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9月25日,北京的秋天刚刚转凉。那一天,阎又文在病床上安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年仅四十八岁。病房并不热闹,只有妻子和几个孩子守在旁边。临终前,他只是轻声对妻子说了一句:“有事情找组织。”短短八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听起来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叮嘱。

家人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更想不到的是,这一句“找组织”,竟像一把钥匙,却迟迟打不开一扇被封尘几十年的门。

一年多之后,他被安葬在八宝山。按说,这样的安葬规格,已经不算低了。但孩子们去看墓碑时,却越看越糊涂。碑文上写着:“……中国共产党党员,过去曾为革命做过许多工作……”寥寥数语,不见入党时间,不见具体经历,像是刻意遮掩,又像是仓促敷衍。

有意思的是,从那以后,阎家的“怪事”接二连三。

大女儿在申请入团时,被老师婉拒,说了一句:“你们家政治历史很复杂。”老六后来申请入党,又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你父亲历史问题不清楚。”家里明明有烈属待遇,有八宝山墓地,可一到“政治历史”几个字上,却处处磕磕绊绊。

孩子们一头雾水,只觉得既委屈又说不清,只能硬着头皮到处跑,找人、写材料、查档案。越查越乱,越问越糊涂。直到三十多年后,一个偶然的相遇,把尘封的秘密一点点翻了出来。

一、“复杂家庭”的困惑与追索

新中国成立以后,阎又文的履历其实并不隐蔽。他随傅作义接受改编,参加了解放军序列中的工作,后又主动报名参加抗美援朝,在前线做政治工作。回国后,调入水利部农田水利局担任副局长,1961年转到农业部,出任粮油生产局局长。

从职务上看,这是一条标准的干部成长路径。工作稳定、岗位重要、级别不低,没人会联想到什么“历史问题”。在单位里,他严谨勤勉,一板一眼。那几年,全国粮食紧张,特别是自然灾害严重时期,粮油系统压力极大。

阎又文身为主管粮食的局长,手里有一定权力,却格外克己。那时不少领导干部都有特供证,可以在困难时期领取比普通群众更好的供应。他家里孩子多,生活紧巴巴,但他一次都没拿过特供。有同事劝他:“孩子大了,正需要营养,多少用一点没什么。”他脸一沉,说得很重:“我管的是全国的粮食,全国人都不够吃,凭什么让自家孩子多吃一口?”

这句话,当时听的人觉得有点“傻”,但又不得不服气。视察地方时,他本可以吃改善伙食的白面条,却总是坚持和当地群众同吃粗糙的食物,红薯叶也照吃不误。不得不说,在那些日子里,这样的坚持并不容易。

工作上,他还要频繁接触苏联专家。四十多岁的人了,他硬是自学俄语。理由很简单:翻译再好,终归隔了一层,直接交流,很多事情说得更清楚。他没把这当成“才华”,只是当成工作需要。

1962年9月,他被确诊为食道癌。病情发展很快,很快就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对外,他没有提什么“特殊要求”;对内,他也没向家人多透露一点往事,只留下那句“有事情找组织”。随后,他安葬八宝山,组织上给了应有的礼遇,却在关键的“身份”上,留下一团雾。

阎家人从此在“政治历史复杂”的标签下跌跌撞撞。孩子参军,有人犹豫;申请入团,老师摇头;提干,政审卡住。家里人一遍遍去单位、去统战部门询问,希望证明父亲是“统战对象”,得到的答复却截然相反:“不是统战对象,是中国共产党党员。”

既然是党员,为何又说“历史问题不清楚”?既然是党员,为何墓碑上连入党时间都不写?他们试着到水利部调档,却发现档案记录简略得出奇,既不写早年经历,也不谈特殊贡献,一切似乎从新中国成立后才开始。

就这样,阎又文的子女背着“说不清”的家世,一走就是几十年。政审表上,那一栏“父亲历史情况”,成了全家人绕不过去的坎。

转机出现在1993年春天。

那年,公安系统一次老干部聚会上,已经退休的北京市公安局原副局长刘光人,与老同事王玉重逢。两人寒暄几句后,聊起往事,谈到一些老同志的家庭情况。说到阎又文的子女时,刘光人忍不住叹气:“阎家的孩子,这些年不太顺啊,参军、提干,总是绕不过他父亲的‘历史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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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王玉一下子愣住了。

