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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返程:东北孩子的成年礼是南下的车票》

正月初六,东北的孩子又丢了一轮。

(一)正月初六,父亲点不着的旱烟

正月六一大早,老爷子把门口那颗白杨树又打量了一遍。

树还是那棵树,快七十年了,打他下生,这树就在老屋院门口长着,到现在,那树干比他那胖儿子的腰还要粗上几分。

只是这几年,树干明显往南歪了去——东北的冬天,风硬,一年一年地吹,再挺拔的树,都得被吹弯了腰。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卷着旱烟,烟纸有点返潮,风又大,划了几根火柴,都点不着。

“别蹲那儿了,进屋帮我把立柜上的东西归拢归拢,塞儿子箱子里,再去压点水。”屋里头,老伴在喊。

老爷子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往村口那条路上又瞟了一眼——老土路,黑漆漆的,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边,一个人影也没有,过了今儿晌午,家里的西屋也要没人影了。

他那胖儿子,在南方上班的那个,腊月二十九下晚赶回来的,今儿晌午,又要回南方了。

他不懂儿子的心思,好好的东北不呆着,非要跑南方工作,一年到头,见这么一回,晃这么一下子,又要走了。

(二)正月初六,儿子睡不着的眼

初六早上三点半,锡安是被灶房的切菜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不似往日铛铛铛节奏鲜明有力的声响,而是一下一下的,轻起轻放。是母亲,怕吵醒孩子的小心翼翼。

他躺在炕上,盯着灰突突的天棚看了一会儿。天棚上有一道裂缝,从他记事起就有了。南下求学工作后,年年回来都看着它,它也没变长,也没变短,只是缝隙周围的蜘蛛网,一层层的交替。

窗外还是黑的。

锡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四十。外屋地暖黄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细细的一条。

母亲,同往年一样。正月初六,一夜难眠,早早起来准备这一年,他在家的最后一顿饭。

锡安翻了个身,炕烧得热,烫着他的后背,暖烘烘的。这热乎气他一年只能享受这么几天。在南方的出租屋里,冬天只能靠空调挨着,吹得人眼干口燥。

他闭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外屋地母亲的切菜声、院子里父亲压水的水声、柴火在在灶坑里噼里啪啦的燃烧轻响、母亲刷大灶锅的刷刷声…

这些声音,他小时候天天听,从每天天刚擦亮开始,到天黑尽了结束,听了十几年,早就听惯了。后来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次,这些声音变得陌生,又熟悉,又陌生……像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老歌。

他翻了身,缩进被子里,又躺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坐起来,穿上了衣服,眼睛红红的。

东屋里,父亲压完水,又坐回桌边。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灰蒙蒙的角落里,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一截掐灭的旱烟头。看见锡安进来,他站起身,拉亮了灯。

“起了?”

“起了。”

“洗把脸,你妈快做好了。”

锡安去院子里洗脸。水是冰的,扑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院子里的灯没开,东边的太阳,在山尖上刚露了一个角。周遭灰蒙蒙的,偶尔传来零星的鸡鸣狗吠。

无妨,他闭着眼都能走——压水井在哪个角,晾衣绳在哪个位置,门口那棵老白杨在哪个方向,他都记得。

只是那棵白杨,他摸着黑看了一眼,好像又歪了一点。

(三)正月初六,母亲包不完的饺子

洗了脸,锡安进屋,推开了外屋地的门,外屋地和院子里的温度差不离,能看见说话的哈气。

东屋炉子昨下夜里封上了,只剩一点余温。水缸里,飘着一层冰茬。旁边的木菜板上,密密麻麻交错着被菜刀剁出来的纹路,每一条纹路,和母亲眼角的皱纹一样,见证了她的的半辈子。

未打扫完的年夜饭,还摆在碗柜上,但那股过年的劲儿,好像跟着灶坑里的柴火,一起烧没了。

他站在外屋地,烟雾缭绕中,寻着母亲的身影。

他住的西屋灶坑那边有动静。他走过去,看见母蹲在那,背对着她,往灶坑里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起了?”母亲听见身后的声音说,转身看着他,温和的笑着

“我还以为是你爸呢,你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火车是十点的吧?”

