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的北京,春寒还未完全退去。4月6日这天,一则消息在中南海里静静传开:张治中病逝,终年七十九岁。消息不算突然,却依旧让不少人心头一紧。这个在旧中国与新中国交替之际屡屡站在“转折点”上的人,终于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有意思的是,围绕他身后事的一点“波折”,反而映照出另一段长达四十多年的交情。当有人提出张治中“身份特殊,不必大张旗鼓”时,周恩来态度干脆:“一定要搞个仪式。不仅我参加,还要通知他党内外的老朋友参加。”短短几句话,既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也是对一段历史的交代。
张治中其人,在很多人口中只有一个标签——“和平将军”。但要理解周恩来这句“我亲自参加”的分量,还得从头说起,从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说起。
一、黄埔相识:从“旁听者”到“兄弟相称”
时间若往前拨回到1920年代,地点在珠江边上的黄埔岛,故事的起点并不算轰轰烈烈。
那时,国共第一次合作刚刚展开,孙中山倡导“联俄联共扶助农工”,黄埔军校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办。1924年底,已经在军旅中辗转多年的张治中,被任命为黄埔军校第三期入伍生代理中队长,同时兼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参谋长。
周恩来此时三十出头,早已在黄埔军校担任政治部主任几个月,主抓政治教育工作。他的讲课方式,与传统军人“只讲战术不谈信仰”的习惯大不相同。课堂上既有形势分析,也有对理想与信仰的阐释,一些年轻学员听得热血沸腾。
张治中比周恩来大八岁,出身安徽巢县的普通人家,少年时在私塾里读了十年书,因家境清贫辍学外出谋生。当学徒、做警察、上军校,他走过的路算不上光鲜,却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有空就读书看报,思考国家前途。到了黄埔军校,他已经是国民党体系中一位有一定资历的军官。
然而,周恩来的几次授课,还是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军人眼前一亮。张治中常常挤在教室后排旁听,一边听一边暗自思量:这套政治工作办法,若能真正深入军队,军队的面貌会完全不一样。不得不说,这种“旁听”,既是出于好奇,也是出于认同。
久而久之,彼此之间的好感变成了交往。张治中在接触中,对共产主义思想逐渐产生兴趣。有一回,他终于开口,对周恩来直言:“想参加中国共产党。”这在当时并不是一句轻率的话。按他的身份,一旦传出这样的风声,很可能前途尽毁。
周恩来听到这句话时,既意外又欣慰,却不能轻易答应。他认真地向张治中解释:两党之间有约定,不吸收国民党高级军政干部入党,目的是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政治猜忌。“中共当然欢迎你入党,不过你的目标较大,此时恐有不便,不如稍待适当时机为宜。中共可以暗中支持你,把工作做好。”这种回答,既有原则,也有顾虑。
多年后,周恩来在北京见到张治中的小儿子张一纯时,还半带玩笑地说:“要是当时你父亲参加了共产党,现在要么是元帅,要么是烈士。”一句玩笑,背后是对那段选择的清醒认识——在那样的年代,高层军人公开倒向共产党,很难有“第三种下场”。
值得一提的是,从黄埔时期开始,两人的关系就不仅仅停留在工作层面。在广州,他们曾一起参加周恩来和邓颖超的简单婚宴。张治中为这对革命伉俪“操办”了几桌饭席,还在席间把羞涩的新娘抱到桌上让大家“看清楚”。多年以后,邓颖超回忆,仍觉得那一幕十分鲜活,并专门提到张治中:“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他帮助过我们。”