“阎又文?哪个阎又文?”他追问。

“山西来的,后来在农业部当局长,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刘光人解释。

王玉听完,整个人明显激动起来,连茶杯都差点拿不稳。他沉默了一阵,低声说:“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的后代,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他们的日子还过成这样。”他抬头,对刘光人说:“老刘,这件事,你一定要帮忙,我得见见他的孩子。”

那一刻,刘光人才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隐隐的怀疑,多半是真的。这个让一家人吃尽苦头的“历史问题”,背后,很可能藏着一段从未公开的故事。

二、从山西学子到“白皮红心”

阎又文本是山西万荣人,出身贫寒。年轻时,他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在老师和乡人资助下,考入山西大学法学院。法学院出身,在当时已经算是“新知识分子”。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华北局势骤然紧张。刚刚毕业不久的他,和不少同学一样,带着强烈的救国激情,奔赴延安。

延安的几年,是他命运改变的起点。陕甘宁边区保安处在此开办情报侦察干部训练班,一期一期办下去,前后办了七期,专门培养情报、侦察方面的干部。阎又文被选中,接受系统训练。课程内容既有理论,也有实战技巧,要求很严。正是在这段时间,他逐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情报工作者。

训练结束后,组织上给他安排了一条危险而关键的路线——潜入国民党军队内部做情报工作。他被派往国民党西北军马鸿逵部,名义上是做政治工作,身份却是中共的秘密情报人员。

1938年,傅作义以“晋绥军”将领的身份,在华北抗战中崭露头角。他派人到延安,希望中共能够派出政治工作干部,帮助他的部队开展思想教育。延安方面考虑再三,选中了阎又文。于是,这位山西大学出身的青年,来到了傅作义身边,担任团政治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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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一年前后,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地下党员。但这个消息,连傅作义都不知道。对外,他只是傅部队伍里一个有文化、有能力的政工干部。

阎又文写作能力突出,逻辑清晰,善于把复杂问题讲得通俗易懂。傅作义很欣赏他,常说:“别人给我写的东西,总是写不到心里去,只有又文写的稿子,像是我自己说的话。”时间一长,阎又文从团一级政工干部,逐步被调到傅作义身边,担任秘书,负责起草电报、公文,参与处理重要军政事务。

这个位置看似文职,实际分量极重。傅作义的对外表态、对上级的汇报,一封封电报、一个个讲话,常常要经过他这位秘书的笔头。对中共而言,这正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窗口。

1939年下半年,形势突转。蒋介石密电各地部队,要“清共”。傅作义也接到指示,要对潜伏在部队中的共产党人采取行动。面对这个命令,傅作义心里并不好受,因为他清楚,自己部队中的这些政治干部,是他亲自向延安“求来”的。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傅作义在内部会议上明确表态:“这些人是我向毛泽东要来的,不能加害人家,还要安全把人家送回去。”在这一点上,他的确留了一份情面,把能送走的共产党干部尽量送走,以免被清洗。

那一阵子,地下党组织撤离匆忙,来不及一一安排。阎又文和组织,一下子失去了联系。这段断线,一断就是七年。

在这漫长的七年里,他继续做着傅作义的秘书,表面上看,是个对国民党忠心耿耿的幕僚,时刻在身边办事;内里却始终是那位延安训练班出身的情报干部,只是再也接不到指令、收不到暗号。

这种状态,说轻松是不可能的。既要维持表面的可靠,又要守住内心的忠诚,而且没有任何渠道可以证明自己还在“坚持”。试想一下,那种孤军深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滋味,恐怕比在前线打仗更折磨人。

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形势大变,国共矛盾很快显露出来。就在这个关口,陕甘宁边区保安处决定重新寻找当年派出的潜伏人员。王玉被派出,任务非常明确:找到阎又文,恢复组织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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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延安到归绥(今呼和浩特),路程上千公里,沿途战乱未平。王玉化装成商人,边打听边走,前后停留了两个月,始终没有找到可靠线索。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多:阎又文还在不在?还在傅作义身边吗?更关键的是,他是否依然坚守当年的选择?

