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庆功宴上,陈志远举杯站了起来。
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很难形容。
说是轻蔑,又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像一个赌徒在翻牌之前的那种表情。
「林总监,这次项目能拿下来,说实话,主要还是靠我们这些基层同事撑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您呢,辛苦在后面签字上。」
席间的笑声乍起,又迅速沉了下去。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有几个人悄悄去看林思语。
林思语放下筷子。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抬起头,对陈志远笑了。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笑,像风吹过一面湖,什么涟漪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缓缓拨出一个号码。
「喂,小吴,那两份文件准备好了吗?」
她声音轻,语气更轻。
「送过来吧。」
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顿饭,有两个人吃不到结尾。
01
林思语今年三十八岁,在盛远科技担任华东区项目总监。
她的办公室在十七楼,窗户朝东,晴天能看到浦江。
她很少坐在那把真皮椅子里望江景。
通常早上八点不到,她已经坐到电脑前,第一杯咖啡泡着,眼睛已经盯着数据报表在动了。
同事们背地里叫她「铁算盘」。
不是夸她精明,是说她抠。
项目预算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差旅报销必须贴发票附说明,跟合作方谈判能多压一个点绝不让步。
但凡有人在她面前说「差不多就行了」,她就会抬起头,不说话,那个眼神能让人把剩下的话全咽回去。
她是从基层爬上来的。
八年前,她只是华东区的一个普通项目专员,底薪六千,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午饭在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解决。
她不怕苦。
她怕的是做了事没人知道。
所以她每一份方案都写三遍,每一次汇报都准备预案,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能说出来源和逻辑。
这一次的盛腾智慧园区项目,是她从零谈起来的。
合同金额两个亿,是盛远科技近三年来签下的最大单子。
从最初接触客户,到拿下框架协议,中间跑了整整十一个月。
她飞了二十七趟武汉,有一次大年二十九出发,年初二才飞回来。
她老公在机场接她,看她从廊桥走出来,瘦了一圈,眼睛里有血丝,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的行李。
这个项目中间有过三次几乎谈崩的时刻。
第一次是对方采购部换了负责人,新来的主任对原来的方案提出全盘质疑,要求从头来过。
林思语没有发作,连夜重新整理了一份针对新负责人关注点的优化方案,第二天早上八点发过去,下午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第二次是竞争对手压价,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盈利的报价单。
她当时坐在会议室里,把那份报价单看了五分钟,然后把它翻过去,说「我们不打价格战」,开始重新讲项目的长期价值和服务体系。
那一次,她谈了三个小时,把对方的采购委员会说服了。
第三次,是在合同最后的审核阶段,对方法务提出了一个关于违约金上限的条款修改,如果接受,对公司意味着极大的风险敞口。
林思语连夜联系了法务部,把条款拆解,一条一条回应,最后谈成了一个对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合同正式签署那天,她没有特别庆祝,只是在自己的备忘录上记下了一行字:「11个月,27次武汉,签成。」
陈志远是三个月前被调进她组里的。
人事通知下来那天,她多问了一句。
「他之前在哪个部门?」
「市场部,周副总裁那边过来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市场部。
周副总裁的条线。
公司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生态,总监级以上的人都懂:下属不一定都是你的人,有时候别人的人坐在你的团队里,汇报给你,但眼睛是朝另一个方向看的。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职场的基本结构。
陈志远三十岁,长得干净,说话快,反应也快。
第一天来报到,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啫喱,见人就笑,笑起来带两个酒窝,像电视剧里的男二号。
组里的女同事私下说,「这个助理好帅啊,林总监你眼光不错。」
林思语当时正在看邮件,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是周总副总裁指派过来的,我选的?」
那个女同事笑着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陈志远第一周的工作无可挑剔。
他把林思语出差时来不及整理的三个月的会议纪要全部重新归档,做成电子索引,发给她时说「方便您以后快速检索」。
林思语看了,回了一句「好」,心里想,这个人是有能力的。
但有能力的人放在错误的位置上,能力越强,危害越大。
从第一周开始,林思语就发现陈志远有点微妙。
他不是做不了事。
整理材料,安排会议,对接客户的行程,这些他都做得又快又好,甚至比前任助理还要细心。
但他有一个习惯,喜欢在林思语不在场的时候,给客户那边打电话。
美其名曰「维护关系」。
林思语有一次在去武汉的高铁上收到客户方项目经理的消息,对方说「你们陈助理真不错,沟通很到位」,她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打开内部通话记录,往前翻了半小时。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手机屏幕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项目合同正式签署那天是周五,整个部门提前下班,大家在楼下的火锅店吃了顿饭,喝了几瓶啤酒。