“嗯。”

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他。外屋地的光线暗,他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是含着点什么。

“我给你包点饺子,一会儿给你下。”母亲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一年都顺顺溜溜的,你先回屋上炕,做好叫你,我又烧了一把柴火,外屋地冷。”

母亲,絮絮叨叨说完,又开始忙活,从面缸里舀面,和面,擀面。面板比锡安的年纪还大,木头磨得油光发亮,边角都圆了。擀面杖在老案板上骨碌骨碌地滚,发出闷闷的哒哒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锡安没回屋,直接蹲在灶边,帮母亲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他往里头添了一根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

“柴火够了”,母亲说,“今天不烧那么多,你都起了,晌午就走了。”

“我爸刚进西屋了,冷”

“榛子,核桃,蘑菇,水果肉菜,咸菜啥的,我让你爸给你塞箱子里。”

母亲说,“他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的,让他干点活,他心里舒坦点。”

“咋睡不着?爸咋了”锡安问完就后悔了,还能因为什么。

“老了,觉少。”母亲顿了顿,“也是舍不得你走。”

锡安没说话,看着火。

天一点点擦亮,阳光透过外屋地的烟雾,却驱散不了灰蒙蒙的暗。

母亲擀好面,和好馅,把饺子包的鼓鼓的,像金元宝一样,下到锅里。饺子在开水里翻滚,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父亲突然从身后出现,往丢两个鸡蛋进去,念叨着,“给他在煮俩鸡蛋,吃完赶紧滚蛋。”

锡安想笑,眼睛却又红了。

过年回家这六天,母亲好像一直在和面,包饺子,絮絮叨叨的,一直围着锅台转。

父亲一会一进来,一会说着这猪肘子烀烂糊点,一会说,那鸡大腿也要炖,一会要煮几个鸡蛋鹅蛋,一会要蒸条鱼…

母亲气的直往外推人,念叨着,“我用你教啊,给你们家人做一辈子饭了…”

这会儿,母亲却安静了,由着父亲一会一进来念叨几句。

父亲又蹲在院子里墙根底下,眼睛望着院门口那棵歪了的老白杨。树干上那个疤还在,是锡安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的,二十多年了,树越长越歪,疤越长越大。

锡安蹲在灶坑旁,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每年都回来,每年都走,每年这个时候,都能看着父亲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棵歪脖子树,看着灰蒙蒙的天。

锡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来。灶坑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红彤彤的,照得他脸上暖烘烘的。

“饺子马上好了,你进屋吧,去西屋,西屋暖和,东屋还没烧火。”母亲催着锡安进屋。

(四)正月初六,那个装不下的箱子。

母亲把饺子捞出来,盛了满满一盘子,端到他面前:“趁热吃,猪肉酸菜馅的,你爸专门积的,今年谁要都没给,一会我切好了,你带走,自己炖着炒着吃都方便。”

锡安接过盘子,低着头吃。饺子很香,是麦子和猪肉自然混合的香味,不是城里那些加了这加了那的味儿。他吃了几口,抬头,看见母亲正看着他。

“妈,你也吃。”

“我待会儿吃。”母亲说,“你先吃。”

她又转过身去,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开始往里装东西。香肠、蒸馒头、腌的咸菜旮瘩、自己做的辣椒酱,一样一样往里塞。

“妈,别装了,我带不了那么多,我爸刚拿了那老多。”

“咋带不了?你箱子那么大,放得下。”

“真的,我那个箱子已经满了。”

“我说放的下就放的下。”

锡安没继续犟嘴,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香,小米熬得烂烂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他喝了一碗,母亲立刻又给他盛了一碗。

父亲这时候进来了,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土,手里端着一盘萝炸丸子,放到锡安面前。猪肉萝卜馅儿的,他从小就爱吃的。

就着丸子冒出热腾腾的气儿,父亲坐到桌边。母亲给他盛了碗粥,他闷头喝着,不说话。

锡安低着头,夹着饺子和丸子,一个一个地吃着,母亲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份安静。外屋地灶坑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热气往上飘,糊在窗户上,把外面的世界晃的得模模糊糊。

吃过了饺子,锡安起身去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来的时候装着给父母买的衣服和营养品,现在那些东西都拿出来了,换成了父亲和母亲塞进去的吃食。他想把东西重新归置一下,刚蹲下,母亲捡完桌子,就跟过来了。

“你别动,我来弄。”

母亲又重新蹲在箱子旁边,一样一样地归置。

“丸子也给他带上,酸菜也切好了,都给他拿着,那边买不着。”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手里攥着两个袋子,放在箱里里。

母亲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炸丸子用塑料袋装着,扎紧了口,塞在箱子一角。馒头是两个一袋,冻得硬邦邦的,用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另一角。还有一瓶她做的辣酱,用旧布包着,怕磕碎了。还有切好的酸菜,肉,菜,水果,榛子,核桃……还有他看不清的包裹…

“妈,带不了这么多。”

“咋带不了?箱子这么大,放得下。”

“那边什么都有,不用带。”

“能一样吗,这是家里的,别跟我犟。”

锡安不说话了。他看着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把箱子盖盖上,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她说。

他看着母亲。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这几年白得特别快,鬓角几乎全白了。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活的痕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行李箱,脸上的表情他读不懂。

八点半,该走了。

(五)正月初六,没有了年味儿的村子。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西屋门口。

“票是十点的?”

