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夏天,黄河以西的山西岚县,夜里常常能听见远处闷闷的炮声。白天,山风吹过山梁,尘土卷在半空,汽车、骡马、担架队来来往往,把前线的硝烟和后方的忙乱,串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就在这样一个时节,一个从大洋彼岸赶来的年轻女护士,悄悄走进了八路军第120师的生活里。

她叫白求恩的“学生”也不确切,只能说受同一个信念感召。她的中文很流利,名叫诺尔玛·尤恩,来自加拿大,是世界上那一批很少数愿意亲眼看看中国战场的人之一。延安和山西之间的路很不好走,尤其1938年春夏,路况差、车辆少、气候多变,任何一次出行,都带着一点“赌”的意味。

这一年,对于中国抗战来说,是极难的一年。卢沟桥事变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全国战局越来越吃紧,华北战场尤其紧张。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像尤恩这样的国际友人陆续出现在陕北、华北各个抗日根据地,成为一段特殊历史的见证者。

有意思的是,后人提起她在山西的那段经历,往往会提到一个画面:八路军高级将领贺龙,在办公室里听副官汇报,突然被一句“还有一个洋女人”惊了一下;而120师的副师长兼政委肖克,则因为“听说贺龙和一个洋女人在一起”,忍不住跑来凑热闹。这一幕背后,其实折射出的是抗战年代特殊而朴实的人情味。

一、从延安到清涧:一个洋护士的起点

时间要拨回1938年春天。那时,延安已经成为全国抗战的一个象征,窑洞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也有从欧美远道而来的医生和记者。尤恩在延安停留了一段时间,学习基本的条件、了解中国的战局,也观察到后方医疗资源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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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她主动提出要到更靠近前线的地方去工作。按照安排,她搭上一辆前往陕北清涧一带的大卡车。车子一路走走停停,时而抛锚,时而陷在泥坑里,再加上天气变化,进度非常慢。对于一个刚到中国未久的外国人来说,这样的路程恐怕算不上“安全旅行”,但她并没有退缩。

经过一天多的颠簸,卡车抵达了位于陕北清涧县的兵站医院。这个医院的性质与城市里的正规医院完全不同,更像一个前线医疗补给枢纽。前方的野战医院、临时救护所,需要药品、绷带、器械,大多要从这里转运出去。这里不在最前沿,却和前线血肉相连。

尤恩在清涧的工作,谈不上体面,却极其琐碎。她帮着分类药品、登记器械,和中国医生、护士交流护理经验。有时候,还要给刚参加工作的年轻护士示范一些操作技巧。环境简陋,她手里的本子上记的多是药名、数量、来源与去向,远远称不上“高级医疗研究”,却对当时的战地医疗极为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清涧当地还发动过一次集中灭蝇行动。对卫生条件本就脆弱的战地医院来说,苍蝇可能带来的疾病,绝不只是“小麻烦”。这次活动,她也参与其中。有人后来形容,她拿着简易器具,在院子里忙前忙后,脸上满是汗,却还在和一群中国青年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聊天,说起消毒和细菌的问题,很认真,也很投入。

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一次,当地一位孕妇临产,半夜出现难产征兆。附近能叫得上的医生都忙于处理伤员,情况一度有些紧张。尤恩凭着在加拿大受过的专业训练,拿着助产钳,为这位妇女成功接生了一个健康的婴儿。那一夜,窑洞外还是黑压压的山,而屋里却多了一个新生命。对她而言,这样的小事,比写在纸上的战地报道更真切。

清涧时期,她已萌生要去更前线一点地方的念头。1938年6月中旬,她提出希望能得到一张前往贺龙所部驻地——山西一带的通行证明。考虑到她的身份和能力,组织方面最终同意了这个请求,安排她和四五名护士一道向山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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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坐车到黄河边,再乘渡船过河,渡口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但对许多当时的抗日军人来说,这条河已经渡了不知多少次。船靠岸后,是云遮雾绕的山路。一路行进数日,沿途时不时传来远处爆炸和枪声,空气里似乎都带着火药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真正的战斗区域。

二、岚县相逢:贺龙、肖克与“洋女人”

