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不大,但走廊穿堂风一吹,我后颈发凉,手心全是汗。那张纸薄得像片落叶,可压得我连喘气都慢了半拍。医生没多说话,就用红笔圈住十二处往上蹿的指标——高压168、低压102、甘油三酯3.8、ALT飙到132……每个数字后面都拖着个刺眼的↑,像十二根小针,扎进我三十一年烟史、二十二年酒龄的皮肉里。
我属兔,1970年生的。半年前还蹲在老茶馆门口,叼着烟卷跟人掰手腕,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一斤半白酒下肚,脸不红气不喘,还能唱两段《十五的月亮》。那时候咳得半夜把痰盂踹翻,只当是“肺在排毒”;爬个三楼扶着墙喘成破风箱,还跟老伴吹:“心肺功能杠杠的!”——哪知道那不是功能强,是发动机快烧穿了壳子。
真动手戒,是从复查完回家那晚开始的。老伴没说话,默默把烟灰缸收进柜子最底层,把酒柜钥匙塞进我枕头底下。我盯着天花板到凌晨三点,烟瘾上来,手指头自己往裤兜里摸,摸空了才想起——烟盒早被她塞进楼下垃圾站的厨余桶里了。
头七天最难熬。饭桌上有朋友敬酒,我端起茶杯的手抖得洒出半杯;半夜醒来,嗓子发干发痒,像有只小猫在里头挠,嚼了三块薄荷糖才压住那股焦灼。有回雨天溜达到巷口小卖部,看见玻璃柜里排着的蓝白条软包,脚自己钉在那儿,站了六分四十二秒。后来我学会绕路——专挑没小卖部的梧桐道走,走着走着,鞋底磨薄了,烟瘾反而轻了。
现在?闻见烟味直皱眉,像撞见隔夜馊饭;看见酒瓶第一反应是摸口袋找药盒。早上起床不再咳出半口血丝,能一口气系好鞋带;上月陪孙子逛动物园,追着他跑完三个展馆,回来膝盖不响、腰不酸,连保安都多瞅我两眼:“师傅,您这体格……练过?”
前两天又去抽血。化验单上,高压降到136,脂肪肝B超显示轻度,ALT回落到54。医生推了推眼镜:“再坚持半年,药都可能减量。”我没接话,只盯着单子右下角那行小字:复查日期——2024年10月17日。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这间诊室,把体检单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看它打着旋儿栽进绿化带。
昨儿公园遛弯,老张照例抖开烟盒:“来一根?就一根!”我摆手的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连笑纹都舒展了。他愣了下,说:“嘿,真戒了?”我点头,顺手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杯底还沉着两粒没泡开的。
你要是也五十出头,烟灰缸积灰三个月了却总想点火,酒柜里那瓶汾酒开封半年只少了三分之一……其实不用问我。摸摸自己晨起的脉搏,听听上楼时胸口的动静,那答案早就在你喉咙眼里滚了半辈子。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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