1946年春节前后,王玉再一次来到包头。一天,他在一家小饭馆吃饭时,突然听到邻桌有军人的口音,似乎是晋绥军系统的人。他心里一动,主动上前搭话,以老乡为名攀谈。几句试探后,对方提到傅作义部队的一些情况。王玉抓住机会,问起:“你们部队有没有一个叫阎又文的?”

那位军官随口答道:“当然有,他现在是傅司令的秘书。”这一句,让王玉瞬间心里一亮。

很快,他设法请这位军官介绍,得以进入傅作义机关“串门”。不过,第一次见面,并不顺利。七年未见,当年的接头人早已模糊在记忆深处。阎又文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商人”几乎没有印象,自然也谈不上信任。王玉几次试着接话,都被他冷冷应付过去。

王玉没有死心,暗中打听到阎家的住址,决定冒险登门。那天晚上,他敲开阎家房门,见到阎又文,开口就问了三个问题:“你叫阎又文?山西荣河人?山西大学毕业的?”阎又文略显疑惑,却还是点点头。

王玉这才表明身份:“阎又文同志,我是从延安来的,党中央派我来找你。”这一句说出口,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对方久久没有说话,眼眶却慢慢红了,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多少年了,一直盼着这一天……”

从那天起,两人重新建立了联络。为掩护接头,他们把阎又文投资的一家布店,当成秘密联络点。店铺在街上开门营业,顾客进进出出,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但在后面的小屋里,情报和指示开始流转。

考虑到阎又文身份特殊,组织上给出了极为严格的纪律要求:只能建立单线联系,不许和当地公开的党组织发生任何关系,以免增加暴露风险。因此,在敌占区,除了王玉,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解放区,则只有极少数高层领导掌握这条情报线。

后来,这条线划归中央社会部管理,真正知情者只有三人:罗青长、李克农和王玉。也正因为这种极端保密,才有了后来“史料空白”的尴尬——很多人只看到了表面上的“傅作义秘书”,看不到那张隐藏在白皮下的“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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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痛骂”公开电与北平解放

恢复联系后,阎又文很快发挥出潜伏多年的价值。他身处傅作义身边,既能接触到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又能了解高层的心理变化和内部矛盾。这些信息,经由隐蔽渠道,一点点传到延安和各大战区。

有一件事,后来被多次提起。绥东战役前夕,阎又文在布店密谈中,详细向王玉介绍了傅作义部队的实力、部署,以及他准备进攻绥东解放区的意图。王玉感到事态严重,立即赶赴绥东丰镇,向那里的解放军领导反映情况。

然而,领导最初并不完全相信这一判断,认为情报里对傅作义兵力的估计“有些夸大”。王玉不便透露情报来源,只能苦口婆心地提醒,对方仍有顾虑。事实证明,阎又文的判断是准确的。1946年6月,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全面内战爆发,绥东战役打响,双方损失都不小,傅部队一度占据不少要地。

多年后,李克农在回顾华北战场时提到,早期战局吃亏,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没有对这条情报线给予足够重视。所幸,在后续作战中,随着情报的不断汇总运用,华北野战军逐渐稳住了局面,没有再在傅作义手里吃大亏。

更关键的是,这条线在平津战役前后的作用,远远超出了普通意义上的“情报”。它不仅提供了敌情掌握,更影响了政治决策的走向。

绥东战役后,傅作义颇有几分“得意”,认为自己打了一场漂亮仗。在这样的心态之下,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写信公开“理论”一下。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毛泽东。他想通过公开电文,一方面展示自己的胜利,另一方面为己方的行动辩护,同时也是向国内外亮明立场。

作为秘书,阎又文不可避免地被叫去“出主意”。傅作义对他说:“要写,就要写得有分量,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理由。”阎又文当然明白,这不仅是一封信,更是一场舆论交锋。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迅速向王玉报告。

王玉听完,立即将情况上报给李克农。李克农心里有数,这件事不止是文案问题,事关政治斗争,便往上请示。周恩来得知后,又转报毛泽东。几经传递,最终拍板的指示,出乎很多人意料——“公开电要骂得狠一点,要能激起解放区军民义愤,要能够导致傅作义狂妄自大。”