经过几天的跋涉,尤恩终于抵达八路军120师司令部所在的山西岚县一带。这里地形复杂,以山地为主,既适合游击,又不乏隐蔽的村镇,既是前沿,也是相对稳定的指挥中枢。司令部的驻地十分朴素,和传统意义上的军营大相径庭,更多是利用当地民房改建。

她到的那天,正好有一批补给物资送达司令部,包括弹药、罐头、药品、衣物,以及几名新到的卫生员。随行的副官按程序向贺龙汇报,说物资都到了,还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洋女人。”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贺龙声音浑厚,听到这句话,略微一怔:“什么?”副官只好重复了一遍。还没等多问,人已经被领了进来。

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这位来自湖南的老红军将领,打量着眼前的外国护士。按照当时流行的说法,多数八路军战士习惯把外国人称作“洋人”或略带玩笑意味的“洋鬼子”,但语气里并没有敌意,更多是一种朴实的好奇。

贺龙开口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这在今天看上去像一句玩笑话,但在当时,有点测试对方了解情况程度的意味。尤恩回答得很快,而且用的是流利的中文。她说,自己知道贺龙的名字,也听过一些关于他的故事,比如在湖北抓过两个传教士,还亲自给他们讲课,希望他们转变观念。这些信息,多半来自延安和沿途接触到的宣传材料。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有人对贺龙的年龄估计存在偏差。有人告诉她“快五十了”,实际上,贺龙生于1896年,1938年时是42岁。她真正见到他,发现他比想象中年轻得多,虽然留着小胡子,但精神矍铄,说话爽朗,举止之间带着一种粗中有细的潇洒。这个印象,她后来一直记得。

她还问起一件事:是否真的曾从国民党军队手里缴获过一艘摩托登陆艇。贺龙笑着回答,那条小艇确实存在,还用来带游击队在湖泊里打水匪。这类细节,透露出当时八路军既要对付外敌,又要处理地方匪患的复杂局面。

正聊着,120师的副师长兼政委肖克走了进来。1938年,肖克不过三十出头,生于1908年,性格活泼,文质彬彬,但骨子里极富行动力。他之所以突然出现,是因为听通讯员说“司令员屋里来了一个洋女人”,一时觉得新奇,便赶来看看情况。这在紧张的战事中,算是一点不多见的“花絮”。

肖克在屋里一边打量来客,一边和贺龙商量,究竟应当把这位外国护士安排在哪里。贺龙有顾虑,一方面希望她能发挥医疗专长,另一方面又考虑她身份特殊,不宜直接随部队奔赴最危险的前线。两人一番讨论后,决定先安排她住在比较安全的地方,由一位女教师照料。

于是,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教师被叫到了司令部,她姓陶,名东,是当地教育界参与抗战的一员。贺龙对她半带玩笑地交代:“这个‘洋鬼子’是来看护我们的伤员的,你带走吧,该给什么就给什么,好好照顾她。”这句带着笑意的话,在当时的山村里引起不少议论,但语气之中,既有照顾,也有信任。

当天晚上,尤恩就和几名女战士、工作人员一起住进普通老乡家的房子。山城夜里风很凉,她一整天奔波,刚躺下不久就睡着了。不多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把几个人都惊醒。开门一看,是一个穿着缴获来的日军军大衣的战士,看上去有点疲惫,却很精神。

这名战士把一堆东西往屋里一放,有咖啡、香烟、饼干、巧克力等罕见的“奢侈品”,笑着说:“这些是我们游击队从日本运输队那里截下来的,你应该喜欢。”话很简单,语气却很自然,说完敬了个礼转身就走,没有多聊。这样的场景,恰好说明当时八路军物资来源的艰难,也透露出一种朴实的幽默感——缴获来的东西,竟然成了招待外国朋友的“特供”。

第二天,她在司令部门前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大量缴获物资堆在一起,从罐头到棉衣,从药箱到零散的车胎,应有尽有,却又极其杂乱。对长期生活在工商业发达社会的人来说,这样的“仓库”,既陌生又新鲜。

三、战地医院:一英里土路与一座小镇

在岚县待了两天后,尤恩便正式投入工作。前线医疗站并不集中在某一栋大楼,而是散落在村镇之中,很多伤员只能暂时安置在老百姓的家里。医疗站本身更像是一个指挥和协调伤员救治的小枢纽,条件简陋,医生寥寥,物资短缺。