“嗯。”

“出租车叫好了?”

“叫好了,这会儿应该到村口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站在门口抽。烟雾飘进屋里,又很快被冷风吹散了。

锡安换好衣服,是回来的时候穿的那套。他又看着父亲。

老爷子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光,脸看不清楚。只有烟雾在他脸旁边绕来绕去,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爸。”

“嗯?”

“我走了,你和我妈好好的。”

“好。”父亲说,“你也是。”

锡安拎着箱子,往出走。父亲立马接过来,“你去门口迎车,我拿。”

锡安没有和父亲推搡,顺从着点点头,向院门口走去。母亲走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兜子苹果。

父亲走在后头,拎着箱子,走得不快不慢。

村里很安静。过年那几天满地的红纸屑,这会儿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零零碎碎的,沾在墙根底下、树坑里头、干枯的草窠子里。前几天那些鞭炮声、孩子的笑声、拜年的寒暄声,都像被风刮跑了似的,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走到村口,出租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司机是个年轻人,不认识,应该是邻村的,正靠在车门上刷手机。

父亲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锡安站在车门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年都是这样。

每年都是这几句话,每年都是这几眼,每年都是这个村口,这条路,这棵歪了的老白杨。

“爸,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父亲说。

“到了打电话。”母亲说。

锡安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父亲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垂着,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

车开动了。

后视镜里的两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点,消失在这条灰蒙蒙的路的尽头。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苞米垓子像一座座小金字塔,挫在地里,地是枯的,天是灰的,电线杆子一根根从眼前掠过。远处有几棵树,也是光秃秃的,枝丫斜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锡安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几张卷着的钱,还有一张纸条。是母亲偷偷塞进去的?大抵是刚才她帮他整理衣服的时候候塞的。

他掏出来看,五百六十多,叠着整整齐齐的现金,里面的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下火车,打车回,包沉,买好的吃,别总吃方便面。”

母亲没上过几年学,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这几个字不知道练了多久。

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六)正月初六,酸菜袋子里的七千五百块钱。

高铁上,载着离家南下的游子,在既定的轨道疾驰。东北的孩子,又丢了一轮

锡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光秃秃的树林,一样一样地掠过去,快得像电影里的快镜头。车厢里做满了人,却异常的安静,没有了回来的叽叽咋咋的热闹。

大部分人都安静的坐着,有的人,翻着手机,有的人,闭着眼睛,表情不明。有的人打着呼噜。锡安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正在看平板,动画片的声音不大,却是整个车厢里唯一的热闹。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高的时候,过年最盼的就是可以随意看电视,大人们说,过年不打孩子,不骂孩子,孩子想干嘛就干嘛。

他记得有一年,大人们,包饺子烀肉,问到锡安想吃什么馅的,他回答,想吃三鲜伊面。大人们笑成一团。

那时候方便面还是稀罕东西,只有过年才买得起一包。他也没当回事,只是随口一说,接着看黑白电视机里的西游记。

看着看着,鼻子问到了一股子香味,是父亲,煮了一碗方便面,递给他。

他嗷的一声跳起来,捧过碗,两三口吞下了面,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渣子都要舔干净。

现在他坐火车,也吃泡面。因为便宜。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他舍不得买,三块钱的泡面刚好。也看西游记,因为怀念,因为想家,因为再回来,又是下一个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在发消息。有人@所有人,提醒初七准时上班,不许迟到。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天边剩下一道灰红色的光带,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田野和村庄隐没在遥远的黑暗里,眼前是钢筋水泥的高楼,灯火阑珊。

锡安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小,七八岁的样子,在大雪地里跑。雪很厚,没过他的小腿,他跑不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母亲站在门口喊他,喊他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他想答应,却张不开嘴,怎么也张不开嘴——

猛地惊醒。

车厢里的灯亮着,晃得他睁不开眼。对面那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了,换了两个中年男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窗外乌黑一片,偶尔经过一个站台,灯光一闪而过。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十点四十,快到了。