这句话,大致意思就是:既然要写,不如借力打力,把这封信做成一根“反向使用”的杠杆。一来,通过对中共的激烈声讨,激发解放区群众的斗志;二来,适当放大傅作义的“胜利感”,让他在自我陶醉中逐步滑向更加有利于我方的政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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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传到阎又文那里,他心里自然明白,这是一件极难拿捏的事。电文必须骂得“有劲”,不能软绵绵;同时,还要在夹缝里留出分寸,既要让傅作义满意,又不能出现真正伤筋动骨的问题。那一夜,他几乎未合眼,在灯下反复推敲字句。

公开电最终很快问世,题为致毛泽东的公开信。文字锋芒毕露,直指中共发动内战,声称傅作义部队取得的胜利,是“人民意志的胜利”,把对方描述成违背人民意愿的一方。文中还出现了几句极具戏剧性的表达,比如谈到“只要毛先生参加政府,我愿在毛先生部下当一个最低级的职员,绝对忠实服从”,字面上看是讥讽,实际上暗藏一层“留口”的意味。

这封公开信一发表,在当时舆论场上确实掀起不小波澜。傅作义看后,很是得意,觉得这封信既替自己出了气,又显得大义凛然。更令他意外的是,延安方面并没有遮遮掩掩,毛泽东还特别指示《解放日报》全文转载,让解放区军民“共同欣赏”。

许多人当时当然不知道内情,只觉得双方气氛紧张,言辞犀利。阎又文的老朋友、老同事,看到这篇电文后,不少人心里一凉: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难道真是立场变了?连一些长期并肩战斗过的同志,都与他疏远,甚至公开指责他“背叛”。

当时有人传话,说有领导气愤之下,甚至提出要“清理他的党籍”。这种误解,对一个潜伏干部来说,是再痛苦不过的。但出于保密纪律,他不能解释半句,既不能向外界说明什么,也无法向家人表露真正的心迹,只能继续在傅作义身边,默默执行组织的决策。

1949年北平解放后,傅作义率部起义,进城后按照安排拜见毛泽东。随行人员中,就有阎又文。会见时,毛泽东冷不丁说了一句:“你的文章写得挺生动啊。”在场不少人以为这是“敲打”,心里替他捏了把汗。只有极少数知情者明白,这是别有深意的称赞。

从华北剿总成立开始,阎又文的职务一路抬升。他不仅是傅作义的秘书,还担任政工处副处长、新闻处处长,同时也是对外发言人。华北剿总内部的重要会议、作战部署、对局势的判断,他都能第一时间接触到。这些关键信息,通过隐蔽渠道影响了辽沈、平津等大战役中的诸多决策。

1948年12月中旬,解放军完成对北平的包围。城内形势紧张,军心浮动。傅作义一度在“死守”和“谈判”之间摇摆,心里非常矛盾。各方压力交织在一起,他多次找阎又文谈话,问他怎么看。

阎又文给出的分析,既有军事层面的判断,也有政治后果的推演。他指出,凭北平城内兵力和补给状况,进行长期死守,必然会陷入被动,对傅本人的历史评价也极为不利。他建议,主动与中共接触,寻求和平解决,避免城市破坏和人员巨大伤亡。

当然,他不会简单地说“应该投降”,而是不断通过老友、部下等多条渠道,做傅作义的工作。有人从个人安危角度劝,有人从家族、后代出发说话,有人从民族大义谈起。表面看,是一批人“各说各话”,背后其实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串联。

1948年12月17日,傅作义方面与解放军代表第一次正式接触。谈判初期气氛紧张,条件差距很大,一度谈得很僵。傅作义从会场回来,情绪极度低落,甚至萌生了“破釜沉舟”的想法。阎又文没有离开,一直在他身边,从现实力量对比到历史责任,一点点分析,既不当面逼他,又不断把他往“和平”一侧推。

几经起伏之后,谈判最终选择了派邓宝珊出面继续接触。傅作义的态度也就在这样反复权衡中,逐渐由犹豫转向接受。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城内基本没有遭到大战破坏,文物建筑、市民生命大体保全。这在整个解放战争中,是极有分量的一笔。

阎又文在这一过程中的作用,很难简单用几句话概括。他既是情报传递者,又是心理工作者,更是某种意义上的“纽带”。遗憾的是,出于工作性质,他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同身上挂勋章,也没有在各种回忆录里留下大段自述。很多年里,他只是“傅作义的秘书”,而已。