她每天要走上一英里土路,从住处赶到医疗站。山西北部当时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后泥泞难行。对于习惯了城市道路的人来说,这条路既累人,又单调。但对她而言,这成了每天必须完成的“固定行程”。

医疗站内部的困难,不用夸张就足够严峻。手术用的消毒设备不足,药品匮乏,大部分器具都要重复使用。她和中国医生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尽量改善用药方法。她教负责配药的大夫如何配制溶剂,如何尽可能在现有器械条件下制作相对符合要求的蒸馏水。这些技术在现代医院是基础操作,在战地环境下,却需要一遍遍细致琢磨。

有时,一整天忙下来,她和几位中国医生会在院子里随便坐下聊几句。有人问她,加拿大的医院是什么样子,她略微对比了一下,说那里器械齐备、手术灯明亮,但战地里,每一块干净的纱布、每一瓶完整的药水都显得更珍贵。这样的谈话,既有交流,也有互相鼓励。

1938年7月7日,是卢沟桥事变一周年。120师组织了群众纪念大会,地点不在豪华会场,而是在当地能容纳大队人马的场地里。当时师首长,包括贺龙在内,都发表了长篇讲话,谈抗战形势、谈群众动员。对于习惯简洁会议的外国人来说,这样的长篇讲话多少有些“难以消化”,她听了一会儿,便觉得疲惫,对其中很多政治术语也不那么感兴趣。

晚上,部队和当地干部组织了一场话剧演出,主题自然离不开抗日与觉醒。她却对话剧表现出极大兴趣,坐在观众席里,看演员换衣服、变角色,配合着简单的灯光和道具,把农民、士兵、地主、日本侵略者一一搬上舞台。她后来提到,这种文艺形式朴素直接,却很有感染力,能让不识字的乡亲看懂战争和选择。

夏季过得很快。到了8月,战线东北方向战斗变得频繁,伤员骤然增多,原有医疗力量明显吃紧。某一天,贺龙罕见地亲自出现在医疗站。他平时更多时间在前沿阵地和指挥部之间穿梭,很少专门来到医疗机构,这一次出面,足见重视。

他向在场医务人员说明前线伤员激增的情况,希望从现有队伍中抽调一部分力量,前出支援。话说得不算激昂,却很实在。对于这些医生护士来说,这意味着离前线更近一步,风险更高一步。

面对这样的征询,尤恩选择站出来。不用太多铺垫,她表示愿意前往前方医疗点。很快,组织上组成了一个小分队,由两位中国大夫、一名卫生员和她一道,准备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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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5点左右,一行人骑马离开驻地,沿着山路向东北方向赶路。一路上,他们时不时遇到被临时安置在路边或村子里的伤员,有的人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有的人已经在等运送多时。遇到情况合适的,他们就地处理伤口、做简单包扎,再安排担架队接应。这样边走边救,速度自然被拖慢。

第二天,他们终于抵达息马坡镇。这个镇在当地原本只是个普通集镇,抗战爆发后,因为地势和交通位置的关系,成了暂时的伤员集中点。很多伤员被安排在镇上的一座教堂里,挤得满满当当。木制长椅被挪开,临时铺上草垫、被褥,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外,是敌机可能随时出现的天空,里面则是呻吟声、脚步声和忙碌声交织在一起。

在息马坡镇的那几天,她和其他医务人员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有人割伤,有人中弹,有人因感染高烧不退。药品有限,他们不能像平时那样用量充足,只能尽量把每一滴消毒液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有些伤势较轻的,当地就地安顿;伤势严重但还能搬动的,则组织担架,准备往岚县方向转移。

等到伤员基本安排妥当,队伍才回撤。回到岚县后,司令部专门为这批从前线回来的医务人员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条件有限,谈不上丰盛,只是比平日多出一些难得的菜肴。席间,贺龙对他们频频举杯,气氛并不拘谨。