11点整,火车停靠在他工作的城市。

锡安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冷气扑面而来。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阴阴的,往骨头里钻。他裹紧羽绒服,往地铁站走,他没舍得打车,没舍得花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钱。

地铁站里人山人海,都是和他一样返城的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他挤上地铁,没有座位,就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按着行李箱。

地铁在城市地下穿行,一站一站地停,一群人下去,一群人上来。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苍白的,眼睛里没有光。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

走出地铁站,是一条窄窄的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他的那栋在巷子深处,七拐八绕才到。楼梯房,没有电梯,他住在六楼,拖着行李箱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就喘得不行,停下来歇了歇。

六楼,三十五平米,一个月两千三。

他打开门,按亮灯,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伸手就能碰到那家的空调外机。地上落了一层灰,走一步一个脚印。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电话。

“到了?”

“到了。”

“吃饭了没?”

“还没,刚进屋。”

“那快去吃,别饿着。”

“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母亲说:“屋里冷不冷?”

“不冷,这边比咱家暖和。”

“暖和就好,暖和就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什么综艺节目,哈哈哈地笑。楼下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站起来,打开行李箱,把东西往外拿。最上面是那袋炸丸子,还是硬邦邦的;下面是馒头,用报纸裹着;再下面是那瓶辣酱,包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没碎。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码好。

然后他看见箱子底下,父亲拿过来的酸菜袋子,才发现,袋子里面,还有一小包报纸。

他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新的,连号的,整整七千五百块。

他愣住了。

除夕夜,他给父母包了一个红包,两千块,悄悄塞在母亲枕头底下,又加码还回来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包钱的报纸,最后在背面看见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别省着,想吃啥买啥,我和你妈,钱够花。”

就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锡安攥着那长报纸,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想起父亲那双粗糙的手,想起父亲看他时躲闪的眼神。父亲一辈子不会说话,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就憋成了这几个字。

他想起自己给的那两千块钱。那是他省了好几个月才省下来的,想着让父母过年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可现在,这两千块钱又回来了,还多了五千五。

他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扒了一辈子苞米,农闲的时候去铁矿里打零工,一天挣几十块钱。这七千五,要扒多少穗苞米,要流多少汗?

锡安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一沓子钱。

屋子外面,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里面坐着和他一样的人,加班、熬夜、拼命。近处的街道上,夜宵摊支起来了,炒粉的香气飘过来,夹杂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只有脑子里父母的影子。

(七)正月初六,没了人气的老村和西屋

锡安走了以后,老爷子在村口又站了一会儿。

风还是那个风,从村里吹出村外,没完没了地刮。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筒里,看着那条路。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老伴在旁边站着,也看着那条路。

“回去吧。”老爷子说。

她老伴没动。

“站这儿也没用,他又不能回来。”

他老伴还是没动。老爷子叹了口气,先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后头的脚步声,老伴跟上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回村子。

路过别家门口,有人跟他们打招呼:“黄老邪,儿子走了?”

“走了。”

“明年再回来嘛。”

“明年再回来。”

就这几句话,每年初六开始,要说好几遍。村里人都这样,见着了就问,问完了就叹气,叹完了就各回各家。

回到家,院子里空落落的。老爷子看着老伴站在院中间,四圈看了一圈,不知道该干啥。平时这个点儿,她该忙活着做中午饭了,可今天不想做。儿子走了,做给谁吃呢?

老爷子蹲到墙根底下,掏出烟来,点上。

那棵白杨树就在他头顶上,歪着脖子,风一吹,树枝嘎吱嘎吱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手。

打他下生,他爹就在这门口栽了两棵树,一棵白杨,一棵榆树。榆树没活,就剩这棵白杨。七十多年了,看着它从一根细苗苗长成参天大树,又看着它被风一点点吹歪。

就像看着儿子长大,又看着儿子走远,看着自己和老伴的腰,一点点弯下去,再也立不起来。

老伴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衣服,去压水井旁边洗。老爷子看着她的背影,蹲在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搓着。衣服在水里漂着,是儿刚刚换下来,在家里常穿的那件,还有锡安炕上上的被单被罩。

水冰凉冰凉的,她的手一伸进去就红了。她还是搓着,一下一下,很用力。

老爷子看了她一会儿,掐灭烟头,站起来,走过去。

“我来。”他说。

“不用,你蹲着吧。”

“我来。”

他接过盆,蹲下来,开始搓衣服。老伴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搓得很慢,手不听使唤,但他还是搓着,一下一下。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老伴忽然说:“你说他在那边,吃得惯不?”

