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月,我开着那辆二手SUV驶离大理古城时,后备箱里塞满了压缩饼干和氧气瓶。三十岁生日刚过,我跟老板吵了一架,揣着攒了半年的积蓄,决定去梅里雪山转一圈——就当是给被工作磨平棱角的自己,来场迟到的叛逆。
车过丽江往香格里拉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刚过虎跳峡,路边就看见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姑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举着个写着“求搭车”的硬纸板,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乱晃。
我降下车窗,她赶紧跑过来,脸上沾着泥点,眼睛亮得惊人:“大哥,能捎我一段不?我去德钦,学生证能给你看!”
姑娘叫小芸,说自己是昆明某大学的学生,趁春假出来徒步。我瞅她那登山包,怕不是装了半座山,就让她扔后备箱。她手忙脚乱搬东西时,我看见包侧袋露出来个黑色的小本子,封皮上好像印着“导游证”三个字,还没细看,她就赶紧塞进去了。
“大哥你一个人旅游啊?”她坐进副驾,从包里掏出袋牛肉干,“我给你尝尝,我妈做的,可香了。”
接下来两天,小芸确实是个体贴的旅伴。我开车累了,她就自告奋勇换着开一段,虽然技术一般,但认路认得准;晚上住民宿,她总抢着付房钱,说“学生党穷,能省一点是一点”;甚至会在我下车买水时,顺手把副驾的垃圾收拾干净。
可越往深山里走,我心里越有点犯嘀咕。
第二天傍晚在飞来寺住下,准备第二天看日照金山。小芸说想跟我拼房,“标间便宜点”。我正犹豫,她突然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人挺老实的……对,车是国产的,看着不像有钱的……明天过了澜沧江再说……”
挂了电话她进来,脸上又堆起笑:“我妈,催我回家呢。”
我没接话,借口去买烟出了门。民宿老板是个本地人,正蹲在门口修摩托车,见我出来,递了根烟:“跟你搭车那姑娘,上午跟个男的在对面茶馆聊了半天,那男的我认识,前几年在这一带搞过传销,后来听说又干别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芸包里的导游证,想起她打电话时说的“过了澜沧江再说”,澜沧江往西藏去的那段路,有些地方手机都没信号。
回房间时,小芸正对着镜子涂口红,见我进来,突然笑盈盈地说:“大哥,明天看完雪山,咱们去雨崩村吧?我听说那儿有个神瀑,特别灵,情侣去了能白头偕老呢。”
她眼里的光有点刺眼,我突然想起出发前我妈塞给我的平安符,当时还嫌她迷信。
“不了,”我把烟盒揣进兜里,“我临时接到电话,公司有急事,得往回赶了。”
小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缓和过来:“这么突然啊?那……那我在这儿等下一辆车吧。”
第二天早上,我没叫醒她,自己悄悄结了账。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映出她站在民宿门口的身影,没穿冲锋衣,换了条紧身裙,正低头给谁发消息。
开出两个小时,在奔子栏服务区加油,碰见个跑运输的大哥。他看我车是云南牌照,就聊了几句,说前几天这一带抓了伙骗子,专挑独自自驾的人下手,女的负责搭车套近乎,男的在前面埋伏,到了偏僻地方就抢钱,“有个浙江老板,连车都被开走了”。
我心里一紧,掏出手机翻相册,里面有张昨天跟小芸在虎跳峡的合影。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说:“这女的我见过!前几天在丽江古城,她跟个男的一起吃饭,那男的就是头几天被抓的那个!”
油箱加满的提示音“嘀”地响了一声,我握着加油枪的手直冒汗。原来那些“体贴”,那些“巧合”,全是算计好的。
后来我没去梅里雪山,直接开回了家。我妈见我提前回来,骂我瞎折腾,我没敢说实情,只说想家了。
现在那辆二手SUV还停在楼下,后备箱里的氧气瓶早就过期了,但我一直没扔。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小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递过来的牛肉干,想起民宿老板蹲在门口修摩托车的背影。
人这一辈子,好像总在不经意间躲过些什么。就像那天早上的阳光,明明照着同一条路,往左拐是雨崩村的神瀑,往右拐,是回家的路。
而能踩着阳光选对方向,大概就是最幸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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