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七日下午,梅花岭脚下的74军工兵营突然喧闹起来。刺耳的防爆车马达声混着寒风,士兵们抱着箱箱炸药,在泥泞小道上来回奔走。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偶尔传来一句低哑的提醒:“动作快点,夜里九点开工。”这场“夜间演习”,其实只对付一个死人——汪精卫。

当晚暮色降临,军方高层在南京召开简短会议。何应钦摆出一张略带怒气的脸,他手指地图,话却压得很低:“委员长不希望再看到那个汉奸牌位同总理相对。务求一击命中,别留尾巴。”话音未落,众人默默点头。有人担心惊动南京城中百姓,何应钦挥手:“演习的名义足够。”于是,迁都前的第一把火药已经埋下伏笔。

炸陵只是终章,要理解这出戏得把时针拨回十一年前。那年蒋介石在南京主持四届六中全会。十一月一日的开幕式本要风光无两,结果因细节混乱闹得不欢而散。汪精卫为请蒋介石合影,气鼓鼓地下楼,却遇上了三声枪响。刺客孙凤鸣原本想对准委员长,阴差阳错,三颗子弹全部打在副总裁身上。两颗子弹被取出,第三颗残留脊椎,像一根毒刺日夜折磨着受伤者,也一步步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

自此以后,汪精卫的政治心态更趋破败。东北已陷,华北告急,他公开迎合“以和平换生存”的调子,为日方张目。骂名沸腾,他却自觉“过渡求全”,还以为自己是拯救民族的“现实主义者”。可到了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云压境,东京勒令汪伪政权征二十万劳工。抓不到人,他被松井久太郎喝令当场表态,紧张之际跌倒楼梯,钉在骨头里的那粒子弹狠狠撞进肉里,剧痛让一代政客面色惨白,连日文敬语都说不利索。

此后,名古屋帝大医院的灯火伴着汪精卫熬过了两个冬夏。三次手术,两次高烧,医学生做实验似的针扎管插,他始终不敢回南京,唯恐回去后被看破虚实。到了一九四四年十一月,战局彻底倾颓,美机日夜轰炸,医院躲进地堡。潮气、药味、痛楚一并袭来,这位曾自号“革命健将”的老病号只剩喘息。临终前,他抓着陈璧君的手说了句:“我要守在总理身侧。”连护士都听出那话里的负罪与妄想交织,却没人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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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由日军护送乘“海鹅号”返抵南京。梅花岭的选址过程拖拖拉拉,没人愿替大汉奸挑风水。最后几位被扣下的相术先生被逼着定点,选在了与中山陵仅隔一条山脊的顶坡。五吨碎钢混凝土封顶,厚壳如碉堡;伪政权夸口“千秋万载”,殊不知这反倒方便了毁墓者,只要火药足够,殉葬的花岗石也只是助燃。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出殡。伪政府摆出国葬架势,马队开道、校鼓合鸣。一万余名学生被塞进送殡行列,每人发罐头和二十元中储券作“车马费”。人群拥挤中,陈璧君趁撂棺前,悄悄把一张写着“魂兮归来”的纸条塞入丈夫礼服内袋。她念了句低不可闻的祝祷,便随众人离场。那情景,在场者说:“像戏里演的,可惜是场悲喜剧。”

战争结束后,重庆政府重返南京。梅花岭那座陵墓成了难以启齿的刺眼存在。蒋介石心知百姓忌讳掘坟,便借“炮兵校射”来掩护清除。暗令下达,工兵营在夜色中凿出数十个炮眼,150公斤硝化炸药分点埋设。凌晨两点,指挥官压低帽檐,手一挥,火线点燃,闷雷滚过山谷。

墓壳裂开,却比想象中更易崩解——厚重混凝土被炸得像豆腐渣。塌陷处闪着火星,碎石滚落,露出暗红漆棺。几名士兵抬杠杆撬开盖板,只见遗体完好,黄缎包裹,西式礼帽端端正正。空气里弥漫草木灰,脸上的胭脂色却已暗淡。探手去翻口袋,一个兵士抽出折叠纸片,昏黄手电一扫:“魂兮归来”,隽秀四字,落款“璧君”。旁人愣了数秒,随后把纸条塞回,用麻袋捂好鼻子,开始搜检遗物。

木匣角落又翻出几册薄薄手稿,封面题“自嘲”。内页墨迹模糊,只能辨出“天涯无处不怨尤”一句。有人嘟囔:“这老贼也知道怨尤?”同行军官摆手:“少废话,赶紧收尾。”木棺抬上卡车,直接运往清凉山火化。炉火一开,鼓风机呜呜作响,火舌卷起纸片,四字像火燕在黑夜中闪了闪便被吞尽。

墓坑当晚就被夯平,随后盖起一座小亭,石匾写着“观梅轩”。次日晨雾未散,晨练的行人脚步停在新铺的鹅卵石上,无人敢多问。一波余浪仍在。汪家女眷涌到南京府衙叫屈,哭声划破大堂檐瓦。守卫端枪,冷声一句“再闹就以袒护汉奸论处”,人群便作鸟兽散。事情不了了之。

有意思的是,当年参与爆破的老兵晚年提起此事,常说一句:“那天夜里风很冷,可炸药点燃时,山上却热得像在开炉。”旁人追问纸条,他只摆手:“那四个字啊,真像是给山鬼写的。”

历史并不吝啬警示。汪精卫从诗人、革命志士直到沦为日伪傀儡,抉择错一步,全盘皆输;陵墓虽坚,依旧被夷为平地。生前的虚名、死后的排场,在炸点前瞬息灰飞,这结局让人想到一句市井俚语:“走错了道,千金棺也挡不住一块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