好的军刀。每一件,都清楚地指向他的真实身份和过往行迹。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四、供述与末路:行刑前的“要求”
雷恒成被押送至上海华东公安分局,局长马益决定亲自审问。刚开始的几轮谈话里,这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人一直紧抿着嘴,或沉默,或含糊其辞,态度冷硬得很。
不难理解,他一辈子与警察、军队打交道,自恃阅历深、心机重,认为只要咬死不认,就算不能脱身,也能拖上一阵。公安干警一方面进行政策教育,另一方面则耐心地把掌握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不急于求成。
不得不说,专案组在对待这类重大历史案件时,既讲原则,又讲方式。生活上给予基本的照顾,态度上不侮辱,不激怒,重点落在打开对方心结上。到了1952年秋天,这种耐心终于起了效果。
10月的一天早晨,雷恒成吃完早饭,主动提出要见专案人员。带队干警把他带到审讯室,他坐下之后,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这把年纪,也活不了几年了。本来还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你们这些天的做法,让我心里有些触动。我决定,把知道的都讲出来。”
这番话不算多么动人,但已经是明显的转折。他后来在几次详尽的讯问里,较为完整地交代了当年抓捕、看押、处决李大钊的过程。
根据他的供述,1927年春,他奉命配合奉系与北洋方面的密谋,对北方局的共产党人进行大规模搜捕。李大钊被捕当天,在北平东交民巷附近被军警围住,身上确实携带一支蓝色的勃朗宁手枪。雷恒成承认,那支枪被他私自据为己有,放在家中收藏了很长时间。
更为严重的是,他不仅参与了对李大钊的迫害,还在随后的数年间,多次参与追捕中共地下组织成员。北方局的张铨林等六十余名共产党人被捕,就与他的行动直接相关。
东北军倒向国民政府以后,他又被派往东北,参与破坏当地的中共组织。著名抗日将领赵尚志被捕时,正是落入他的手中。雷恒成在供述中承认,对赵尚志使用了各种酷刑,试图逼供。赵尚志始终不屈,还当面痛骂他是“卖国贼”。最终,雷恒成参与了对赵尚志的杀害。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干脆彻底撕下伪装,依附日伪政权,担任要职。在伪机关任内,他协助日本人镇压抗日力量,对抗日群众和地下党员进行大规模搜捕,留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战争末期,连日方都觉得他“用得过狠”。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曾一度准备将他处死,但在押解、执行的环节上出现纰漏,他趁机潜逃,先躲往台湾,后又辗转回到大陆,在上海隐姓埋名,以“禅师”的身份混迹于市井之间。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封举报信,他很可能真的就这么一直藏到老死。
随着审讯深入,证据逐步完善,北京方面发来的档案与上海调查掌握的情况一一对照,案情事实最终完全坐实。雷恒成所涉,不仅是反革命罪,更是累年卖国、叛国、残害革命者与抗日人士的重案。
1953年初,相关部门依法作出决定:以反革命罪、战犯罪等多项罪名,对雷恒成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消息传到他耳中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警察专家”,只是长叹一声,再没有过多辩解。
1953年4月26日,执行日到。押解车开往刑场的路上,雷恒成一路低头,不再出声。到了预定地点,行刑人员按照程序宣读判决,在最后询问是否有要说的话时,他忽然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我做的事,罪恶滔天,该死,我没话说。只是有一点,不情之请……”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希望,你们别打我的脑袋。”
这一句话,在在场的人听来多少有些讽刺。杀人时毫不手软,轮到自己,最在意的却是身体完整与否。有人当场冷笑,也有人面无表情。按照程序,这种要求要由上级决定。最后,负责的领导指示:出于人道考虑,这个具体方式的请求可以批准,但不改变刑罚内容。
命令下达后,行刑人员调整了站位。随着一声枪响,这个曾经在北平、东北、上海之间往来,给无数家庭带来灾难的刽子手,倒在了刑场上。对于他个人而言,一生的逃亡与伪装,到这里画上了句号;对于那本迟到的“血账”,只不过是翻完了其中一页。
值得一提的是,在雷恒成落网、被判处死刑的前后,北京公安局那边的工作也没有停下。李大钊遇害案的另外两名重要凶犯,也在不同的情形下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其中一人蒲志忠,是当年的执行者之一。早年在旧军队中供职,之后长期在北平活动。新中国成立后,他曾企图伪装成普通市民苟且度日,家里人对他的过去多少有所察觉,却一直闭口不提。可是,镇反运动开展后,宣传标语、广播和街头被捕的反革命分子,让不少家庭开始重新审视自家老人。
蒲志忠的孙女,通过东拼西凑的只言片语,越想越不对劲。她察觉到,祖父可能与当年的那桩大案有牵连。年轻人的价值观,已经和上一代完全不同。经过几番思想斗争,这位孙女最终选择劝祖父投案。她把话说得很直白:“总不能让别人来抓,您自己去说清楚,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在孙女一再劝说下,蒲志忠心里的防线开始动摇。他清楚,一旦案底被人揭发,后果不会有任何区别。与其这样,不如自己走进公安局,至少还能争取一个态度问题。于是,在家人的陪同下,他来到当地公安机关,自首交代当年的经过。
另一人王振南,比蒲志忠要狡猾得多。他在旧军警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对侦查手段有一定了解。1955年12月被捕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认罪,而是死扛。审讯伊始,他矢口否认自己参与过任何“特殊行动”,企图用模糊记忆、故意混淆时间地点的方式,为自己辩护。
但这么多年过去,档案资料并未消失。当年的军法文书、押解名单、行刑记录一条条摆在他面前,再加上其他嫌犯的供述与群众证言,他想狡辩也找不到出口。审讯人员耐心地把每一段时间线对上,把每一张旧照片摆出来。到了最后,他自己也知道已经再无法否认,只得承认参与押解、监禁以及绞刑准备等环节。
至此,从1927年那场惨案中直接伸出黑手的几名关键人物——主谋、指挥者、执行者——全部落到了法律的网中。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八年,政权更迭几次,但那几条被忽略多年的名字,一个没能真正躲过去。
回过头看这桩案件,线索散见于监狱老物件、群众记忆、旧档案、匿名举报之中。若不是新政权对历史负责的态度,加上公安机关长时间的坚持,很多细节很可能就会永远埋在尘土里,再没人提起。对当年的许多受害者家庭来说,这些迟到的追责,虽然弥补不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但至少让“凶手未被追究”这一层阴影,慢慢消失在史册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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