从那时起,两人在政治立场上有差异,却逐渐把对方当作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这种交往方式,在之后几十年的大起大落中显得格外不易。
二、战火年代:既不出手相向,也不轻易退场
历史往前推移,中国的局势很快走向血雨腥风。1927年“清共风暴”骤然袭来,第一次国共合作破裂。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形势急转直下,大批共产党人被屠杀。张治中身在国民党军队序列,对这种变化并非一无所觉。
在政变前夕,他就已感觉到气氛异样,曾悄悄提醒来上海与自己联系的陈赓:“情况不对,你到上海告诉他(周恩来),行动务必小心。”这句话后来被陈赓牢记。虽然难以改变历史的大趋势,但从个人立场讲,这已是力所能及的一种提醒。
接下来的十年土地革命和三年解放战争,枪炮声几乎从未停歇。耐人寻味的是,张治中始终没有率部与共产党军队在前线直接交锋。这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非常罕见。邓颖超曾经明确评价:“在第二次国内战争的时候,文白先生是唯一一位没有同共产党打过仗的人。”这里的“文白”,正是张治中的字。
这并不意味着他脱离了政治中心。相反,他在国民党军政系统中仍是重要人物,多次就国家大事向蒋介石进言。尤其在第二次国内战争期间,他连着三次提出不同意见,劝蒋介石调整路线,减少内战,集中精力应对外患。张一纯后来回忆:“可惜蒋介石全都没有听从。”
当全面抗战爆发,全国形势发生巨大转变,国共两党再度合作。抗战后期,随着胜利在望,各方围绕战后中国的走向展开较量。1945年,国共双方达成意向,准备在重庆进行谈判。毛泽东决定亲自赴渝,同蒋介石会面。安全问题立刻摆到台前。
周恩来先期赶到重庆,负责谈判前的准备工作。为了毛泽东在重庆的安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张治中。这个选择并不复杂——既懂国民党内部运作,又与共产党保持友好,最适合担负这种微妙的任务。
张治中几乎没有迟疑。他腾出自己的宅邸作毛泽东下榻之所,还专门研究警卫部署。他建议从政治部警卫营抽调一个手枪排,成员多是老乡,可靠又听话。但周恩来考虑到一旦出事,责任会被全数推到他身上,明确表示:“这样不好。如果发生任何事情的话责任都会给你,不如还是找重庆警备司令部,你的人换成便衣,做内部保卫。”这个对话,张一纯在场,全程记得清清楚楚。
四十三天的重庆谈判异常艰难,最终签署了《双十协定》,在纸面上为和平打开一条通道。协定签署后,毛泽东返回延安,张治中亲自陪同。周恩来则在重庆桂园设宴,答谢承担警卫任务的人员,也把张治中的孩子叫来,对这位“后辈”格外关照。
席间,周恩来握着张一纯的手,一边问这问那,一边说:“你拿本本子来,我给你题词。”提笔写下:“光明在望,前程万里,新中国是属于你们青年一代的。——一纯世兄。”这几个字写完,张一纯疑惑:“您怎么写‘世兄’?”周恩来笑着解释:“这是说,我是你父亲的弟弟。”一语看似玩笑,实则点明两人之间“亲兄弟”一般的情谊。
不过,关系再好,该算清的账也要算清。在解放战争进入关键阶段时,这一点表现得尤为鲜明。
三、北平和谈:桌上掰扯,心里还有分寸
1949年初,战场形势已经非常明朗。国民党军接连失利,各地起义和倒戈不断出现。内外压力之下,蒋介石1月宣布“引退”,提出可以与中共和谈。李宗仁接任代总统后,也希望通过谈判争取体面收场。
在国民党内部,能够同时与中共和各派系保持联系,而且相对有威望的人并不多。蒋介石和李宗仁都清楚,最合适出面的人选是张治中。于是,张治中被任命为和谈代表,率代表团北上。
临行前,他做了一件让周恩来非常不快的事——专程赶到溪口去见已经“下台”的蒋介石。这次见面让外界误以为,蒋介石虽然宣称“引退”,实则仍在幕后控制局势。周恩来得知此事后,心里颇不舒服。