老爷子没抬头,继续搓着:“吃不惯也得吃。”

“那些东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自己做着吃。”

“不会做就买现成的吃,酸菜袋子里,我塞了钱,家里那些钱,留了种子和化肥的,都给他揣走了,够用一阵子了。”

“买的哪有家里的好。”

老爷子不说话了。

老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

老爷子继续搓衣服。水冰凉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但他没停。他想起锡安小时候,也是在这个井台边,他教他洗衣服。锡安那时候七八岁,贪玩,搓两下就跑一边玩去了,他骂他,他就撅着嘴回来,再搓两下,然后又跑。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把衣服拧干,搭在晾衣绳上。床单被罩在风里鼓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衣裳,看了很久。

中午吃饭,两个人对着桌子,谁也没说话。菜是昨晚上剩的,炖肉、炒鸡蛋、凉拌木耳,还有一盘子饺子。女人热了热,端上来,摆了一桌子。可两个人谁也吃不下,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收了吧。”老爷子说。

老伴把菜一样一样端回厨房。剩菜还是剩菜,晚上热热还能吃,能吃好几天。

下午,老爷子去地里转了一圈。苞米轧子还在地里睡着,要等开春才能抛出来,重新种上新的种子。他蹲在地头,看着这片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心里头空落落的。

儿子小时候,他常带他来地里。那时候儿子小,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捉蚂蚱,逮蜻蜓,他就在后头喊:“别跑远了!”儿子不听,跑得更欢。后来儿子大了,去镇上念书,去县城念书,去南方上大学,去南方工作,就不再跟他来地里了。

他一个人在地头蹲了很久,抽了两根烟,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村里还是那个村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身前身后这一排排老房子,里面住着的,都是上岁数的老人。同他一样,每年正月初六都丢了孩子,丢在了南方。村子也就热闹这么几天,过了年,又更安静了,没了人气儿。

晚上,女人做了饭,还是中午那些剩菜。两个人吃了,老两口站在西屋看了一会,空荡荡的,也早没了人气儿和热乎气。

又看了会儿电视,躺在东屋的炕上。

电视还开着,声音放得很大。躺在炕上的老头子,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听见的是风,呼呼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风天,儿子非要睡在他和女人中间。半夜里,儿子蹬被子,他醒了,给儿子掖好被角,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小小的,红扑扑的。

那会儿儿子就在他身边,一伸手就摸得着。

现在儿子在南方,几千公里外,摸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炕头的老伴,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也不说话。

今后的日子恢复了老常态:早上起来,吃早饭,去地里转一圈,回来蹲墙根底下抽烟,喂牲口,吃午饭,睡午觉,起来再蹲墙根底下抽烟,吃晚饭,喂牲口,看电视,睡觉。

老伴也差不多: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喂鸡,做饭,洗衣服,看电视,睡觉。

偶尔有邻居来串门,坐着说说话。说的也都是那些事儿:谁家的孩子回来了,谁家的孩子又走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了,谁家的地今年种什么。

然后,看着门外一片片苞米地长起来,绿了又黄,黄了又枯,一垄一垄的割着,落成苞米铺子,再坐在苞米铺子里扒苞米,打苞米,年根下卖苞米,数着日子,等下一个年到,等儿子回家。

(八)正月初六…等下一个年…

锡安依旧拿着那张报纸,捏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上高铁的时候,母亲发来一个语音消息。他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

他听着那条语音,一遍,两遍,三遍…背景里有风的声音,呼呼的,还有鸡叫。他知道母亲肯定是站在院子里给他发的这条消息,就站在那棵白杨树底下。

等着下一个年,等风来,也等着他回去。

也许,不到年,风就会来的。

他,也就会回去。

多回去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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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没有改变走进村子的模样

曾经挺拔的参天白杨

被风压弯了脊梁

拂过瓦墙,苍白了整个村庄

或许,只有在“年”这一晌

吹来满地的红纸浆

硝烟里裹着刺鼻的声响

混着糜烂的肉香

风没有改变离开村子的模样

被风压弯的老白杨

站在村口张望

数着下一个风来的日子 还有多长

我是鹅,一只超级喜欢写诗的东北酸菜鹅。如若你愿意,请留下你的故事,我来成诗,留下你的故事。鹅起笔,书你忆,你我皆可『寄难平』『存往思』『散执念』『与君绝』『盼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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