林思语提前退席,送走客户,跟集团那边开了个简短的电话会议,等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老公给她热了饭,放在桌上,自己先去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筷子,翻出手机,查了一下两个月前陈志远发给周副总裁的一封内部邮件。
她看完,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那碗饭,她吃完了。
02
周明是盛远科技的副总裁,分管战略与市场。
他今年四十六岁,西装定制,发型一丝不苟,会议室里讲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是那种走进房间自然会成为焦点的人。
他跟林思语之间,说不上有什么仇怨。
只是,他不喜欢她。
这种不喜欢是很具体的。
具体在每次高管会议上,林思语提方案,他总是先说「思路不错」,然后跟一个「但是」,再来三点质疑。
具体在盛腾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他建议交给市场部主导,被董事长否了,交给了林思语。
具体在项目推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在上面抄送自己,有时还会主动给客户那边发一封「总部协调」的邮件,把自己的名字刷一遍存在感。
林思语对这些事心里清楚,但从来没有正面说过。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说了没有用。
在一个组织里,跟比你职位高的人正面起冲突,赢了也输了。
她更习惯的方式是把事情做完、做好、做扎实,让结果说话。
结果比任何争辩都更有力量,这是她八年里最深的体会。
陈志远就是他的眼。
这一点,林思语早就猜到了。
陈志远每周向她汇报两次工作,但她注意到,每逢重要节点前后,他给周明发消息的频率会提高。
他以为用的是私人手机,林思语不会知道。
但公司内网有统一的登陆记录,IT部门的负责人老张是林思语的老部下,见面叫她「语姐」。
老张有一次来她办公室喝茶,临走的时候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说「语姐,这个东西你看一眼,不用还给我」。
林思语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看了十分钟,然后把U盘收进了抽屉最里层。
她没有当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甚至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坐回来,把刚才打开到一半的数据报表继续看完,签了字,发出去。
然后才重新打开那个U盘,把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做了一个副本。
锁在了另一个抽屉里。
她那天晚上回家,一句话没多说。
老公问她今天累不累,她说还好,喝了半碗汤,看了二十分钟书,睡了。
她睡着之前想,这件事要怎么处理,要在什么时候处理,要在什么场合处理。
最后想到了庆功宴。
庆功宴最好。
因为那个场合,所有人都在。
那些本来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的人,在那个场合会放松,会以为局面已经定了,会说出一些他们平时不会说的话,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
这是她选那个时机的原因。
她不是要制造戏剧,她只是想让真相在最合适的地方出现。
那是陈志远过去两个月发给周明的所有内容:包括项目方案的关键参数、客户核心诉求清单、林思语的谈判策略,以及一份详细的「执行层评估报告」。
报告里有一段话,林思语多看了几遍。
「华东区项目执行主要依赖总监个人关系,系统性可复制性弱,建议项目移交后由有管理架构支撑的团队接管,以保证后续服务质量。」
她把那段话截图存了下来。
盛腾的庆功宴是合同签署一周后,定在外滩一家日料店的包厢,算上客户方,大概二十人。
林思语订位的时候,周明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周总裁也想出席,表示集团对项目的重视。
林思语说好,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庆功宴的前两天,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去人事部找了负责人吴晓,关上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吴晓是个做事很细的人,进公司七年,什么情况没见过。
她听完林思语的说明,把材料翻了一遍,抬起头,「这个事,我来处理,你放心。」
「两份,」林思语说,「要准备两份。」
吴晓顿了一下,「你是说……两个人?」
「对。」
吴晓合上文件夹,「好,我明白了,周五庆功宴之前会准备好。」
第二件,她约了集团法务部的主任沈律师,在楼下的咖啡厅见了面,把那个U盘的内容打印出来,给对方看了。
沈律师看完,把那叠材料按顺序整理好,放回信封,「这个是扎实的,如果对方想走法律,我们手里的东西够用。」
「对方不会走法律,」林思语说,「但我要确保,如果他们想,我们能应对。」
「我明白,」沈律师说,「你考虑得很周全。」
第三件,她给董事长秘书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她花了两个晚上整理的一份报告。
报告里没有情绪,只有事实和数据,以及附录的所有原始证据。
她在发送之前,把整份报告又看了一遍,删掉了最后一段,那段里原本有一句带了判断的话。
她不想表态,她只是陈述。
判断,让董事长自己做。
做完这三件事,她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03
庆功宴的当天是周五。
下午四点,林思语在公司换上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
不是特别贵的品牌,但剪裁很好,穿上去肩线笔直,腰身收得干净。