1949年4月1日下午三点,张治中专机抵达北平机场。他刚下飞机,就敏锐地察觉到接机场面有些“冷清”。来的人不多,中共代表团成员没有一个露面,周恩来也不见踪影。对于历来讲究礼数的他而言,这种差别对待让人心里发堵。住进六国饭店后,他忍不住向身边人感叹:“于公于私都该来接才是。”
当天晚上,宴席结束后,中共代表团终于在会场出现。周恩来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提出质疑:“你为什么要在离南京前到溪口去见蒋介石?这种做法完全是为了加强蒋介石的地位,起了混淆视听、破坏和谈的作用,也证明蒋所谓的下野是假的,他还在幕后台前操纵。”
张治中一时有些尴尬,只能把自己的考虑讲明。一方面,他认为见蒋介石,是为了摸清蒋对和谈的态度;另一方面,在国民党内部关系尚未完全理顺的情况下,拜会党总裁,也可以消除部分人的疑虑,减少和谈阻力。他的话不算圆滑,却是心里话:“我不能不去溪口,既不是蒋叫我去,也不是李宗仁让我去。”
事后,他回忆那一刻的气氛,直言中共方面的反应“实非始料所及”,对谈判情绪的确有所影响。这种“硬碰硬”的交锋,其实也体现出彼此之间的一个默契:该坚持的立场绝不含糊,该说的话当面说清,不搞虚情假意。
在正式谈判上,张治中作过一个颇有代表性的比喻:“国共两党之争,好比是兄弟之争。”这句话出自他的情感理解,以为大家毕竟都是中国人,本应同气连枝。
周恩来当场回应,态度鲜明:“中国共产党同国民党的斗争,绝不是兄弟之争,而是革命与反革命之争。”他还判断,《国内和平协定》的内容在南京代表团与主张和平的人士中可能会被接受,但南京好战派一定不会同意,“其实,任何的东西他们都不会接受。”
事实发展印证了这番话。协议达成后,蒋介石在溪口大发雷霆,痛骂张治中“丧权辱国”。李宗仁、白崇禧等人拒绝在协定上签字。和谈破裂已经不可避免。
就在这段时间里,张治中的内心极为矛盾。和谈既然失败,按正常逻辑,他理应返回南京“复命”。可停在北平的飞机一直没有起飞。站在他的角度,有几重压力挥之不去。
一方面,他毕竟是国民党重要干部,长期被视为蒋介石的亲信。如今留在北平,很容易被标签为“背叛领袖”。另一方面,外界可能会说他“投机”,在国民党大势已去时转身靠拢共产党。他自己也反复在心里追问:“我是为和谈来的,和谈既然破裂,为什么不回去?留在北平算怎么一回事?”
在这种摇摆状态下,周恩来又一次出面劝说。这回,他说得异常直率:“你这是封建道德。为什么只为一个人着想,而不为全国人,为革命着想?西安事变时,我们已经对不起一位姓张的朋友,今天再不能对不起你这位姓张的朋友了。”这番话既是动之以情,也是以大局相劝。
经过反复思考,张治中终于下定决心,留下来参加新政协筹备工作。这一步跨出以后,他的人生轨迹完全改变。
四、新中国建立:从“年三十”走到“年初一”
和谈破裂后,国民党内部很快有人散布说法,称张治中是被“软禁”在北平。为澄清事实,他在1949年6月26日发表《对时局的声明》,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在声明中写道,留在北平八十多天,所见所闻“处处显露出一种新的转变、新的趋向”,让他感到欣慰,觉得民族前途出现了新的希望。这段表述,既是个人感受,也有鲜明的政治立场。
新政协筹备期间,毛泽东在会上向各界人士介绍张治中:“这是三到延安的好朋友,我想邀请他在人民政府中担任职务,你们看怎么样?”这句“好朋友”,并非出于礼貌,而是对他一贯主张和平、愿意冒风险促成缓和的认可。
面对这样的邀请,张治中并没有顺势“接住”。他当场表示不愿担任新政权的领导职务,理由很坦白:“过去这一阶段的政权是我们负责的,今已失败,成为过去了,我这个人也应该成为过去了。”这话听起来带着几分自责,有人觉得他过于自谦,但也能看出他对历史成败有清醒的判断。
毛泽东的回应非常形象:“过去的阶段,从你发表声明之日起等于过了‘年三十’,今后还应从‘年初一’做起。”这句带有生活气息的比喻,让在场的人都听懂了:立场一旦明确,过去的一页可以翻过,后面还有事情要做。