四、晚年的沉默与身后的昭雪

新中国成立后,阎又文并没有选择离开傅作义,而是继续在他身边工作,这是组织的安排。那段时间,他的身份仍然处于严格保密状态。公开档案上,他不过是原国民党将领部下的一名重要文职干部,改编后进入新政权工作。至于他何时入党、在战争年代做过什么,并不对外说明。

1958年前后,情况有了变化。在党组织征得傅作义同意后,他的党员身份,才在一定范围内予以确认。表面上看,是“1958年入党”,实际上,只是把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写进了当时的组织关系中。至于他在延安训练班时期的记录、潜伏多年的经历,依然属于高度机密。

这种低调和隐蔽,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工作上,他从军队转到水利部、农业部,一步步走到局长岗位;生活里,他保持着一贯的朴素,不给家人谈论过去,也不借当年的功劳为自己争什么待遇。孩子们从小只知道父亲脾气严厉、作风较真,很少听到他讲战火年代的故事。

1962年病重后,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老干部。面对死亡,他没有留下长篇的遗嘱,只那一句“有事情找组织”,既像提醒妻子今后遇事按组织程序办,又像在无意中指出自己一生的归宿。

他走后,墓碑上的模糊,与家中屡屡受阻的政审,渐渐拼成了一个说不清的“谜团”。因为保密纪律仍在延续,他的真实身份,连负责政审的部分部门也掌握不全。有的档案只看表面年份,就形成了“历史问题不清楚”的印象,继而影响到了子女的入团、入党、提干甚至生活待遇。

1974年,傅作义逝世。按说到这时,一些历史问题已经逐步理顺,但阎又文的名字,依旧隐在档案角落里。他在公众视野中,甚至慢慢被各种文学、影视作品所“改写”,有的把他塑造成毫无立场的“投机分子”,有的干脆作为“反面人物”处理,形象离真实越来越远。

直到1990年代初,随着档案整理和老干部回忆工作的深入,一些一直沉底的材料,才重新浮出水面。王玉多次向有关部门反映阎又文的情况,罗青长也在合适的场合讲起这位老战友。当他们得知阎家的孩子多年来在政审上吃了不少苦头,心里多少带着愧疚。

1993年5月31日,农业部党组向阎又文六个子女所在单位,发出了一批正式函件。函件明确写道,阎又文曾是党的地下党员,因当年工作需要,长期未公开身份,导致其子女在政治、工作和生活待遇方面受到不应有影响,请各单位按政策予以纠正。

这一纸公函,某种意义上,是对一个迟到太久的结论的确认。对阎家子女来说,几十年的委屈,无需大张旗鼓倾诉,只要那几个字——“地下党员”——能够在正式文件上写清楚,也就够了。

同年,罗青长撰文《丹心一片照后人——怀念战友阎又文同志》,对这位曾经的同事做了高度评价。他写道,阎又文“白皮红心,默默无闻奉献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华出众,文笔锋锐,行必踏实,事繁勿慌,和若春风,外圆内方”。这几句话,既是对他工作风格的概括,也是对他性格的真实写照。

2008年,阎又文的事迹被收入有关部门编著的《无名的丰碑》一书,和许多同样隐姓埋名的地下工作者放在一起。书名起得很贴切——“丰碑”二字分量很重,“无名”却更见真实。在那个年代,不少人一辈子都不能公开自己的功绩,甚至在历史叙述中长期被误解、被忽略。

如果回头看阎又文的一生,线路并不花哨:山西寒门学子,延安受训,潜伏敌营,长期失联,重新接头,提供情报,参与平津大势,建国后改行做水利、农业工作,直至抱病离世。中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宣言,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名场面”,更多是无声的坚持和不能说的委屈。

当年那封“痛骂”毛泽东的公开电,曾让他在很多老战友眼里一度成了“叛逆者”。而在另一条隐秘的线索上,这封电文却是遵照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指示完成的一次特殊“政治动作”。两条叙事线长期并行不相交,让这位“秘书”的形象在普通人眼中愈发模糊。

直至档案解密、证据串联,隐线与明线重合,那个复杂又清晰的人,才逐渐从迷雾里走出来。对普通读者来说,也许记不住他在某年某月递过多少份情报,但那些关键节点——延安训练班、绥东战役、公开电文、北平和平解放——串起来看,一位“白皮红心”的地下工作者轮廓,已经足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