她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把头发拢了拢,插上一只简单的发夹。
她的同事陈可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林总监今天特别精神啊」。
林思语笑了笑,「出去见客户,总要打扮一下。」
陈志远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打了一条酒红色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焕然一新。
他进来的时候还主动跟林思语打了招呼,「林总监,今晚的安排我都确认过了,包厢已经预热,酒水按您的单子备好了。」
「好,」林思语点了点头,「辛苦了。」
她眼睛落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秒,就收回去看文件了。
陈志远不知道。
就在昨天下午,周明找过他一次,在公司停车场。
周明把一个信封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的事,你记住我说的,那个机会,就在今晚。」
陈志远摸了摸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
他点了点头,「周总放心。」
他不知道的是,那次停车场的谈话,被一个摄像头拍了下来。
那个摄像头的角度很刁钻,正好对着停车场的入口和中间的那条通道,是物业上个月刚装的,覆盖的范围比原来扩大了很多。
管物业的,是公司行政部的主任,跟林思语是老乡。
他们在公司的年会上一起喝过酒,后来加了微信,偶尔发几条消息。
上周,林思语在微信上问他最近停车场安全管理怎么样,他回了一条语音,说「刚升级了,覆盖死角全清掉了,语姐你放心」。
林思语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没再多说。
去包厢的路上,车子走在黄浦江边,夜里的江风把树叶吹得簌簌响。
林思语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手机在腿上放着,没有动。
她很少紧张。
不是因为她天生心大,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件事:
在一个局里,看起来最从容的那个人,通常已经把路走了好几遍了。
04
包厢在三楼,名字叫「松月」。
推开拉门,一股温热的空气带着炭火和柚子皮的香气扑出来。
客户方的负责人盛总已经到了,起身招呼,「思语啊,等你好久了。」
周明坐在盛总右手边的位置,西装领口插着一方折叠精致的口袋巾,见林思语进来,也站起来举了举手里的茶杯,「思语,今晚的主角来了。」
林思语笑着寒暄,在主位坐下,陈志远在她左手边的助理位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盛总讲了几个段子,周明陪笑,说了几句提升项目战略意义的场面话,有人提议干杯,有人开始讲下一个项目的可能性。
林思语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说话得体,回应精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陈志远就坐在她旁边,起初也只是帮忙斟酒、调整菜品,表现得像一个尽职的助理。
但到了晚上九点左右,第三轮酒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稳,不像喝多了,更像是在等这个时机。
「各位,我想说几句,」他举着杯子,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刚好安静了下来,「今天这个项目,说实话,我深度参与了整个执行过程。」
有几个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思语。
「盛总,您也知道,这个项目的很多客户关系,包括您这边协调接口的工作,我做了大量的对接和沟通。」
盛总笑着点头,「小陈做事确实细心。」
陈志远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思语身上。
「林总监,您也辛苦了,主要是辛苦在后面签字上。」
他笑着说出这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开玩笑,但每一个字落地都清清楚楚。
席间的笑声乍起,有几个人没忍住,有几个人笑了半声压了回去。
周明端着杯子,嘴角微微扬着,没有说话。
林思语放下筷子。
她慢慢抬起头,对陈志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有寒意,也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像一湖冬天的水,看起来风平浪静。
她拿起手机,缓缓拨出一个号码。
「喂,小吴,那两份文件准备好了吗?」
她的声音轻柔,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小事。
「好,送过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生,放进嘴里。
陈志远愣了一秒,继续笑,「林总监,我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您别——」
「我知道,」林思语轻轻打断他,声音温和,「你也坐吧,一会儿还有事。」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周明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去,没有说话,眼神沿着桌子的边缘移了移。
盛总低头夹了块刺身,感觉气氛不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下一个合作项目的想法,试图把话题带走。
大约二十分钟后,包厢的拉门推开了。
人事部的吴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林总监,您要的东西。」
「谢谢,放这里吧。」林思语指了指桌上一小块空位。
吴晓放下文件袋,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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