1949年9月,新中国成立前夕,新疆局势牵动中央的关注。那里地广人稀,民族、军政问题交织,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新的动荡。张治中在新疆问题上此前就有一定接触,这一次,他亲自出面做工作,促成当地军政力量的和平起义。起义成功,不仅保全了大量力量,也避免了大规模冲突。
为了新疆的后续建设,他还专门写了一份上千字的建议。毛泽东看后,十分赞同,随即提议:“请你与彭总一起到新疆去,就地解决具体问题。”不久,西北军政委员会成立,彭德怀担任主席,张治中任副主席。对一位出身国民党系统的老将来说,这种安排既是信任,也是责任。
值得一说的,还有一个对后世极有象征意义的细节。新政协讨论国名时,提法不少,有人建议叫“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认为这样更能突出“民主”二字。会场上意见并不一致。
张治中对此提出不同看法。他认为,“共和”二字本身就包含民主的含义,再加“民主”,既有重复之嫌,也显得累赘。以他的表达,更简练的名称更符合国家的身份。最终,“中华人民共和国”四个字被采纳,沿用至今。一位曾经在旧政权担任高级职务的将领,以这样一种方式参与了新国家的命名,无论如何,都是一段颇有意味的插曲。
新中国成立后,张治中在新疆、西北和全国政协等岗位上持续工作。即便在特殊年代,他对国家前途仍怀忧虑之心,很多时候选择谨慎表达,用自己的方式维持一种理性态度。
晚年时,他对自己的这一生做过一个颇为严苛的评价:“我很惭愧,六十九年来奔波劳累,只有过错,毫无贡献,现在看到中国人民脱离黑暗,趋向光明,这就是我这生最大的安慰和愉快。”这种说法显然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却反映出他内心深处的负疚感。经历过那么多折腾,站在晚年的节点,他更看重的是国家整体的走向,而不是个人的功名成败。
在国民党旧部的回忆录中,关于他的记述并不算多。他在党内不拉帮结派,也少参与内部争斗。有人对他评价温和,却又带几分无奈:既不绝对忠于某个派系,也不彻底“翻脸”,始终试图用温和方式挽回一些东西。成效有限,却不能简单否定。
1969年4月6日,张治中在北京离世。消息传出后,如何为这位“和平将军”安排告别仪式,一时间在相关部门引起讨论。有观点认为,他毕竟出身旧政权,不必太过隆重。就在此时,周恩来的话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一定要搞个仪式。”
1969年4月9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为张治中举行告别仪式。场面不喧闹,却庄重肃穆。周恩来走到灵前,缓缓鞠躬,以这种方式向老友告别。这一躬,既是向张治中本人,也是向那段曲折复杂的历史,做了一个沉静的回应。
回顾张治中的一生,从少年走出巢县,到投身辛亥革命,从黄埔军校的课堂,到重庆谈判的案头,从北平和谈的争执,到新疆和平起义的幕后,他的轨迹几乎贯穿了旧中国到新中国的关键节点。有人说他性格温和,有人说他优柔寡断,也有人认为他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重要选择。这些评价不必强求统一。
可以肯定的是,在国民党整体腐败、战局不断恶化的背景下,他尽力避免内战扩大,努力为和平寻找缝隙。这样的努力并未彻底改变历史方向,却在关键处起了实实在在的作用。周恩来之所以在他逝世时坚持“亲自参加”,理由大概也就在这里:交情归交情,更重要的是,他曾经为民族的存亡做过自己的选择,这一点,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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