有一段对话流传较广。有人回忆说,贺龙拍拍尤恩的肩膀,半是认真半是感慨地问:“要是日本皇军去侵略你们的国家,会是什么光景?”这一问,其实包含了他对中国现实处境的强烈感受。面对这样的问题,她没有直接给出想象中的答案,只是沉默片刻,转而提出另一个请求:希望能得到一张回延安的通行证。

此时的她,已在前后方奔波数月,工作强度极大,身体明显消瘦。她开始考虑未来去向,甚至有了回加拿大的打算。贺龙听完,并没有挽留过多,只说:“可以。我们这里条件差,你许多专业本领也施展不开,回延安也是好事。”话说得很实在,不带客套。

不过,她还答应要参加一位中国医生的婚礼。战火连天之中,一场简单婚礼显得格外珍贵。等到婚礼结束,到了1938年9月中旬,她才正式启程离开岚县,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延安方向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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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离开山西:武汉、重庆与归国之路

回到延安之后,尤恩开始认真安排回加拿大的行程。按当时的交通条件,她需要先从延安前往西安,再设法转往长江中游的武汉,在那里寻找进一步南下或出国的路线。这个设想在纸面上看起来很顺,但1938年的战局,并不留给个人太多从容。

当年10月,日军对武汉发动全面攻势。实际上,从她抵达武汉的那一刻起,城市就已经笼罩在紧张气氛中。街头人流拥挤,军队、机关、难民交织在一起,关于前线失守的消息不时传来,谁都能感觉到局势在迅速恶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她想按照原计划从容离开中国,几乎是不可能的。经过安排,她和部分人员被通知必须迅速撤离武汉,沿长江往上游方向转移,目的地是重庆。那时,重庆还没有被正式确定为战时陪都,但已经是重要的后方城市之一。

他们乘坐的船只条件简陋,船上挤满了各种身份的人:机关工作人员、随军家属、伤员、难民,也有像她这样准备离开的外国人。沿江而上,本该是一段相对平静的路程,却在途中遭遇日军飞机的轰炸。

据后来回忆,当时飞机出现时,船上很多人已经来不及分辨方向,只能匆忙寻找掩护。炸弹落入江面,水柱冲天而起,船身剧烈摇晃,紧张气氛几乎令人窒息。有种说法是,恰好在轰炸发生的那一刻,她并不在船上,而是下船透气,暂时躲过了最危险的一轮爆炸。无论细节如何,能够平安抵达重庆,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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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重庆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中国。抗战的需要仍在,许多战地医院急缺人手。经过协调,她再次被派往新四军战地医院工作了一段时间。新四军那时主要活动在长江以南一带,战斗环境与华北不同,但医疗条件同样艰苦。她在那里的工作经历,和此前在陕北、山西一样,都是与伤员、药箱、简易手术台打交道。

不得不说,这段辗转各大战区的经历,对她个人思想感情的影响很大。一个来自北美的护士,原本可以在条件良好的医院里安稳工作,却因时代的浪潮,先后来到延安、清涧、岚县、武汉、重庆,再到新四军的战地医院。与其说是“冒险”,不如说是一种主动选择。

等到战地任务告一段落,她才终于返回加拿大。这时距离1938年夏天她初到山西,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她把在中国看到的一切,带回了自己的国家,也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文字记录。

回头看那一年,1938年的中国抗战仍然极为艰苦。徐州会战结束后,武汉保卫战又在酝酿之中,战局整体上处于极为被动的状态。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抗战,以有限的兵力与装备应对强敌,医疗条件自然远不能与正规军相比。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像尤恩这样的国际友人显得尤为特别。

她在清涧接生的那个孩子,在岚县走过的一英里土路,在息马坡镇教堂里忙碌的日夜,在武汉江面上经历的惊险时刻,都构成了抗战史上一个微小却真实的横截面。贺龙在简陋办公室里那句“还有一个洋女人?”的疑问,肖克赶来“看热闹”的轻松身影,则把这段历史稍微拉近了一些,让人从另一个角度看到战争年代的人情和笑声。

这些细碎的瞬间,没有改变战局,却悄悄改变了很多人的记忆。对当时的中国军民来说,那位说着一口中文、愿意跟着队伍在山路上颠簸的外国女护士,不只是“洋女人”,也是同一条战线上默默出力的一员。对她自己而言,1938年的中国山河,也成为此后人生里挥之不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